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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礼物 “夏桀长命 ...

  •   往后,越京人人皆知鼎鼎有名的薛娘子被那个风流薄幸的探花郎迷了心窍,从此不再接见其他客人。管事妈妈千劝万劝,最终被薛潋一通寻死和殷余年所斥豪资打动,不再棒打鸳鸯。旁人都以为殷余年是图一时新鲜,但他包下薛潋,已有数年,加之他虽然名声败坏,却实在和薛娘子看着十分登对,因此竟然成了越水歌伎们的梦中郎君。但在官场上却极为忌讳这等摆在明面上的艳事。殷余年不娶妻,不生子,浪荡声名愈加狼藉,也让世家更为放心。

      这些年殷、宋二人均步步高升,但在朝中却隐有敌对之势,回想两人初入越京的少年称意和无尽风光,不由得令人叹惋。

      这一天,殷余年又回了越水歌楼。

      薛潋已对他极为熟悉,当时便笑着迎上去,为他宽衣。这些年的相处,都是那样玲珑的美人儿,自然情愫暗生,早已有了更亲密的关系。

      小丫鬟还在伺候薛潋。她对自家姑娘有了些新看法,她觉得殷公子是一个极其狂狷不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人。现在她发觉自家姑娘竟然和殷公子有些像,颇有些怎么说,江湖儿女敢爱敢恨的侠气。

      譬如殷公子一个承诺,竟然就真的做到了独占越水花魁五年。早些时候,殷公子不过是点卯般来坐上片刻,和姑娘闲聊一会便离去。后来眼见地二人黏乎劲越来越大,再后来,殷公子低低地问姑娘可会后悔,她没听见姑娘说了什么,或许也不重要了。但她极有眼色的离得远远了,那晚殷公子留宿了。

      第二天,殷公子早早走了,临走前讳莫如深地让她照顾好姑娘,推开门进去后,姑娘已然穿戴齐整,但脸上却有盖不住的红晕,眼睛也亮亮的,好像小姑娘。

      姑娘也还是小姑娘的年纪呀,只是从前姑娘把小姑娘藏起来了。

      这一日,殷余年一如往常和薛潋同寝,入睡前,他将一件玉器塞进薛潋的手里。薛潋摩挲了片刻,此玉温润清透,只怕是价值不菲,上方应是刻了一个字,却被尽数磨得看不清本来面貌。

      薛潋问:“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传家之物。”殷余年打了个呵欠,漫不经心道。

      “为什么看不清姓氏?”

      殷余年笑道:“都是陈年旧事了。”

      薛潋手一抖,险些将这传家宝砸了,她又羞又怒,狠狠瞪了殷余年一眼:“那你就这么随便塞给我?不怕我不小心砸了?”

      殷余年静静挑眉,似笑非笑:“总之给了该给的人。美人要如何处置,无论是终日把玩还是砸了听响,都是值当的。”

      他玩味笑道:“古有妹喜好闻裂帛之声,我不比夏桀,让美人听个玉碎的声音还是可以的。”

      薛潋一把捂住他的嘴,没好气道:“你早晚毁在自己那张嘴上。”

      殷余年眸光闪烁,将头倚靠在薛潋的肩上:“夏桀长命,我倒宁愿如他,能够长伴卿卿。”

      薛潋后来无数次回想,都会想起这个晚上,她的谶语和他的判词。

      殷余年从薛潋房中出来时,天色将至破晓,起夜的小丫鬟吓了一大跳,殷余年将手指放在唇边,轻声道:“嘘。”

      小丫鬟连忙闭上嘴。殷余年塞给她一个盒子。

      小丫鬟茫然道:“这是什么?”

      殷余年道:“这是给你家姑娘的礼物。”

      小丫鬟轻声嬉笑:“您为何不自个给姑娘?”

