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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爷爷的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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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藤泽出发坐上高速巴士,只用三个小时就能到达山梨。这段并不算遥远的路程,我却已经有三个多月没有走过了。在神奈川生活了三个多月,已经渐渐习惯了路边吹来的风里也夹杂着海水咸湿的气息,以至于每当脑子里浮现出神奈川几个字,似乎就能嗅到海风的味道。
但这一切在我重新嗅到山梨扑面而来的、微带凉意的山间空气时,仿佛就已经消失在了脑海里。
从甲府站出来,时间已近傍晚。信玄公的雕像伴着熟悉的街景出现在眼前,记忆随之扑面而来,和三个月前没有差别。夕阳给车站周身镀上一层金黄,让屋檐与晚霞几乎融为一体,和我从小到大看到的任何一个傍晚别无二致,却不知道为什么,这熟悉的景致,如今看起来让人有些寂寞。
站在家门口,我深呼吸很久,才让自己拿钥匙的手不要因为抖得太厉害而无法对准锁孔,心跳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开始变快。
打开家门,屋内的一切似乎都和我离开时没有变化。
不……还是有变化的。
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在我打开家门喊“我回来了”的时候,笑着迎出来对我说“欢迎回来”了。
仿佛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我像是现在才终于接受爷爷已经离开这个事实,眼泪突然像忘了关阀门的水龙头汹涌而出。这是我生活了十年的家乡,这是我住了十年的家,沙发、电视、冰箱、橱柜……一切陈设都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可我却再也见不到爷爷了。
我闭上眼睛,泪水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涌出来。
许久,我擦干眼泪缓了缓神,打算去爷爷的房间看看。他走得如此匆忙,我甚至没有来得及看他最后一眼、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也许,在房间里还能发现他留下的什么。
门锁突然传来响动。我转头望向玄关,在泪眼朦胧中惊讶地看着正拉开门走进来的父母。
看见我,他们似乎也愣了。
“瑛子?”爸爸率先开了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这是——”
似乎是看清了我的表情,他突然又不说话了。
妈妈轻声开口:“累了吧,先休息一下,其他的之后再说。”
爸爸没说话,只是仍然看着我。我移开目光,朝爷爷的房间走去。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再叫我吧。”顿了一顿,我又补上一句,“……抱歉。”
虽然对爷爷的突然离世还有诸多疑问,但眼下,我却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待着。
一片静默之中,我听到身后传来低低的叹气声。
爷爷的房间比我的要小很多。除了榻榻米和储物柜,靠窗摆放的一张老式书桌、旁边几乎顶到天花板的一排书柜,就是这里的全部家具。他的房间向来都是自己收拾,记忆中我很少走进这里,今天才注意到竟然有这么多书。
我坐在地上望着窗外发呆,心里空得像是失去了知觉。
直到两腿开始发麻,我才又站起来重新打量着书柜。爷爷在甲府博物馆做研究员,书柜上的书几乎都与历史有关,只是没想到,还有几本和证券金融相关的书。
我随手抽出一本,翻了几页就放了回去,发现除了出版年代有些久之外似乎再无特色,只觉得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专业术语让人头疼。也许,是爷爷年轻时的爱好吧。
书柜的最顶层,塞着一大一小相册模样的两个东西。我费了半天劲拿下来,发现大的这本都是我的照片,从小学到高中,有我自己的,也有与爷爷一起拍的,塞得满满当当,几乎保留了我从小到大的每一个重要时刻。
看到和爷爷的合照,我忍不住又开始鼻头发酸。
我定了定神,把大相册放了回去,又拿起小的那一本开始翻看。这本相册里的照片只有十来张,似乎年代还很久远,一些照片的边角都已经微微发黄。照片里的爷爷明显是年轻时的模样,与他合照的都是我不认识的人,其中大部分都是和同一个人的合照,像是爷爷的朋友或同事。
合上相册,我突然后知后觉:为什么竟然没有看到一张爷爷和爸爸的合照?
