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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初遇 【万更随机 ...
梁澈早已想好了天子的发问,他不紧不慢地回道:“陛下也知道公主的性子...她想做什么,任谁也拦不住,您若横下一纸禁令或一道赐婚诏书,只怕会适得其反...她去江南做什么,我也不知,许是去替谢老家主看望亲眷的吧。”
天子凝视了梁澈片刻,半晌笑道:“梁澈,你知道朕为什么最后选了你吗?”
梁澈没想到天子要提及这等陈年旧事,坦然回道:“臣驽钝。”
“因为你与朕够相像,也够心狠。另一位世子是你父王的故交之子,你父王这等愚钝重情之人,成日被那些高义大道迷魂,只怕更愿意牺牲你这个儿子来成全他教养有方的美名。这个世子与你自小相熟,也算半个手足,你却能为了活下来毫不犹豫地杀了他,朕很欣赏你的魄力。”
天子将半个身子沉沉地压下来,他的阴影笼罩在御案之上:“你是朕最好的学生,所以你更要明白,作为帝王,要割舍的是什么。”
他撤回了身子,将满身山雨欲来的阴翳收回,淡淡道:“不轻纵,要克制,有权衡,方能长久。即便是爱人,也不例外。”
“公主毕竟是朕唯一的孩子,将她长久桎梏在囹圄之中,朕也不舍得。但你要知道分寸,不该碰的东西,别让她再碰了,否则最后咽下苦果的,只有你自己。”
权力、自由和野心,不属于帝王的女人,即便有,也只能为帝王所用,不可生出不该有的妄心。轻者郁郁被困一生,重者凄凄扼杀了事。只有甘为笼中雀鸟,在帝王的掌心起舞,才是天家的典范之爱,可被书于史册,流芳千古。
“好好去江南陪陪她吧。”帝王最后说。
那样的胜利,亦是另一种惨败,一子错,满盘皆落索。梁澈想起了前世梁与黎的兰因絮果,掩下了重重思绪,最终只道了声是。
这厢,梁昭与照影、徐冲一行人经过数日的舟车劳顿,终于也到了江南。一下马车,江南的水土风物就映入眼帘,连日周转的疲惫都被冲散了几分。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江南有绿堤春烟,吴侬软语,时令糕点,夏令之时也不觉暑热,清风拂过只觉得凉爽宜人,连空气中都似乎盛着醉人的芬芳。江南的女儿家惯喜欢穿一身轻薄的软烟罗,身段匀停,在路间走走停停,自成一派好风景。江南的集市也极为繁盛,下至各色合宜的时令小物,上至奢靡的金银器物,皆有售卖,游人的脸上也大多是欢欣满足之色,怪道人人到了江南,都“只把他乡作故乡。”
这古都江南道的繁盛,比之帝国之首的越京,也不遑多让呢。
梁昭赶路数日,只愿长梦不复醒,一到客栈倒头便睡,醒来之时天色已昏沉,仅余一缕霞光余照洒落在窗棱之上。梁昭怔怔地出了会神,便听见照影叩门唤她前去用膳。
三人围着一张桌子,桌上是客栈做好的热腾腾的江南小食。徐冲边吃边说:“小姐,我下午在沿街转了转,江南民风淳朴,乐善好施,倒是没有见到太多可疑之处。”何止如此,和此前饿殍遍地的清河比起来,江南简直堪称是人间仙境了。
“江南道治下一向清平。”梁昭颔首道:“作为后方的盐铁重镇,江南布防严苛,驻军守备森严,至少明面上,绝不会允许出现什么大乱子。”
至于暗地里阴私几何,那就是今朝要来查访的了。
照影宛然一笑:“我们才下榻客栈不久,就有人给姑娘递了帖子呢。”
梁昭闻言道:“是给谁递的呢?”
“来人是尹府小厮,请的是汝南谢姝,主人是尹府谢老太君。”
梁昭轻轻笑了出来:“尹府速度倒快。”
谢老家主此前一封家书,将梁昭认作没落故交之女,养在谢氏旁支即汝南一支的名下,是为谢姝,的确是提前知会了谢思瑾。但梁昭一行人才来不久,谢思瑾便已知晓,江南尹家被称为江南王,手眼通天,无所不能,由此可见一斑。
梁昭问照影:“你是如何回的?”
