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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去美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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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刚进入7月就已经这么热了。尽管已经是傍晚,空气里还是没有一丝风,连刨冰车上挂着的风铃都一动不动。
这种天气,篮球队到底是怎么经受住那样高强度的练习的呢。
樱木从刨冰车前转身,把手里的纸杯递给我。“瑛子要的草莓味!”他说,笑得一脸灿烂。
“谢谢。”我接过来,看着他又转过头去问摊主“老板我的还没好吗”。他的身后,晚霞像绸缎一样在天空里幽幽地铺陈开来。
我们坐在刨冰车附近的长凳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往嘴里塞着刨冰。绵密的冰在嘴里融化,草莓的甘甜混合着炼乳的奶香包裹味蕾,和冰渣的清凉一起毫不留情钻进齿缝,让我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小町街的刨冰更好吃,瑛子吃过吗?”嘴里咬着勺子,樱木含含糊糊地说,“可惜好久没去了,之前洋平也说想去来着。”
“我听说过,是车站对面那家吗?他家好像挺有名的,”我说,突然又想起什么,“对了,今天怎么没看到洋平他们?”
虽说洋平偶尔会去打工,但樱木军团的四个人今天竟然都没出现在体育馆,确实有点奇怪。
“他们去打工了,说要为了去看全国大赛攒路费。”樱木说。
“大家都去了吗?”我有些吃惊,“真厉害……不愧是樱木军团。”
“果然是天才最忠心的粉丝团,哈哈哈哈!”樱木大笑起来,声音里透着得意。
“瑛子,你也要去看全国大赛的吧?”他又问我,还没等我回答就又说了下去,“虽然彩子学姐说福冈好远,不过小和尚他们离得更远,要不是那家伙已经去了美国,今年肯定在半路上就累趴了,根本没机会和我这个天才正面对决哈哈哈……”
“美国”。
我不由自主放下勺子。
离全国大赛开始还有一个月。8月初,樱木和湘北篮球队就将第二次站上那片独属于夏天的全国舞台。
8月初,也是爸爸妈妈计划回美国的时间。
“反正这次我可不会再受伤了,天才肯定会把他们打趴下,让他们全都哭着回秋田……瑛子?”
樱木的声音把我的思绪唤了回来。
“嗯?”
“你怎么了?”他看着我,神情比刚才认真了些,“是不是……还是心情不好?”
看着他略带担忧的目光,我笑着摇摇头:“没有。”
把手里已经空了的纸杯和勺子收好,我正打算起身去扔,就见樱木朝我伸出了手。
愣了一秒,我突然明白过来他打算做什么,把纸杯放进他手里。只见他把两个空杯叠起来揉作一团,又在手里捏了捏,突然一抬手抛了出去,动作干脆利落得就像是在投篮。
纸杯在空中划过漂亮的抛物线,准确地落进不远处的垃圾箱内。
我心里突然快跳了几下。
虽然已经习惯了樱木不按常理出牌的言行举止,但总觉得,像这样带着些许幼稚氛围,甚至说刻意耍帅也不为过的他,对我来说还是很珍贵。
而且不得不说,就我的感受而言,这个帅耍得也很……成功。
似乎被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他的视线突然开始到处乱飞。
“那个,不知道怎么,突然就这么做了……”
我还沉浸在突然加快的心跳里,脑子里不断回放着樱木刚才的动作,愣愣地有些回不过神来,好像眼前只剩下了他的脸,包括他的笑、他的声音、他的眼神,和有关他的一切。
我终于没有阻止自己问出口。
“樱木,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去美国?”