      殷余年摇头笑道:“还不到时候。”

      “过段时间我会出京,也不会再来覃月楼。等姑娘想我了,你再把这个打开给她看。”

      小丫鬟懵懵懂懂应了声好。

      殷余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几分遗憾几分怅惘:“我不在,你要好好照料你们家姑娘呀。”

      他迎着将落的日光,仰着头将欲落的泪收回眼眶:“藏好,别让任何人看到。”

      “包括你家姑娘。”

      殷余年说他临时外放出京,他是个骗子。

      明明整个越水都传遍了,他再叛黎氏,被称为三姓叛臣,昨日刚被枭首,监斩的正是他的同门,清风明月的宋大人。

      她未能见到他的最后一面,却收到了他的礼物,那是一张票据,所兑银两足够她脱身覃月楼,将将应该是他的全副身家。

      他一开始送宋清光割席后的美名,送她枷锁下的自由。

      最后他送世家伤筋动骨,送宋清光投名状以立身,送她赎身家资。

      薛潋晕倒在地,小丫鬟惊慌失措,好在没有乱了阵脚,偷偷叫了相熟的大夫问诊,得知薛潋已身怀有孕。

      薛潋重金酬谢封了大夫的嘴,用殷余年留下的钱赎身,又付了些钱,打算在显怀前暂居覃月楼,小丫鬟被遣走去了别的姑娘那儿。

      她搬去了一间清净的小阁楼,闭门谢客,昔日的越水魁首,如今像个出家的姑子。

      直到有一日,她听见了门外有喧闹之声,推门一看,小丫鬟泪眼婆娑,被人按在地上,一副不服管教的模样。

      管事妈妈见了往日最得意的娘子出门,没好气道:“这孩子也算是你这出来的人吧,怎得忒不懂事,要抬举她做娘子,她非说这辈子只想做个婢子。说做娘子命苦,我就不明白了,做娘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寻常人家谁不多看你几分眼色,怎么就命苦了...?”

      见到薛潋如今的模样,她又是一番哀叹:“潋儿当初是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多好的前程,非要绑在一个没有定数的男人身上,这下遭了晦气...”

      薛潋静静道:“多少钱?”

      管事妈妈瞪大双眼道:“你说什么?”

      “赎她,多少钱。”

      管事妈妈吃定了薛潋这副脾气,愣把小丫鬟吹得天上难有地上难无,俨然抬成了下一个薛潋,就是要看她能掏出多少银钱来。

      薛潋回屋取了一袋钱物,又将周身的钗环通通卸下,最后将楼内的绣鞋都放在桌上,问:“够了吗?”

      管事妈妈将这些东西悉数收下,叹气道:“潋儿,你这是何苦。”

      薛潋的眼中不辨悲喜:“这是我给她的礼物,我说值当,就值当。”

      “我只有一个要求,他日她若求到你跟前,你定要帮她一次。”

      小丫鬟跟着她回了屋,眼睛依旧红红的,肿得像个桃子。

      薛潋对她说:“你还想跟着我,是没好日子过了,我没什么钱,也打算搬出去。”

      小丫鬟大声说:“姑娘去哪,我就去哪。”

      薛潋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你跟着我的第一天,问我为什么不哭也不闹。”

      “我当时并未回答。”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楼内处处都是苦命人,我这点眼泪不算什么,也早就流尽了。”

      盛名满皇都的薛行首,送行的时候,交游的清客无一到来,反倒是曾经眼红她的小姐妹来了几个。

      小姐妹握着薛潋的手,又是哭又是笑:“我们知道你是押错了宝,成王败寇,可赌输了就是输了。我们凑了一点体几,你带着上路。”

      有一人在薛潋走后突然大哭:“她在的时候嫉妒她,她不在的时候真不知道还有谁能镇得住场子。”

