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樱花的幸福》千夜桀1129

40、真相

　　我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相册里没有爸爸和爷爷的合照，寄到家里给爷爷的信也都写着“给佐野一郎先生”；为什么他从来不让我和他一起去银行和市役所，我甚至没有见过他的驾照和保险证；为什么十年后我再见到爸爸，会觉得他们长得并不相像……
　　还有，为什么爷爷执意要我回到父母身边。
　　我全都明白了。
　　捏着信，我的手仍在止不住地颤抖，眼泪也开始往下掉。

　　直到听到爸爸妈妈的声音，我才回过神来，看着面前两张焦虑的脸。
　　“怎么了？是律师的电话吗？他说什么了？”
　　见我只是流泪，爸爸也忍不住开始着急：“瑛子，到底怎么——”
　　看到我手里的信，他突然愣在原地。
　　“所以爷爷并不是我的亲生爷爷，对吗？”我问，“你们本来只打算把我托付给他照顾一段时间，但是……”
　　但是没想到，这一照顾就是十年。爷爷对我无微不至，以至于我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和他竟然不存在血缘关系。
　　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爸爸表情沉痛地望着我：“你都知道了……”
　　妈妈突然哭出声，扑过来抱住了我。
　　“对不起……瑛子，对不起。”她说。“我们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可是，能不能听我们说一说？”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十年前我会被父母“抛弃”了。
　　原来，十年前爸爸的家族企业曾遭重创，而爸爸的亲生父亲、我真正的爷爷，也是在那个时候离世的。
　　“……宫本家的恶意商业竞争几乎让樱泽集团遭到毁灭性的打击，他们丧心病狂，甚至绑架了当时才六岁的你。你的亲生爷爷因为一连串的变故，突发心脏病离世了。
　　“樱泽集团分崩离析，我和你妈妈找到了美国的投资方，决定出国重振事业，但你当时刚被救出来，应激反应非常严重，根本无法离开日本……一郎先生以前是你爷爷的部下，在公司刚成立的时候就跟着他做事，也在你还很小的时候照顾过你。当时能信任的人只有他，我们就把你托付给了他，让他带着你躲回山梨。
　　“本打算在美国稳定之后就来接你，但是……”
　　爸爸像是说不下去一般，突然停住话头。
　　“其实……你八岁的时候，我们回过一次日本，”妈妈说，声音里也带着颤抖，“但当时宫本家的势力还没有被完全清除，怕给你们带来危险，我们不敢直接来见你，只能在你学校附近远远看了你一眼……”
　　“后面的事，你应该都在信里看到了。”爸爸说，“一郎先生一直写信和打电话来告诉我们你的情况。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没有来找你，一开始是担心给你带来麻烦，后来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总觉得一开口，就会把你推得越来越远……
　　“本想让你安安静静过完高中生活，等你上大学时再来找你，但几个月前一郎先生突然打来电话，让我们回国和你相认，还说你已经搬去了神奈川。我们匆忙赶回来，才知道他已经确诊了严重的肺病。
　　“我们劝他去美国治疗，但他不想离开日本，只催促我们去神奈川找你，还坚决不让我们告诉你他的病情。我和你妈妈决定先回美国找医生，顺便安排好公司的事，打算之后就留在日本照顾他，只是没想到昨天刚回来，就得知他的病情已经在前几天开始恶化。我们马上从东京赶过来，但还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忍不住问，“我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爸爸眼睛发红地看着我，似乎在犹豫着什么，最后还是开了口。
　　“我们本来打算要告诉你，但是一郎先生无论如何都不让我们说，还说如果让你知道了，他就再也不会见我们……但最后我还是想给你打个电话，只是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他的声音里满是苦涩。
　　我突然想起昨天传呼机里那个被我无视的呼叫，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妈妈过来扯了一下爸爸的衣袖，又轻轻拉住我的手。
　　“一郎先生从一开始就打算放弃治疗，虽然我们劝了很久，总算说服他住了院，但是医院的人说，他总爱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回家，好像是担心你会打电话回来。”她的声音里又带上了细微的哭腔，“其实就算昨天你立刻回电也赶不过来了，我们到的时候，他已经不太清醒了……”她的手在我手上慢慢收紧，像是在传递着安慰，“瑛子，你千万不要自责，很多事并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我知道。但我还是无法原谅自己。
　　我闭上眼，任凭眼泪无声地从脸上滚落。
　　我曾经有无数次机会去好好听爷爷讲述关于父母的过去，识破他为了隐瞒真相而编造的蹩脚谎言。甚至，我本可以不离开山梨，那样就能一直陪伴他到最后了。
　　但是在他为了我苦心经营生活的时候，在他独自一人忍受病痛折磨的时候，我都在做什么？
　　我永远无法原谅这样自私的自己。
　　因为有些事，一旦错过就永远没有机会去弥补了。