照影道:“我说姑娘已经歇下了,明日定然前去拜访。”
“照影做事妥帖,我历来是放心的。”
梁昭一手拉着照影一手拉着徐冲道:“今晚便好好休整,江南在夏秋时节多有游园灯会,今晚我们不如一同去玩?”
徐冲笑问道:“我本以为依着姑娘的性子,是想将正事先办了。”
梁昭转头看向照影,两人对视一眼,皆笑了,令徐冲十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姑娘,照影阿姊,我不懂你们姑娘家的风雅,可别取笑我了。”
梁昭一脸孺子不可教也之态。
照影好心地抿着笑为他答疑解惑:“你这样木讷无趣,将来也不知是苦了谁家的女儿。眼见既无头绪,又无要紧事情,为何不能逛上一逛,感受人情风物,也看看有没有线索。姑娘与我本想在客栈再待几日查探查探,随后再去尹府拜访,哪知谢老太君如此耳聪目明。等入了尹府,再想出来耳目重重,不如趁此良机逛一逛,看看江南的姑娘们时兴什么,也好给越京的姑娘带一带呀?”
徐冲还沉浸在此前清河争分夺秒的焦灼拼命中,听了照影这话,再是榆木脑袋也明白了。少年的脸染上薄红,羞恼地不欲分辩,捏紧了袖带上系着的平安符,将它放在手心,搓了一搓。
入夜,江南的天幕中火树银花,灯花会极尽璀璨绚烂,有人猜灯谜,有人玩诗会,一片其乐融融、不亦乐乎,糖画葫芦、糟醉鸡、鱼羹、葱包烩、油墩儿令人应接不暇,还有许多别有南派风物的精致小摆件儿,便是在越京也颇为难寻。
梁昭与照影窃窃私语,看见了合心意的物件儿便收入囊中,徐冲不知姑娘家喜欢什么,便跟着前头两位姑奶奶买,依样画葫芦给鸿衣捎带一份。
霎时间,人头攒动,都往一个方向涌去,人群开始挤挤挨挨,摩肩接踵。徐冲一边拿住手上的大包小包,一边皱着眉头护住两位姑娘。梁昭向擦肩而过的一位姑娘家发问:“大家这是要去哪?”
那姑娘一回头,打量了梁昭一番,浅笑道:“姑娘是外来人吧?”
梁昭点点头:“正是,我是来投亲的。”
姑娘爽朗一笑:“你有所不知,我们江南郡人杰地灵,出的人物也俱是一等一的。江南灯会有一习俗,便是未嫁男女若情投意合地对上了眼,便可将绒花掷向筐中。女子受名节所桎梏,不可成为受花者,只能做掷花人。城内年逾十八的男子,有名姓的,都会参加掷花之礼,每年会角逐出一位全城最受爱慕的郎君,郎君可选中一位掷花姑娘同他一道游街,共沐荣光。”
不由梁昭分说,姑娘往她手里塞了一朵绒花,笑意盈盈:“今年江南最显赫的门庭中尹氏的小公子成年了,这位尹小公子虽是庶出,也颇受府中老太君的看重呢,其人据说才比仙郎,貌似潘安,那人品出身可真是一等一的呢。”
她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转,打趣道:“我是同尹氏这样的门庭毫无希望的。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姑娘气质不凡,想来应当和尹小公子十分登对。这可是每年灯会中最受瞩目的盛事呢,姑娘不若一同前往。”
她这样盛情邀请,梁昭自然不好拒绝。如此良机,能够得见江南盛世,本就不容错过,更遑论今年出头的,可是尹家人。
姑娘一伸脖子,看见了后边守着的徐冲,眼睛登时一亮:“这位小公子也很俊俏呢,不知年...”她正要说年方几何,可有婚配,便被徐冲硬邦邦地一句:“我已心有所属”浇了一头凉水。
梁昭和照影又是无奈又是忍笑得厉害,姑娘也不气馁,照旧高高兴兴地挽着梁昭和照影,将徐冲甩在身后。
几人赶到现场之时,都有些瞠目结舌,只因写着“尹若慈”三字的筐中盛满了绒花,甚至都溢出了许多。而放在他旁边的那几个筐中,则门庭冷落,惨淡萧条,只孤零零地放着几朵,兴许还是家人为了宽慰而特意放的。
如此看来,今夜灯会的胜者无疑是刚成年的尹家小公子了,但胜负如此悬殊,仍然有些令人咋舌。
这位尹家小公子如此大获青睐,除却门庭显耀之外,应当还有什么过人之处吧?梁昭这样问道。
“尹小公子容色如玉,因娘胎里带的病症似乎此前身子并不好,是个病美人模样。近年来身子才将将养好了些。为修身养心,尹小公子一心向佛,是法华山云济寺住持的俗家弟子,佛缘深厚,平日里盘着佛珠。”
梁昭面无表情地想到,病美人佛子,倒是和章静娴有些像。她恶寒了一下,倒也不必这样像。
“他最善音律,能听出弹错的弦音,曾拜大家为师,习得一手好琴艺。琴馆的姑娘们有时会故意弹错音,只为能与他说上两句,他从不苛责,令人如沐春风,芳心暗许。”
极善音律且招蜂引蝶,江南贵族少年版薛玹?