      这哭既是为了薛潋,也是为了她们自己。最好的韶光就那几年,楼内新人辈出,最好的时候终究是过去了。

      曲终人散,盛筵亦有尽头。

      薛潋出门后,见到了在门口踟蹰的宋清光。升官发财,人逢喜事,应当是满脸喜色的,可刚刚高升不久的宋大人却不见丝毫欢欣之意。

      宋清光正是为了薛潋而来,但薛潋却低头唤了车夫一声:“赶路吧。”马车离地,将宋清光的身影甩在远处。

      薛潋在小丫头和大夫的帮助下产下了一双龙凤胎,她和小丫头做些针线活计来养活两个新生儿。

      许是积郁已久,薛潋最后没有熬过太久,便香消玉殒了。临终前,她抓着小丫头的手,将那玉塞进了她的手里,满眼尽是怅惘:“虽说我希望你能照料这两个孩子,但万事还是以自身为要紧。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便把这玉当了吧。”

      小丫头哭得泣不成声,一边抹泪一边道:“姐姐放心,我一定会做到的。”

      薛潋看着她,蓦然失笑道:“你还是那么爱哭。她们都不愿要你,嫌你娇气,可只有我知道,你是最好的妹妹。”

      她阖上了双眼,这一生如乱世桃花,逐水而流,香消而去。

      小丫头最终没有当掉那块玉,她回到了覃月楼,用管事妈妈对姐姐的一个承诺重新做了楼内的人,不过这次,是梳妆姑姑。

      管事妈妈斜着眼瞅了瞅那两个孩子,问道:“这是谁的?”

      小丫头面不改色道:“是我的。”

      管事妈妈骂骂咧咧地说道:“真是赔钱货。”不过,她也没有多问。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了下去,直到有一日,来了位气度不凡的贵人娘子,这位娘子以纱覆面,被管事妈妈领了来,看见那玉顿时失声痛苦。

      贵人娘子给了小丫头一笔钱,把孩子们接走了。小丫头原本十分不舍,可她怎么能阻拦他们去奔赴更好的前程呢。

      管事妈妈又妒又羡,却不敢动那笔钱,因为那位贵人娘子大有来路,据说她的背后,是宫里。

      小丫头就这样在覃月楼待着,用这笔钱接济了许多新的小丫头,如今她已经是嬷嬷,而不是姑姑了。

      她还是会经常想起早逝的薛娘子,想起娘子说她是“傻人有傻福”。或许确然如此。

      她又见到了宋大人,她本应该遵循姐姐的心愿,和他不再往来的。但宋大人说要带她看一看玹儿,讲一讲旧事。

      她想,只要有人记得,姐姐就不曾真的离开。

      “照影姑娘,你在等人么?”

      郑照影循声望去,只见章鹤婵斜倚在朱红长柱上,笑着望她。

      郑照影有时不知道这位贵妃的心腹为何对自己如此耿耿于怀,她自认从未招惹过她。

      当下有礼有节地颔首回道:“公主在陪娘娘叙话,我出来走走。”

      章鹤婵走上前,许是靠得太近了些,令郑照影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身体略有些僵直。

      章鹤婵停住,望着眼前这副姣美却冰冷的容颜,收回了本欲伸出的指尖,笑容却淡薄了几分:“郑大人不喜我?”

      郑照影语气如常:“章大人八面玲珑,在宫中极受爱戴,阖宫都喜欢的人,照影怎会有旁的想法呢?”

      章鹤婵的目光逡巡了她片刻,蓦然间从喉中发出一声呢喃:“可我却觉得并非如此呢。”

      “此前郑大人看见我处置下人,可是觉得鹤婵行事太过严苛?”

      郑照影轻轻地皱了皱眉,她心细如发,自然是记得这件事的,却没成想章鹤婵多心,曲解了她的举手之劳。

      照影柔声道:“章大人误会了。那小宫人也曾在我手底下做事,惯是个粗笨的,我知道此人毛病多,于公着实该罚,但毕竟曾与我有共事之缘,于私我心生不忍。若是知道这样的小事都能被章大人入了眼去,我断然不会做的。”

      章鹤婵也微微笑道:“郑大人...你我平级,又年岁相仿,或许直呼其名亦可?”