　　我把爸爸写给爷爷的信放回了盒子，又把盒子放回了原位。
　　看着爷爷的书架，我重新拿出了那个小相册，仔细端详着照片里年轻的爷爷，片刻又把目光移向旁边总是与爷爷合照的人，仔细看来，发现竟和爸爸有几分相似。
　　我找了一个相框把照片放进去，把相框摆在了我的书桌上。

　　守夜式，葬礼……在爸妈的主持下，之后的两天里，爷爷的丧葬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除了招呼来参加葬礼的人，我几乎没有说话，只是按部就班地做事。虽然时不时就会发现爸妈用略带担忧的眼神看着我，但因为葬礼现场的忙碌，我们没再找到促膝长谈的机会。
　　这反倒让我轻松不少，就像是利用这两天的忙碌将大脑清了个空，让我可以不用再彻底沉浸在悲伤里而忘了真正该做的事。
　　葬礼结束，我和爸爸妈妈一起去了律所，看到了爷爷的遗嘱。我也才知道，爷爷把在山梨的房子给了我，甚至还给我留了一笔数额不菲的存款。
　　“佐野先生考虑得很周到，”律师把资料递给我时说，“这样瑛子小姐也不用为了遗产税发愁，征完税，余下的金额仍然可以覆盖您从高中到大学的费用。”
　　我看着遗嘱上爷爷的手写签名“佐野一郎”，觉得一句话也说不出话来。过去的十年里，为了不让我察觉真相，他曾经在我面前写下过多少次那个本不属于他的姓氏“樱泽”？
　　“他还给您留了一封信，特意打电话嘱咐我们等您来时再告诉您。信就在佐野先生的房间里。”律师说。
　　我猛地抬头，心跳突然加快了。

　　回到家，我在书柜底层最角落的书里翻出了爷爷给我的信。信很长，但似乎写得很费劲，字迹深一笔浅一笔，有的地方甚至要花好久才能辨认清楚。

　　“瑛子：
　　想了很久要不要告诉你，我并不是你的亲爷爷，但我自觉已不能陪伴你太久，不想让你觉得直到最后我都在骗你，所以还是写了这封信。
　　抱歉以这样的形式让你知道真相。我一直很后悔，如果不是当初我没能及时察觉芳彦先生的身体异常，他或许不会走得那么匆忙。樱泽芳彦先生——你的亲生爷爷，是我很敬重的学长。是他鼓励我离开不喜欢的专业和工作，还为我提供了很多帮助，我才有勇气从公司离职，去钻研我最喜欢的历史。十年前的那次变故，我无法原谅自己因粗心而丧失了挽救他的机会，所以在他离开后，我发誓要代替他永远守护你。
　　不必因我的事而悲伤或自责。与其说我照顾了你十年，不如说你陪伴了我十年。我无数次庆幸有瑛子在身边，才能让我在家人、学长都离开后，还能体会到为谁而努力的感觉。我也很感激你的父母把你交给我，让我的人生重新变得有意义。
　　你说要去神奈川的时候，我其实很难过，但并不是因为你要离开，而是发现这十年来我只是做到了照顾你的物质生活，却并没有让你变得快乐。如果神奈川能让你拥有新的人生，让你遇到真正懂得珍惜你的人，我也可以就在山梨默默守护你。
　　只是生病后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我不在了，你在日本也只剩一个人了。所以我联系了你的父母，让他们无论如何也要回来找你。可能他们还是会想和你一起生活，但如果你选择忠于内心，我也希望能成为你的力量，所以把房子和存款留给了你。毕竟，没有什么比你的幸福快乐更重要。
　　但不管怎样，都不要记恨你的父母，他们也不过是在两难的抉择中，选了对你、对樱泽家都更好的那个。有时候，一个人心里的感情是很难用语言完全表达清楚的，他们也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你。
　　不要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因为我不希望你带着恨生活。你是被父母、被爷爷（不管是芳彦先生还是我）爱着的孩子，将来也会有其他爱你的人出现。你会考上喜欢的大学，会遇到喜欢的人，实现自己的梦想。你的人生还有更多美好的事情。
　　就按自己的心愿，去过想要的人生吧。我会永远祝福你、守护你。
　　爷爷佐野一郎于平成五年六月一日”