爷爷以前说过,他在爸爸还很小时就和奶奶离了婚、带着爸爸独自生活,所以就算家里从来没有奶奶的生活痕迹,我也并不奇怪。而我的父母在我六岁时就抛下我出了国,所以我的相册里也没有和父母的合照。
但在我出生前一直生活在一起的爸爸和爷爷,竟然也没有合照?
心里的疑云渐渐扩大,我把相册放回书柜,开始在房间里翻找。
半天,我才终于在储物柜深处找出一个上了锁的铁盒,又搜寻许久,在书桌抽屉里摸到了一把看上去明显不是家里大门用的钥匙。
我把钥匙插进铁盒的锁孔,盒子没有悬念地打开了。
掀开盒盖,里面的一沓信封让我的心突然快跳起来。
这些信似乎都很薄。最上面的信封已经微微泛黄,邮戳也模糊不清,甚至没有写寄信人,只是在收件人的地方写了地址和“给佐野一郎先生”几个字。
一郎是爷爷的名字。爷爷曾告诉我,他年轻时入赘奶奶家,把姓氏改成了随奶奶的“佐野”,离婚后才又改回了本姓樱泽。这些信难道是爷爷的老朋友写来的?
鬼使神差地,我没有忍住想要窥探这些也许我并不该看的隐私的念头,把信抽了出来。
“一郎先生:近况可好?我与美代已不在东京,不久便会离开日本。出于安全考虑,我们不便向您透露如今的住址,对于您提供的帮助,我们深表感激。对已经发生的事,我们都无能为力,您也不必因此自责。失去的总会回来,保重身体才能重拾希望,但愿重逢不必等待太久。时间紧迫,恕不能说太多,到达目的地后,我们会再设法与您联系。祝一切安好。AKIRA敬上。昭和五十八年七月十日。”
我捏着信纸呆站着,心脏却早已怦怦快跳得像是脱离了大脑掌控。美代是妈妈的名字,落款是AKIRA,昭和五十八年……显然,这是十年前爸爸写给爷爷的信,看样子,还是在他们即将出国的时候。
可为什么给爷爷的信要用“一郎先生”这样看上去礼貌得甚至有些生疏的称呼?而且……那句“出于安全考虑”又是指什么?
我努力按下想要立刻打开房门去问爸爸的冲动,抽出了第二封信。
“一郎先生:一切可好?来美国多日,形势仍然动荡不安,但相比之前已没有太大危险,请您安心。我和美代都十分挂念瑛子,上次听您说她已经不记得曾遭宫本家绑架的事,心痛之余,却也有些安慰。我们已于三天前将钱汇入您的户头,等一切稳定后再接回瑛子,届时如您愿意一同前来,我们会尽一切力量确保手续顺利。愿您与瑛子都保重。AKIRA敬上。昭和五十八年十月三十日。”
我的大脑闪过短暂的空白。我竟然在小时候遭到过绑架?可为什么我完全没有印象?
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我心里猛地一跳。十年前的我刚好六岁,所以这就是我没有六岁之前的记忆的原因吗?信里说的“危险”,难道和我被绑架有关?
我的过去、爷爷和爸爸妈妈的过去,到底还有多少他们没告诉我的秘密?