      照影自然说无妨。

      章鹤婵又垂落了眼睫,微笑道:“鹤婵幼时所见调教之道,俱为严刑峻法,绝不轻饶。有幸被贵妃娘娘看重后,一路颇受抬举,也不知恩威并施、刚柔并济之道,直到见到了照影姑娘,才明白名门所出的贵女手腕,终究是不同的。”

      照影连忙道:“鹤婵...姑娘受贵妃娘娘的指教,身份贵重,可千万不要妄自菲薄。”

      章鹤婵凝视着照影,幽幽道:“照影姑娘既然令我不要妄自菲薄,可否赏脸与鹤婵做个朋友?”

      郑照影不动声色道:“阖宫的姐妹皆是朋友,鹤婵姑娘若有要事,照影自然也责无旁贷。”

      章鹤婵沉默了半晌,蓦然间笑了,只留下一个好字。

      她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对照影笑道:“改日再会。”

      未顷,章鹤婵的一个心腹跟了上来,她思忖了一会,终究没忍住问道:“大人,照影姑娘是有什么话需要您套出来吗?是与皇后有关吗?”

      章鹤婵瞧着心情不错,她破天荒地温柔回了下属的话:“别无所求。”

      “那您为何...”

      “郑照影此人,就足够有意思了。我从前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来到贵妃身边也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她是皇后一手栽培出的,要论相像,行事作风和皇后的肖似之处犹胜公主。”

      下属默默腹诽:可您和贵妃简直像是亲生的母女。

      她斟酌词句,细品了半天章鹤婵的言外之意,小意道:“大人的意思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章鹤婵面色倏冷,她微眯起眼睛,淡淡地看了下属一眼,那眼神直令她发寒,连忙改口道:“属下明白,大人是真的想和照影姑娘相交。”

      她小心翼翼地琢磨了一会,又觉得不对味:“可娘娘和皇后娘娘,不是...不太对付吗?您这样,传到娘娘耳里,会不会惹得她不悦?”

      章鹤婵闲散地拨弄了一番新出的枝桠,道:“谁和你说贵妃与皇后不睦了。前朝是前朝,后宫是后宫,不要私自揣摩上意,这是我对你的忠告。”

      “贵妃不会介意的。”

      “眼睛要多盯着些,嘴巴却要闭紧,不该问的别问,明白吗?”

      下属冷汗涔涔,连连受教地点头。

      章鹤婵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问道:“章静娴给娘娘的献礼,可曾丢出去了?”

      下属恍然间已忘了此事,当下一激灵间颤抖地回道:“不...不曾。”

      章鹤婵的眼中怒意乍现,下属本以为自己要受罚了,过了好一会儿,却见章鹤婵极其罕见地按捺住了苛责的心情,只是冷斥道:“那还不下去办?”

      下属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撤了下去,一边暗自庆幸,幸好自家大人受了郑大人影响,近日要做怀柔安抚的一套路数。

      走到一半,又被章鹤婵唤住。

      “郑大人官阶高于你,不可直呼其名。”

      下属在原地等了等,半晌没见章鹤婵再说什么。

      她秀眉微挑,凉凉道:“你站着不动做什么,等着领罚么?”

      下属忙不迭地离去,暗暗又庆幸了一把。

      章鹤婵信手莳花弄草,想起彼时下属诚惶诚恐的问话,心下发笑。当下天幕仍清澄湛蓝,纵然被辖制于一隅,禁宫内的好天气也总是令人欢喜的。

      郑照影碍于皇后与贵妃立场的隔阂,不肯与她亲近,这是意料之中。但二人也都知晓,后与妃本身交集不深,一向各避锋芒,也谈不上什么仇深如海。她们本毫无干系,却因为帝王的牵扯成为棋局两端的黑白子,在对弈与机锋中同对方交手,成为大越搅弄风云的两位至高者,也是独有的两个女人。章出尘处攻势,锐意毕现,因此也不会介怀章鹤婵的主动出击。黎千羽处守势,更为保守谨慎一些,二人养出的女官也反应了她们的偏爱。