“尹小公子性子温厚,宽容慈蔼,端方自持,素有君子之名。他本是尹家上任家主爱妾之子,也是遗腹子,体弱多病但极有孝心。谢老太君卧床生病之时都是由尹小公子亲历亲为,老太君大受感动,从此对这个玉做雪堆的年幼哥儿愈发看重。”
素有贤名,这倒和梁澈这个著名的越京君子有几分相似,不知是不是他们这些人在打造声名时都用的是同样的路数,总之尹若慈的身上堪称是荟萃了章氏静娴仙子的佛缘、薛玹的风流多才与梁澈的君子贤名,堪称是集众人之大成的无瑕之人。
倒是江南尹家,一直有一处令梁昭觉得奇怪。现任尹家主是尹若慈的大哥,也是谢思瑾的长孙。但谢思瑾作为望族主母,竟然一直无所出,膝下并无一儿半女。而尹老家主虽然子嗣颇丰,倒也并未传出过宠妾灭妻的说法,对这位发妻一直十分敬重,谢老太君的诰命封号便是尹老家主亲自去求的。
而谢老太君将妾室的子女们视如己出,有不少过继到了她的名下,这些人如今都是一方大员。而他过继的长子不久前过世,长孙年纪不大担起了尹家主之位,同时还任江南道盐铁转运使,可谓是中年高位,春风得意。至于这位据说颇受谢老太君看重和宠爱的尹若慈,则无官声,无袭爵,无名位,无实权,至今仍是庶出。但他盛名压满江南道,其中必有尹氏的助力,依次来看,尹若慈倒是更像用来联姻的精致爱物儿。
百闻不如一见,众人口中的“尹小公子”姗姗来迟,终于粉墨登场。他倒和梁昭想象得有些不一样。
梁昭本以为这样将才名、佳品堆了一身的公子哥,应当是个镶金嵌玉的脂粉气哥儿,但尹若慈身着天青色长袍,神韵似茂林修竹,稀世清雅,光彩照人。他的脸较寻常人更白上几分,却因骨骼长得锋锐周正而不显得弱气,乌漆似的眼和红润的唇为这一幅山水画添了几分浓墨重彩,将浓艳与清雅融合得恰到好处。他有薛玹的好颜色,梁澈的上位之仪,甚至兼具黎攸的竹林风骨。
满城女郎掷花来,的确不是没有缘由的。
尹若慈将手指抵在唇上,轻轻一笑,原本有些喧闹的台下瞬时便噤了声。
原来还有薛玹蛊惑人心的本事。
“承蒙各位娘子厚爱,若慈尚未弱冠,便得此殊胜彩头。”他停了停,将眼睛看向下方,不知停留在何处,凝了凝神,台下登时便有娇羞的姑娘惊呼出声。梁昭和照影耳语:“看这架势,只要他在,这个彩头是不会有别人拿了。”
“按照惯例,胜者需要从台下的姑娘中择选一位心仪之人,共同游街。若慈自幼学佛,尘缘淡薄,至今并未有心许的姑娘。”尹若慈笑着说道。大家族的公子若是中了选,应该都会选择自己的未婚妻,也算一段口口相传的佳话,由此可见,谢老太君兴许还未给尹若慈安排亲事。
台下的姑娘们面色不一,有人失落遗憾,也有人暗中欣喜。即便尹若慈是个门面好看却无实权的庶子,但他也是尹家的儿子,又是在谢老太君面前得脸的,能够嫁给这样的浊世佳公子,怎能说不是一件幸事呢。
尹若慈又微微笑道:“我方才看向台下,只觉得一位姑娘颇为面善,有亲近之感,不知这位姑娘可否赏脸伴若慈同游?”