颤抖着手,我把盒子里的信都掏了出来,开始没有停顿地一封接一封往下看。
“一郎先生:不知近况如何?情况远比当初设想的复杂得多,资方开出的条件极其苛刻,为了不让樱泽家多年心血毁于一旦,除了迎难而上,我们别无选择,回国时间也只能暂缓。如您愿意在这期间代为照看瑛子,我们将不胜感激……AKIRA敬上。昭和五十九年六月二日。”
“一郎先生:宫本家的残余势力比想象中还要难缠,资方虽然给了最大程度的帮助,却也杯水车薪。因前车之鉴,我们不敢再贸然行动,只能静待时机。如情况有好转,我们会再与您联系……瑛子的事,或许还要再麻烦您一段时日……”
“一郎先生……为了彻底根除后患,我们只能选择继续蛰伏……无比感激您对瑛子的付出……”
“……距离上次匆匆会面已近半年,只要想起瑛子,美代就崩溃不已……但我实在不敢再冒一次可能会失去她和瑛子的险……理智与情感的抉择,实在是痛苦的考验……”
“……一别已又一年,不知近况可好?您说这是对樱泽家的补偿,可我们却对您有数不清的歉意……新的事业已经起步,您和瑛子,如今是我们最大的动力……希望很快可以再见……”
“……虽然起步艰难,终于还是没有让樱泽家的产业彻底覆灭。感谢您对瑛子的照顾,虽然有着无法见面的痛苦,但知道她平安顺遂,我还是不后悔当初的选择……”
“……瑛子的照片和成绩单都已收到,庆幸她没有在学习生活之外给您带来更多麻烦。不爱说话的性格,想来也是我们的责任,终究还是给她带来了伤害……”
“……如今只要一想起瑛子,美代就会默默流泪,我似乎也无法再断言,当初没有带走她,是否是正确的决定……但想到这里的动荡不安,却又忍不住庆幸她能有如今平静安宁的生活……”
“……瑛子小学毕业典礼的照片真是可爱极了!有这样的女儿,是我和美代一生的骄傲……时间和距离并不会阻碍我们对她的爱,我们真的很想念她……无论过去多久,我们都期待着再见面的那天……”
“……比起想见面却不能见,她的安宁与幸福重要得多……她一定很恨我们吧……但想到能为她换来平和安宁,被误会似乎也并不是那么令人痛苦了。在她成人之前,就请您替我们继续守护她吧……”
还剩下最后一封信没有看完,我的大脑却早已乱成一片,巨大到让人无法承载的信息量像一块巨石沉重地压在心上,堵得我胸腔里一阵钝痛,手心也早已浸出了汗。
我看着手里的最后一个信封。其他信封都或多或少带着旧物的痕迹,而手里的这封却明显崭新得多,邮戳时间也是去年。
但收件人却还是“佐野一郎”。
房门突然被人敲响。我回过神来,听到妈妈轻声唤我:“瑛子,有你的电话。”
下意识地捏紧了信,我走出房间,拿起话筒。
电话里是一个陌生的男声:“我是佐野一郎先生的律师,请问是樱泽瑛子小姐吗?”
听到“佐野一郎”几个字,我的大脑突然一片刺痛,不知不觉连呼吸也急促起来。
“……是我。”
“佐野先生的事还请节哀。受他生前委托,我将向您传达他的遗嘱,所以葬礼结束后,还请您抽空来一趟律所。”
“遗嘱?”
“是的,佐野先生的遗嘱涉及到您,请务必到场。如果您的父母也在的话,也请一同到场。”
我的声音开始不自觉地发抖:“是佐野一郎,而不是樱泽一郎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顿,很快就以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了我。
“是的,这是佐野先生的本名。他没有改过名字。”
挂上电话,我愣愣地站着,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顾不上妈妈在一旁用略带忐忑的语气问我“怎么了?”,我用微微发抖的手打开了最后一封信。
“一郎先生:近来可好?许久不曾通信,我和美代都十分挂念您和瑛子。
上次通话,听得出来您身体欠佳,我们都很担心。虽说您曾表示不愿离开日本,我们还是希望您可以前来美国,这样也便于照顾。请不必有顾虑,我们会像您照顾瑛子那样,尽可能为您提供最好的生活。
这些年来,您于我而言,早已与亲生父亲无异。如果不是您代我们陪在瑛子身边,我们不可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在美国重振家业,瑛子也不可能健康、安稳地成长到现在。作为父母,我们自觉失职,如今宫本势力彻底覆灭,樱泽家也已经摆脱危机、重获新生,我们却好像渐渐丧失和她亲近的机会与勇气。这矛盾不已的痛苦心情,想来也是应得的惩罚。
既然瑛子已经顺利升入高中,我们最近也在考虑合适的沟通时机,以及将来把她带到美国生活的可能性。当然,在这之前要先解开她的心结。希望到时候您能一同前来,这样我们也不必再隔海相望,而是可以成为真正的家人,互相守护,一直在一起。
AKIRA敬上。平成四年八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