　　我看着爷爷的信哭了很久，最后哭累了，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直到一阵诱人的饭菜香直钻鼻孔，我才又醒过来。这两天几乎没吃多少东西，眼下只觉得饥肠辘辘。等我走出房间，正好看到妈妈端着餐盘从厨房里出来。
　　爸爸在餐桌边摆着碗筷，看到我，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去洗手吃饭吧。”妈妈轻声说。
　　我点点头，钻进了浴室。

　　妈妈做的菜并不复杂，但还是被我吃得干干净净。吃饭的时候我们都没说话，虽然我知道，爸妈的眼神一直往我这里看，我用余光也能察觉到那目光里的小心翼翼。
　　吃完一碗，我还有些意犹未尽，但看到妈妈已经把她和爸爸的碗筷收了起来，又有些犹豫。
　　“怎么了？”见我的眼神在餐桌上徘徊，妈妈问我，表情又带了些担心，“是胃不舒服吗？”
　　“没有，”我摇摇头，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还有吗，我好像没吃饱。”
　　她愣了一愣，还没说话，坐在对面的爸爸突然一跃而起。
　　“有！我去给你盛！”说完就把我的碗抢过去大步走向厨房，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妈妈：“应该还有吧？”
　　这些天几乎没露过笑脸的妈妈突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还有，我去吧。”她从爸爸手里拿过我的碗，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脸色仍带着疲惫，眼睛却弯弯的透出笑意。

　　晚饭后，我坐在客厅里听爸爸说着樱泽家过去的事。虽然一想到爷爷还是很想哭，但还是觉得压在心上的重量像是减轻了一些。
　　“我曾经问过一郎先生，为什么不告诉你他不是你的亲爷爷。”
　　我忍不住问：“他怎么说？”
　　“他说，父母已经离你那么远了，他不想让你知道唯一在身边的也不是真正的亲人，怕你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沉默地盯着地板。
　　“知道你去了神奈川的时候，我们还很担心，”妈妈说，“但那次我们去找你，看到你和那个红头发的男孩子在一起，你说不想离开，我们才懂了为什么一郎先生愿意让你去那里。在神奈川的这几个月，你一定过得比以前快乐吧。”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继续沉默，很久才点了点头。
　　“嗯，”我说，“从来没这么快乐过。”
　　眼前浮现出樱木的脸，我突然觉得心里有些乱。
　　爸爸妈妈也沉默着。
　　过了好久，妈妈又问我：“如果我们现在说想要你留在身边……你还愿意跟我们回家吗？”
　　我抬起头来看着她。她的表情带着期待，又像是有隐隐的不安，让我突然有些不忍。
　　爸妈如今住在东京，我如果搬过去，也就是通学时间比现在久了点……其实就算每天早起一个小时，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我正在脑海里飞速盘算着，却听见爸爸说：“如果你愿意，我们想带你回美国。这样我们一家人就能真正团聚了。”
　　我愣住了。
　　“可是……你们不是已经打算留在日本了吗？”我说。
　　爸爸叹了口气：“那是因为之前考虑到要照顾一郎先生，我们也做好了暂时放下工作的觉悟，只是没想到他……现在樱泽家的事业重心都在美国，那里的教育、医疗条件都更好，我们想让你过去上高中，这样对将来申请大学也会更有利。”
　　顿了片刻，他重新开口，语气十分艰难似的，“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们也不会勉强你。虽然不放心你一个人在日本，但……我们也不想看到你为此不开心。”
　　看到我的表情，他急忙补充：“当然，就算不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你的学费和生活费也不用担心，我们都会负责的。”
　　我没说话，只是觉得心脏开始猛烈跳动。
　　许久，我又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原计划是8月初，如果你愿意去，我们会再多待一段时间，等你拿到签证。”爸爸说，“我们已经在美国生活了很久，你的手续也只是时间问题。回神奈川我们就可以开始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