      这场棋局,终究会有胜负之分,但二位都落子无悔。

      到那一天,不知端方自守的“照影姑娘”和我,又会孰高孰低、孰王孰寇呢?章鹤婵饶有兴味地想着,真是令人期待万分。

      “你此去江南,可提早同谢府通过气了?”黎千羽轻轻抚摸着梁昭的发顶,一边问道。

      “那是自然,此次我依然会凭借谢姝的身份前去,母后无需担忧。”梁昭将头依恋地埋入了皇后的怀中。

      前世皇后心灰意冷,她任性倔强,二人极少有这般亲昵的时刻。思及前世种种,梁昭将脸别过一次,不想让黎千羽发觉自己的失态,只是将脸同母后贴得更紧,更用力地抱住了她,翁声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黎千羽措手不及地愣了一下,旋即更用力地回抱了梁昭,将手顺着她柔顺的黑发往下梳弄,半开玩笑道:“无论多大,都是母后的小孩子呀。往日怎不见你这般爱娇?”

      梁昭眼也不错地盯着黎千羽,耍赖般道:“我想母后呀。好久不见母后了。”

      黎千羽顿了顿,捧着梁昭的脸轻声说:“那便不去江南了?”

      梁昭立即反驳道:“江南还是要去的。”一副惟恐黎千羽反悔的架势。

      却见黎千羽笑意温柔,半无奈半调侃地对白及说:“你看看她,还说不是小孩子呢。母后何时说话不算话了。这么害怕我反悔。”

      梁昭娇俏赌气道:“万一母后您这次就开了先例也说不准呢。”

      黎千羽唉声叹气道:“真是儿大不由娘啊。”

      梁昭见她先认了输,才轻轻哼了声,继续满足地在黎千羽的怀里蹭动着,一边吞吞吐吐地嗫嚅道:“这次的事情,还要多谢母后费心呢,我就知道母后待我最好了。”

      黎千羽轻轻拍了她一掌,让梁昭从她身上起开,因为雍容华贵的药罐子娘娘受不住一个成年女儿一直蜷缩在身上,娘娘再受折腾就要散架了。

      “你该得的东西,旁人不给,母后自然要去争上一争。我在东宫和禁宫,累加起来,已有二十来年。”黎千羽轻轻地笑了:“几乎都忘记了自己从前在国公府是什么样子。”

      “但我知道未待女儿,是全天下独一无二的公主,任何人都不能苛待了去。”

      “无论如何,我与你父皇也做了数十年夫妻,这点薄面的情分总是有的。”皇后因病体未愈,气色仍是苍白的,可一双眸子永远如少年时一般清亮:“母后没有你想的那般脆弱,也并不无用。从前不愿争,是因为了无意义,这永无止境的争斗,母后实在是厌倦了。”

      “如今要争,是为了我的女儿,大越最明艳的掌中花。只要我还坐在这个皇后位子上一天,就为你遮风挡雨一日。任何人,都别想欺辱我们母女。”

      “我说这些话,是为了告诫你,不要把所有事都忘往自己肩上扛,所有苦都往自己心里咽。任是苦海滔天,有母后在一日,你就永远有底气,终生有退路。你想要闯出一片天地,那固然很好。但只要你觉得累了,随时可以来依仗母后。”

      梁昭的眼泪不自觉地漱漱落下:“母后,儿臣明白您的苦心。无论前方有多少险阻,儿臣都会踏平它,以...至高的奖赏,来回报母后的恩义。”

      黎千羽赞许地看向她道:“这才是我的好孩子。”她一把握住了梁昭的手:“你本就是皇家血脉,大越正统,你从金殿内出生,九五尊位曾经是你幼时的御座。你想来不记得了,你顽劣得很,你要下去就哭,那些大臣们都不敢奈你何。”

      她轻轻地为梁昭拭去眼泪:“我的小公主,那个座位本就是属于你,天子之女的,你不过是想将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罢了,又有什么错呢?”

