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靠谱吗？》钟晓生

44、第四十四章 你当着我的

　　她的沉默让车里显得格外安静，这种安静反而让厉帅帅和黄美兰两人无所适从。一路上黄美兰几次干巴巴地开口寻找话题，最后都失败了。

　　今天是工作日，厉北鱼把母亲和弟弟送到家楼下，自己并没有下车：“你们回去休息吧，我还得去公司。”

　　黄美兰惊讶：“你这就走了？不留下一起吃午饭吗？”

　　厉北鱼摇头：“不了，我等会儿还有会要开。”

　　“你再怎么忙，饭还是要吃的呀。”

　　“我到公司吃。”

　　黄美兰叹气：“你工作也太忙了……都当老板了，你要多把活给底下的人干呀，别把自己搞这么辛苦。”

　　厉北鱼没有争辩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她等着母亲和弟弟下车后就准备把车开走，没想到厉帅帅突然开口：“妈，你先回去吧，我想跟姐姐聊几句。”

　　此言一出，黄美兰和厉北鱼都颇感诧异。

　　“呃……好吧，那我先回去备菜。”于是黄美兰先上楼了。

　　厉北鱼看了眼时间，她倒也没那么赶。于是她把车锁好，跟厉帅帅一起走到小区的花园里。眼下已经是上午十点，花园很清静，晨练的老人已经回去，而年轻人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四下里几乎无人。

　　“你想跟我聊什么？”厉北鱼问。

　　厉帅帅沮丧地问：“姐，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厉北鱼有点揣摩不出他此刻的心理：“你是想听我骂你？还是想让我安慰你？”

　　厉帅帅不置可否。

　　“你知道我不擅长安慰人。如果你想听我骂你，我骂完你，你心里会舒坦点吗？然后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不、不是的，我……我……”

　　他支吾了半天，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厉北鱼索性在石凳上坐下，等他想清楚再开口。

　　厉帅帅在她不远处坐下，脑袋恨不得垂到胸口：“姐，我从小就很羡慕你，你读书成绩好，能出国留学，还能自己开公司。你做什么都很轻松。可我好像什么都不行，我只能上中专，赚钱也没你多，明明我才是男的，我却处处不如你……”

　　厉北鱼忍不住打断他：“你觉得男的就应该比女的厉害，比女的能干？”

　　厉帅帅把脸埋进巴掌里：“我不知道……”

　　厉北鱼冷眼看着他。说实话，从小到大厉帅帅其实没有表现出很强的大男子主义特质。一方面他天生不是性格强势的人，另一方面，他毕竟是在大城市受现代教育长大的人，肯定不会像老一辈那么封建。但他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长大，耳濡目染，完全不受影响也不可能。

　　人总容易捡自己爱听的来听，如果有人整天告诉一个人他是与众不同的，是高贵的，他很难不这么觉得。可当发现现实与幻想的差距后，失落感也会更强烈。

　　厉北鱼呵呵笑了笑：“如果你觉得男的就应该比女的厉害，那你就接受是你自己特别差劲，就像你说的，你处处不如我，你给男人丢人了；如果你觉得这和性别无关，只和每个人的天赋、努力、际遇有关，那就是你还不够努力，你还没有遇到一个很好的机会——不是天上掉馅饼的机会，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机会。”

　　厉帅帅惊讶地抬头看向厉北鱼。

　　“你说我做什么都很轻松，我不否认我比你聪明，我的天赋比你强，但也没有你想得那么轻松。我能出国留学是因为我从大二就开始准备材料，每天花一个小时自学外语，考雅思、刷绩点；我能开公司是因为我在上一家公司天天加班，所有交给我的任务我都超额完成，所以领导主动给我介绍人脉，甚至拿钱给我投资。”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突然换了个话题：“你知道为什么我从小总是训斥你、管教你吗？”

　　厉帅帅愣了一愣：“你、你也是为了我好。”

　　“错了，我不是为你好。”厉北鱼冷冷地说，“是因为我看不惯。凭什么就因为你是男的，你犯错就可以被原谅？凭什么你做一点点小事就会被夸奖？你明白吗？在我眼里，你才是活得太轻松的那个人。”

　　“但没有人可以一辈子活得轻松。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只是这个代价不一定什么时候来。”

　　厉帅帅说不出话来。因为年纪的差距，他们姐弟俩从来没有坐下来好好谈过心，多数时候都是厉北鱼单方面训斥他，他对姐姐一直有些害怕。可今天她说的，不是简单的教训，还有更深刻的东西。

　　又或者不止是今天，而是他以前都没有把厉北鱼的话好好听进去。

　　厉北鱼又说：“我以前总教训你，是因为我看不惯。但以后不会了。”

　　她这样说，厉帅帅反而慌了：“为什么？”

　　“因为我想明白了。妈妈觉得你更好，那是她的想法。像爸那样的人渣，妈妈和奶奶都能把他当宝。那又怎样呢？他真的是宝吗？反正世界不围着他们转。”