梁昭方才还在感叹尹若慈的说话之道,拒绝但又留下一线希望,显得极有分寸又不失仪礼,徐冲差之远矣。
却见台下一阵骚动,尹若慈竟下了台来,人群中分开两边,为他让出一条道来。梁昭正准备没入人群,却见尹若慈径直走到了她的面前。
“这位姑娘,可愿赏光与若慈一游?”
直到迈上花车,和尹若慈坐在一起,梁昭都还觉得有些恍惚。她明日便要去尹府拜见谢思瑾,迟早也是要见他的,因此并未推拒,不过她倒是极为好奇尹若慈的选人手段,莫非她早就知道了自己“谢姝”的身份?
梁昭这么想着,也就开口问了。尹若慈有些讶异于她的直白,不过旋即笑着回道:“因为这朵绒花。”
绒花?梁昭才发觉自己一直死死拈着那多绒花不松手,就连照影都入乡随俗地往那些绒花稀少的筐子里随便扔了一朵,梁昭一直在想着尹若慈,不曾挂心这事,却机缘巧合地能与尹若慈共乘一车。
没扔绒花,说明对尹若慈心无挂碍,这样即使花车游行之后也不会有纠缠不清的牵扯。梁昭也并未将绒花扔进其他人的筐里,说明此地没有她的心上人,即使选中了她,也不会令她为难。
这样七窍玲珑的心思,无怪乎是江南道众闺秀的春闺梦里人。
只是当真如此单纯吗?
尹若慈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突然温声道:“姑娘请看。”
梁昭顺着他指向的地方一看,一簇烟火刹那间升腾,那一瞬间美极,尹若慈注视着那缕烟花,唇边不自觉地勾起了笑。
他转过头,乌湛湛的眼中含着从容的笑意:“烟火易逝,因此瞬间便为永恒。其实人之一生,值得全情投入的时候并不多。花车游街,可将江南道最繁盛的夜景尽收眼底,如此良辰,不宜思虑过甚。”
“携清风烟火,伴朗月疏星,赏人间景象,岂不美哉?”
他唇边带笑,将清隽的一张脸转向梁昭。夜色明灭,将他映衬得很好看。
梁昭转过脸,却好似在人群中见到了薛玹正仰头看着花车。她皱了皱眉,将视线收回。
应当只是巧合罢了,薛玹在越京好好的,有什么理由来江南。
宵禁时分即将到来,人群终于松散了些,花车巡游也宣告结束。尹若慈隔着衣袖将梁昭搀下了花车。
他出声问道:“时辰已晚,姑娘可需要在下护送回去?”
梁昭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公子客气,我的人已在不远处等候了,就不劳烦公子了。”
尹若慈点点头,说:“也好。”
临别之际,他目若灿星,却不直视梁昭,而是偏着看向不远处:“在下尹若慈,敢问姑娘芳名?”
梁昭答道:“汝南谢氏,谢姝。”
“谢姑娘。”他顿了顿,将这三个字在齿间绕了绕,笑道:“今夜得幸与姑娘同游,佳期如梦,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这是他们常听的《越人歌》,当初薛玹奏曲,梁昭颂歌。薛玹在不远处的一角,听见了二人的对话,他的手几乎要将衣摆攥破。
为什么...明明我们都还记得,却只剩我一人辗转反侧。
念念不忘。
翌日,三人收拾行装,前往尹府。
尹宅坐落于江南道一处巷子中,与它为邻的皆是百年名家。尹府不似章府一般华贵,也不似谢府简朴,它与尹若慈给人的观感极像,清幽深远,有礼有节,不可琢磨。
尹府的侍女指引三人入住,照影明面上的身份是梁昭的侍女,因此与梁昭同住一处,徐冲则在尹府的侍卫居所下榻。
等到收拾齐整,侍女在门口柔声问道:“老太君想见谢小姐,谢小姐可收拾妥当了?”