      “天下没有先例,你为何不能做这个先例。我的女儿,她本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黎千羽将梁昭轻轻往殿门的方向一推:“去吧。”

      梁昭破涕为笑,握紧了黎千羽的手,坚定地说道:“母后,儿臣一定会得胜归来。”

      黎千羽点了点,又笑着道:“母后更盼你安康无忧。”

      待梁昭的身影远去,最终消逝在殿门前,她方才潸然落下不舍之泪。

      不知梁澈是如何说服梁景的,总之梁景对她屡次离开宫城保持默许。但他自己却被其他事情绊住了手脚,于是梁昭先行前往江南。这次她依旧只带了照影和徐冲。鸿衣看着老大不乐意了,撅着嘴说公主都不带她出游,一个人憋闷在公主府难受得要命。

      连梁昭都亲自哄这位小姑奶奶:“有我们鸿衣在公主府照应万事,我才能安心出远门,届时一定会给小祖宗带有江南风物的礼品供您赏玩。我们是去办事的,那是何等凶险,我们都疼你才不让你去的。待万事清平了,我们一府人再去携手同游,好不好?”

      鸿衣这才撅着嘴略被哄得高兴了些,她又是生气又是辩驳道:“我可担不起殿下的祖宗,殿下别折煞鸿衣了。”

      梁昭心中的一块突然间被扯得生疼。

      “我们鸿衣小姑娘一定会长命百岁的,别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鸿衣的脸忽然间微微地红了,泛起了好看的桃花色,她拿起三个平安符,前两个分别塞进了梁昭和照影的手里。随后她转身出门,将最后一个塞到了马车前候着的徐冲手里:“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哦。”

      徐冲惯来冷厉的脸上不着痕迹地有了一丝羞郝。少年人面皮白净,那抹红晕也就尤其明显。其实他年岁不大,容貌、身段和功名都算同辈中的佼佼者,便是放在越京,也是出类拔萃的少年郎,只是平日里总是和那帮羽林卫的糙汉子们相处,没有机会收过小娘子的礼物,也不知如何作答,结结巴巴地回了句:“嗯。”

      那平安符绣工极好,几乎看不见针脚,手法细腻,搁在他因练武布满茧子的掌心中有些...无端令人发痒。

      鸿衣显然比他大方老练多了,她送完了礼物,便扯开腿端庄地往回走,待确认徐冲看不见她之后,才骤然小步快跑回梁昭和照影的身边,终于忍不住露出娇羞之态。

      梁昭和照影面面相觑,梁昭打趣道:“我们鸿衣姑娘,什么时候有了这等小女儿家的活泛心思?”

      鸿衣一把捂住了脸,从指缝间漏出声音:“我刚刚是不是很丢脸?”

      照影忍俊不禁道:“不丢脸,我们鸿衣姑娘沉着冷静,我看着有大将之风,同徐大人十分般配。”

      鸿衣努努嘴道:“还是照影姐姐好,公主惯会取笑我。”

      梁昭将眉头一挑:“这话我可就不乐意听了。有了心上人,就忘了谁对你好了?”

      鸿衣笑嘻嘻地揽住她:“鸿衣才不会忘呢。殿下天下第一好,照影姐姐天下第二好,其他人...都是等闲之辈,排到哪去都不知道呢。”

      梁昭拍了拍她的发旋:“鸿衣女官大人最会油嘴滑舌讨巧卖乖了。”未待鸿衣发作,她又安抚道:“偏偏我们都最吃这一套。”

      照影问她:“你给自己求平安符了吗?”

      鸿衣收起了闲散的姿态,一脸正色道:“公主、照影姐姐和徐侍卫,你们三个人就是鸿衣的平安符呀。只要你们都平平安安的,鸿衣能出什么事呢?”