　　小的时候，曾有一段时间，她真的恨过。她努力地学习，争强好胜，就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比任何男性差。她想要得到家里人的认可。而现在，她仍然想证明自己，只是不再是为了谁的评价和认可。

　　因为她终于明白有些东西得不到，不是她的错。而那些东西对她来说其实无关紧要。她已经拥有更多重要的东西了。正所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她不再是曾经那个一无所有的小女孩了。

　　厉帅帅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还有事吗？我要回公司了，我等会儿真的有事。”

　　“姐……我以后该怎么办啊？”

　　“踏实一点吧。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勤奋好学，哪里都有机会。我相信你也不想成为爸那样的人。”

　　厉北鱼起身要走，她听见厉帅帅在后面叫她：“姐……谢谢你。”

　　她点了点头，驱车离开了。

　　……

　　下午她要参加的是一场由高校、行业协会共同举办的智慧建筑学术研讨会，最近除了金玉城那个大项目外，她还从政府平台获得了一些小单，公司里人手吃紧，她正打算从高校多招一些实习生，并且这也是个和行业内的技术精英交流的好机会。

　　由于是学术研讨会，她不是一个人参加的，她先回公司和自家的技术精英会合，随后两人一起出发。

　　研讨会进行了一整个下午，会议上很有些言之有物的人才，厉北鱼收获颇丰，会议一结束就兴奋地拿着手机到处加好友。

　　刚加完一位好友，她听见身后有人叫她名字：“厉北鱼？”

　　她转身一看，是个有些眼熟的中年女性，穿着小西装高跟鞋，妆容精致，一副职场精英的派头。这人有些眼熟，厉北鱼花了几秒想了起来。

　　“顾总！”

　　去年她参加的一场路演活动，顾颂是评委。她和于棠也是在那场路演活动上认识的。

　　她连忙上前热情地跟顾颂握手：“顾总你好，我们又见面了呀。”

　　顾颂微笑：“你记性不错。”当初他们在路演活动上并没有多少交流，时间也过了快一年了，厉北鱼居然还记得她的名字。

　　“您这话说的，您不也记得我吗？”

　　顾颂意味深长：“你让人印象深刻，想不记得你可都难呀。”

　　厉北鱼微微一愣，这才想起自己当初在路演结束后的彪悍战绩，不由赧然地嘿嘿一笑。她又想起来，那天她和两个猥琐男在厕所门口吵完架，从厕所里走出来一个女评委，好像就是顾颂来着！

　　“顾总您也让人印象很深刻呀！您这么年轻就已经这么成功了。”顾颂的身份是某研究机构的顾问。厉北鱼半拍马屁，半是诚恳，“每次参加活动，女高管我都认真记着呢。你们都是我的榜样！”

　　顾颂微微动容。身为女性，这句话她很能共情：越是尖端的会议和活动，女性的数量往往越少。对每个同性她也会格外留神。

　　顾颂主动拿出手机：“加个微信吧。你们公司代表提出的人工智能提升建筑设计效率和科学性我很感兴趣，以后有机会多交流。”

　　厉北鱼连忙跟她加上好友。

　　她这边收获颇丰，想回头看看自己技术精英在干嘛，没想到目光在场内巡视了两圈愣是没找到人影。

　　难道温哲行离开会场了？上厕所去了吗？厉北鱼心中疑惑，拿出手机正想打电话，突然人群中一晃而过的身影格外眼熟。她不太确定，又往人堆靠近了几步，总算瞧清了。

　　只见温哲行周围里三圈外三圈围的都是人，都是拿着手机想跟他加好友的，还有几个跟他聊得热火朝天，估计在讨论什么学术话题。

　　厉北鱼没想到这家伙比自己还受欢迎，心中不由警铃大作：哎呀，不会有人趁这机会挖她墙角吧？但她又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继续自己的社交。

　　正所谓怕什么来什么。等她转完一圈回来，温哲行周遭的人群总算散了大半，却还有几个人盯着。她走过去的时候，正听见一位建设公司的高管跟温哲行搭话：“兄弟，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公司发展？不管你现在的待遇是多少，我保证可以在这基础上给你加百分之三十……”

　　厉北鱼瞪眼，心想：加百分之三十？小气鬼！你知道他原来工资是多少吗？百分之三十你也好意思说！

　　她气势汹汹地上前拍了拍那位高管的肩膀，不客气道：“这位先生，你当着我的面挖我的人，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高管：“……”没想当着你的面呀，刚才你不是不在么！

　　他瞧瞧厉北鱼，瞧瞧温哲行，讪笑两声，递给温哲行一张名片，闪身走人。

　　厉北鱼对他的背影龇牙咧嘴，理直气壮地从温哲行手里抽走那张名片，塞进自己的包里。温哲行摊了摊手，脸上只有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