“去美国?”他看着我,似乎有些茫然,眨了眨眼却没立刻回答。
摸着下巴,他似乎思索了一阵才又说:“我也不知道,之前问过老爹,他说可以高中毕业了再去,那样能拿奖学金。”略带得意的笑容又回到他的脸上,“不过要是有人发现了我这个天才,肯定马上就能去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臭狐狸也说过要出国,但是我才不会去问他!干脆问问良亲好了,我记得他之前也说想去美国来着……”
絮絮叨叨许久,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一般:“瑛子,你是不是——”
“啊,没错。”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血液开始在耳边轰隆作响。
“也许……我也会去美国。”我说。
樱木的眼睛睁大了一瞬,又露出茫然的神情。
“瑛子也要去美国?是……毕业以后吗?”
“爸爸妈妈打算8月初回美国,”我说,“他们想让我一起回去。”
他似乎还是有些迷茫,愣了几秒才又开口:“但是……不对,他们不是在日本吗?”
我摇摇头,低下头盯着地面,声音也小了下去:“他们这些年没有来找我,是因为之前一直在美国,为我、为樱泽家都付出了很多很多……”
我没有再说下去。回神奈川再见到樱木的快乐好像正在消失,让人不安的矛盾和沉重又开始心里纠结成一团。
樱木也没有说话。
他在想什么?知道我可能即将出国,他会失落吗?会难过吗?就像我一想到要离开他就很难过那样?
还是……不会?
空气里的温度像是随着夜幕降临开始一点点变凉。
许久,我才又听见樱木的声音。
“太好了。”
我愣愣地转头看着他。
“这样,瑛子以后就可以一直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了。”他笑着说。
我看着他的笑脸。那是一种与他一贯的张扬热烈并不相符的、温和而无害的笑,五官都突然舒展开来,像是在昭示着他的毫无芥蒂又毫无保留,让他看上去如此真心诚意、又如此放松而柔软。
我从未见过会这样笑着的樱木。
大脑突然有些空白。我又转回头盯着地面。
“如果我答应他们,那就还有一个月……我就要离开日本了。”我说。
又过了很久,我才听见他说:
“嗯。”
我不禁捏紧了手指。
这算什么回应?表示自己听到了,仅此而已吗。然后呢,就没有其他想说的吗。
不需要有多难过,也不需要什么挽留,可是竟然连最起码的不舍也没有吗。哪怕像阿苑那样“虽然舍不得但还是”的铺垫和转折……他不是一向都直来直往不会掩饰的吗。
我以为他起码会拧起眉头撅着嘴,让我感受到他对我这个“好朋友”即将离开的一点遗憾;或是震惊得手忙脚乱语无伦次,然后吵闹地说就算我先去了美国、以后我们也一定会在那里重逢……我期待他会用一贯的喧闹让人接收到他的情感——哪怕可能并不是我所期待的那一种,但至少也是有的。
可是他竟然笑得那样柔和与松弛,甚至让我有一种错觉,简直就像是……
他在庆幸终于不用再为我这个麻烦人的麻烦事操心了一样。
我猛地站起身。
“怎……怎么了?”
像是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樱木慌忙抬头看我。
我看着他的表情,呼吸也开始渐渐急促。这个笨蛋,对,就是这个笨蛋。从我遇到这个笨蛋开始,之后的一切又算什么呢。一起吃拉面。看他练球。在步行街救我。陪我坐摩天轮、走迷宫。接我上学,送我回家。这些都算什么呢。
我受伤的时候那个紧张的眼神是假的吗,我哭的时候那个安慰的拥抱也只是安慰吗。所以到底为什么啊。仗着自己是笨蛋就做什么都随心所欲吗。
我死死地捏着手指,直捏得指关节发疼。所以为什么要在我面前脸红,要在意我给谁做了便当、在意我心情好不好。为什么不想看到我难过。为什么总是露出一副好像很懂我的表情。
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为什么都要对我那么好……
我已经没法再承受人生里那些我无以为报的好意了。
——我是个胆小鬼。
“笨蛋。”我说。
“……哎?”
“樱木花道,你这个笨蛋!什么都不知道的大笨蛋!全世界最笨的大笨蛋!!!”
我吼了一声,转身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