梁昭应了声是,跟着侍女袅袅娜娜的身影穿过了数道抄手游廊,进了几重院子,才到了谢老太君居所的外门处。
侍女转身,示意梁昭留步,独自进去向主人请示。梁昭便兀自端详着这处院落。
院落布局清爽,没什么多余的陈设,也不似有些长者的院落喜欢堆砌些古玩名物来彰显自己的身份,浑然宛如雪洞一般,只栽了些时令花草。陈设装潢虽精巧名贵,但恰到好处,合乎身份。
尹府似乎极其注重“规矩”二字,方才穿过数道院落,已经接连向不同的人请示了数回,但并未耽搁太多时间,十分有条不紊,不知是尹氏家风如此还是谢老太君治家有方。
过了不久,那侍女又婷婷袅袅地回来,笑着对梁昭说:“老夫人准允了,请谢姑娘进去吧。”
梁昭仪态端庄,模样乖巧,进了院落恭恭敬敬地向谢老太君行了小辈之礼,言谈举止大方,挑不出什么差错来。谢老太君看在眼底,眼里先满意了三分,语气也较平日更缓和:“你是父亲亲自引荐的小辈,能有这个本事,不必太过拘束,父亲托我好好照料你,尹府,就当自家一般。”
话是如此说,可谢老太君显然是极重规矩的人,无论如何不能逾越了去,否则只怕会让她心生不悦。于是梁昭不骄不躁地回道:“谢老家主是小姝极为敬慕的长辈,老太君亦是我们闺阁女儿的典范,小姝还有许多道理,要来向老太君您讨教呢。”
老人家都喜欢听这等讨巧的甜言蜜语,谢思瑾当然也不例外。她的笑意更加浓郁,正待开口,却见外头传来侍女的询问声:“老太君,家主回来向您请安了。”
谢思瑾淡淡说了声:“让他进来罢。”
梁昭用眼神询问她是否需要避让,谢思瑾摆手道:“不过是个请安罢了,没什么要避嫌的。”
当下尹家主便进来了,他官服未褪,便来向谢思瑾跪安,即便身居高位,仍恭恭敬敬地伺候了奶奶用茶,又细声细气地问了安,之后才注意到旁边立着的梁昭。
尹家主是地方大员,她现在不过是个世家旁支的养女,梁昭连忙向尹家主施礼:“小女汝南谢姝,见过尹大人。”
尹家主听闻了她的姓氏,点点头道:“既然是奶奶那里的亲戚,府中的人可要好生相待,断然不能轻慢了谢小姐。”
转身有对梁昭说:“奶奶最喜欢你们这些年轻的女孩,惯来嫌弃男孩粗笨不知事,还要烦请谢小姐多陪陪她。”
梁昭忙不迭地笑道:“这是我的本分。”
尹家主年岁应三十有余,是个温厚的中年人,皮相虽不似尹若慈般上佳,也称得上是周正。他似乎是个性子寡言的人,依例行了礼数,便不再多话,向谢思瑾告辞离去。
梁昭眼观鼻鼻观心,思忖这谢思瑾和尹家主的关系不像是祖孙,倒像是上官与下属。尹家主身为地方大员,面对谢思瑾的威压却犹有退让瑟缩之感,二人的叙话也像是例行公事,无非都是些客套话。
这事蹊跷就蹊跷在,尹家主在内是一家之主,在外是中流砥柱,按理说对待已经退居二线的长辈,不说是平起平坐,怎么也不应该敬畏至此,不仅行事要看谢思瑾的眼色,连进门都如她这个女客一样要再三通传。由此看来,尹府的诸多规矩只怕是老太君的意思,而执掌内务、统领全家的实权应当也还牢牢地把握在老太君手上。
谢思瑾和尹老家主据说是夫妻恩爱的世家典范,老家主子嗣颇多,因此不愿生子应当是谢思瑾的意思。开枝散叶在世家也是当家主母的职责之一,要么是谢思瑾不能,又或者她...根本就不愿。
谢思芸生下了章出尘,谢氏一族人丁虽然不盛,但更多是受不得纳妾的家规约束,未曾听闻谢家人有过什么隐疾,因此谢思瑾不愿产子的可能性甚至大过她有恙在身。
按照谢老家主的说法,小女儿思瑾是最为乖巧本分的,当时嫁入尹氏这个高门,对谢思瑾而言,应当是洗刷了她那个和章凝私奔的长姐带来的耻辱,是称心如意、理所应当的高嫁。既然婚事没有不满,那么依着谢思瑾如此要强的性子,怎么会甘心忍受妾室一门接一门地抬入尹府,庶子庶女一个接一个地出生。尹氏在这一代没有嫡出血脉,她便亲自抚养庶子女,对他们视若己出。这无论如何,也不是今时今日谢思瑾的严苛做派。