      梁昭定定看了她两眼,笑道:“这话说得很对。”

      她将手一扬:“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再会。”

      “再会。”

      鸿衣默默在心里念着,一愿公主安康,二愿姊姊无忧,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黎、燕、裴、尹、谢等七姓十家世家历代盘踞,最具清望,家族中禁止对外通婚,故而被成为世家中名望权势最盛的“禁婚家。”

      “这数十年来,我与先帝百般筹谋,加之百年更迭,禁婚家中没落的没落,失势的失势。章氏、林氏等后起之秀繁盛,但终究在规矩和身份上差了一等,要做禁婚家的拥泵。”梁景高居御座之上,与梁澈漫谈。

      “章氏覆灭,也算是对禁婚家的警告。区区一个新秀世家胆敢在清河兴风作浪,背后也少不了禁婚家的支持”梁澈沉声道:“查清楚有哪几家参与了吗?”

      梁澈长身玉立于金殿之上,回道:“这些人的痕迹很少。他们将章静娴和章氏推到台前,诚意给足,就是为了能及时抽身。目前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黎氏一族并未参与。”

      黎氏在天子眼皮底下盯着,没必要掀风弄浪做这等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情,更何况,倘若黎氏插了手,章氏也定然不敢对梁昭下手。

      梁景高坐台上,将目光向下望之时,有威压深重之感,梁澈一个小辈却罕见地扛住了天子的气势:“那尹家呢?你此去江南,可是怀疑尹家?”

      尹家主是江南道盐铁转运使,其嫡母谢思瑾正是谢老家主的小女儿。盐铁之权为军机要务,江南又是鱼米之乡,尹氏的荣耀与清贵可见一斑。其实当初谢氏虽为书香世家,可在身份上还是略差尹氏一等,只因年轻时的谢老家主龙章凤姿,将谢氏的名头抬了些许,尹氏这才同意迎娶谢家的小女儿。

      说来也巧,章凝和谢思芸私奔后定居的正是江南,当初的章凝只不过是一个被世家逐出去的落魄书生,谢思芸和成为禁婚家主母的谢思瑾本是同胞姊妹,彼时在婚嫁身份上却可谓是云泥之别,不知这对姐妹在江南可有相见。不过据传,谢思芸私奔之后,曾经最为仰慕她的谢思瑾便视长姐为耻,立誓与长姐割席了。命运实遭堪伤。

      梁澈毕恭毕敬地回道:“臣在清河遇到劫杀,其中有一批私造弓弩,追根溯源之后消失在江南。此事虽未必同尹氏有关,但江南,总是要去一趟的。”

      天子将眼睛半阖,令人揣测不出他的喜怒:“尹氏的事情你不必管,也不必插手。”

      天子对尹氏讳莫如深,可与对章氏的态度又大不相同。在前去清河调查章氏之时,天子只是嘱咐了不要误伤贵妃,可见章氏根本不入他的眼。可对于同样蹊跷的尹氏,天子的态度却近乎袒护和纵容。

      只是因为谢思瑾是贵妃的姨母?思及那批私造的弓弩,梁澈按住了眼中的寒芒。不过...只是猜测而已,还需要诸多证实。

      天子又道:“不用管尹氏,章氏的事情还要收尾,你就不必前往江南了吧。”

      梁澈思忖片刻,回道:“有人在江南发现了疑似白家后人的行踪。因此想来,即使不顾尹氏,臣也要亲自去一趟的。”

      天子的眼睛睁开,微微变色:“白家?白家的人不是都死绝了吗?”

      梁澈淡淡道:“白将军当初有个尚在襁褓的女儿白玉京,据说流落到了江南道,其人在究竟何处,确实不知。”

      “白戬的遗孤?”

      “她的血统,就足够将遍布大越的白家军嫡系一派凝聚。”

      梁澈垂眸,不直视御座上的帝王,眼中划过一丝讥诮,语气却始终恭谨:“这对于我们会是很大的助力。”

      “那梁昭去江南,又是去做什么?”天子漫不经心地问道:“朕这个女儿,上次的确给了朕很大的惊喜。但内廷不得干政,将女孩子的心思养野了,翅膀养硬了,只怕不好收场。”

      “此前她不是还说要同你订婚吗?此事又如何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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