除却名分上的祖孙之情,尹家主这个长孙与谢思瑾实无血脉干系,瞧着也没什么真切亲情,尹家主如应卯一般的例行公事和谢思瑾惯常疏离淡漠的高位姿态,都透着一股诡异色彩。梁昭算是看出来了,尹府的秩序规则由谢思瑾制定,万事万物都以谢思瑾为尊。
外人都说谢思瑾最重视长孙,给了他承袭爵位的机会,更是抬举他继承父亲的遗志,接任了江南道盐铁转运使一职,可谢思瑾的态度和做派却并看不出太多热络,甚至有隐隐的尊卑之分。梁昭更加好奇,谢思瑾同尹若慈这个传说中最疼爱的小孙儿又是如何相处的。
想到尹若慈,赶巧谢思瑾也开了口:“小姝既然无事,我便要午睡了。我让下面的人带你转转尹府,无需再行通报了。”
说完,她恍如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道:“你来得倒巧,明日尹府举办宴会,邀请年轻的小姐们前来赴宴,看看能不能和府里未成婚的哥儿们凑成一对。你和年轻的姑娘们自去玩去,也帮老身暗暗留心,好好相看相看。”
谢思瑾笑道:“我府中这些哥儿,你若有看中的,能成就一桩美事,也算金玉良缘。”
梁昭适时地含羞带怯道:“老太君抬举我,自是听老太君的安排,无有不从的。”
回了房,照影兴冲冲地跑来,递给她一封信件,上书吾妹素魄亲启。
原来是黎攸从越京给她寄了一封家书,上面也没什么要事,林林总总地问了些琐事,例如到了江南水土可服,有没有觉得不对劲的地方,行事可顺利等等...
梁昭看着那些话,几乎都能想象到黎公子亲临现场,对着他的耳朵絮叨个不停的模样,明明是个人模人样的世家子,一遇到她的事情便要登时化作老妈子一般,天天耳提面命,惟恐有失。
十五岁便能做华美赋文的黎公子信中的语言毫无辞藻修饰,极为直白,切中肯綮,将一些话来回地说了又说,大意就是照顾好自己,有事别不说,出了问题来找我。
梁昭捏着那薄薄的信纸忍不住偷偷笑出了声,照影见她这副模样,猜也能猜到信里写了什么,当下笑道:“要不要给姑娘备些笔墨来回信?”
照影真是一个令人舒心熨帖到心坎里的姑娘,梁昭的眼睛亮晶晶的,点了点头。
铺陈纸笔。梁昭大致将今日在尹府的奇特见闻写了下来。这一府人长辈无舐犊之情,晚辈无感念之思,梁昭毕竟是被国公府和皇后宠大的女孩子,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简直是疑窦丛生,当下洋洋洒洒写了许多字。
唠叨了半天,发现还没有回应黎攸一连串连珠炮似的疑问,于是又开始写在江南住得惯吃得惯,风物极美,人也亲和,暂时平顺。写到中间,梁昭将灯会上遇到尹若慈的事情略去不谈,否则不知道哥哥又要如何打破砂锅问到底。
照影一边看她写信一边笑,待梁昭写好了信,照影便拿去封口,从专门的渠道中寄出,不日便可抵京。
照影正要出门,又遇见了起先领她们进来的那个侍女。照影本想和这个侍女混得熟悉一些,奈何尹府的人许是都被谢思瑾言传身教过,油盐不进,半字不吐,照影惟恐做得过火打草惊蛇,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侍女对照影说:“照影姑娘这是门童给的,说是有人特意给谢小姐的,有劳姑娘转交。”
照影说了声谢谢,将信寄出后便拿着这两本未拆封的东西入了屋子,对梁昭说道:“姑娘真真是个红人,刚刚才有人鸿雁传书,这下又有人不知递了什么东西,指名道姓地给您。”
梁昭伸手要取,照影拦住了她的手,自己拆了后有些疑惑。梁昭凑上前来,将那两本薄薄的册子翻了又翻,皱眉道:“是谁送的琴谱阿?”
一本是《越人歌》,一本是《汉广》。梁昭揉了揉蹙起的眉头,实在是想不起自己同这两本琴谱有何干系。
她和照影两个人将两本谱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甚至照着那种查看密信的方式,将酒液倾倒在谱子上,也没看出什么密文或者门道来。
梁昭将两本琴谱丢在桌上,皱眉道:“装神弄鬼,定是不安好心。”
“照影,拿出去丢了吧。”
照影有些犹豫道:“要不...再留上一会,或许有什么秘辛也说不定。”
“真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不能当面或清楚明了地来说么。”梁昭冷声道:“故弄玄虚,留着才是祸害。”
照影才迈出半只脚,又转头笑道:“姑娘,有客来了,是尹小公子。”
梁昭无奈腹诽道:今日可真是热闹。
想是一回事,还是换了番颜色迎了出去。
尹若慈立在庭院门口,因未经她的允许,也不曾迈进一步,在门边长身玉立,与院内的自紫竹极为相衬。
“未想与谢姑娘有这样特别的缘分。”尹若慈笑意翩然,神情恳切不似作伪,方才去向老太君请安,听闻前脚刚走了一位叫谢姝的姑娘,是老太君的本家。此名我在昨夜刚刚听过,今日又闻,疑似故人来访,便冒然前来打扰。我来访心切,未曾提前告知,有不妥之处,还望姑娘谅解。”
“无妨,我已定好今日拜访府上,昨夜遇见小公子之时却未提前告知,是我的不是。”梁昭坦然道。
“姑娘自有姑娘的思虑,不必多言。方才见姑娘身边这位...”
“婢子照影。”
“照影姑娘行色匆匆,许是我打搅了二位,来日方长,改日再来拜访。”
“无妨。”梁昭笑道:“本也不过是丢了东西罢了。”
尹若慈顺着梁昭的视线看向照影手中的琴谱,郑重道:“姑娘可借我一观否?”
照影将琴谱递上去,尹若慈翻了几页,正色说道:“这琴谱...乃是绝佳的孤品,绝不是流俗之物,便是我此前搜罗许久,也未曾得见。我知道如此讨要姑娘家的东西,只怕会惹人厌弃。”
他将一双清澄带水的招子抬起,若有若无地看向梁昭道:“可我爱琴心切,姑娘若要将它弃之不顾,不若开个价钱,若慈愿购之。”
梁昭道:“此物于我无益,于公子却有大用,便转赠公子吧。”
尹若慈轻轻笑道:“那便是纪念昨夜花车共游之缘的信物了。”
梁昭不置可否,尹若慈珍而重之地将其捧在掌心,向梁昭道了谢:“多谢姑娘慷慨解囊,礼尚往来,但有用得着若慈的地方,在所不辞。”
待尹若慈和他的小厮走远了些,梁昭才和照影说道:“你有没有觉得他像一只狐狸?”
端庄的郑照影笑得促狭:“我倒是觉得,和孔雀更像呢。”
薛玹在尹府的门口蹲了半晌,不见那两本琴谱被丢出来。
他暗自舒了口气,梁昭并不知此生的薛玹有前世的记忆,只要她没有丢出来,就说明对于那些昔日的情意,她并不是完全忘怀的。
只要世间不只有我一个人还记得,还痛着,便已足够。薛玹这样想着,可是为什么,钝痛依然不可抑制地生长、蔓延、催人心肝。
霎时间,他看见一个言笑晏晏的少年从府中走出,依稀好像是昨夜和她同在花车上的尹府小公子尹若慈。
这位少爷吩咐了车夫几句,便上了车,在他动身的瞬间,薛玹看见了尹若慈手中紧握的,他逡巡许久,耗费万金才得来的孤卷琴谱。
一曲《越人歌》,一曲《汉广》。
薛玹顿觉得五内俱焚,一时间又如坠冰窟。
无论梁昭是压根记不得,还是记得也无谓地将其转手给了别人,都让他感到意难平。
念念不忘的是没有回响的旦夕易变,反复重温的是真假难辨的过往情衷。而现在唯余他一个人夜夜梦惊,再无良辰。
眼见她与旁人合衬万分,眼见她重过新的人生。那个举朝皆知平宁长公主不顾身份和一名乐人相爱的世界早已被抛之脑后,惟有他自欺欺人,不肯抽身。
从此相见不相识,惟梦闲人不梦君。
梁昭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和那谱子有关的事情,但她到最后也没能记起。既然记不起,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之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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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终于入V啦,谢谢一直陪伴我走过来的小伙伴,希望你们看文开心,三次更开心!
接下来两天凌晨更新,第三天晚上23:30更新,以后应该更新时间都是23:00啦,有事会请假。
提前祝大家腊八快乐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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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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