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靠谱吗？》钟晓生

35、第三十五章 白雪王子

　　吃完午饭后厉北鱼就回公司了。她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审批每个部门送来的年终小结，随后对着研发部门的小结陷入了沉思。

　　自从温哲行来了以后，不光接手了研发的项目，还对之前的系统架构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建。他沉淀了“可复用组件库”——如统一的可视化引擎、设备控制模板、报表生成工具等。通过这个复用组件库，可以大幅缩短开发的周期。从最新的项目进度来看，开发周期缩短了将近一半！

　　这是什么概念？原本要做六个月的项目，如今只需要三个半月就能完成！同样的房租水电，同样的用工成本，本来只能做一个项目，如今能做两个！温哲行以一人之力竟然使整个部门的效率都翻番了！

　　她之前就知道温哲行厉害，她当然知道，不然她也不会想方设法将他挖到自己的公司来。然而在看到真实的成绩之后，她又觉得自己之前知之甚少。她现在才真正理解他在大厂为什么能拿那么高的工资了。

　　而这还只是温哲行带来的改变之一。智慧建筑系统的生命周期长达十到二十年，温哲行提前考虑到了系统的可维护性，所以设计了清晰的模块边界、完善的日志与监控体系，并且预留了标准化的接入接口。他接手后的项目，无论是故障定位还是局部升级的效率都比从前高很多！

　　厉北鱼还记得以前为了确定故障，研发部门经常焦头烂额地忙上一天甚至几天时间，最近这种事情再也没有发生过了。

　　看完年终总结，厉北鱼又打开了林倩送来的年度奖金方案。马上要发年终奖了，行政部已经计算好了每个员工的奖金金额。厉北鱼直接拖到温哲行的那一栏，看到林倩计算出的数字，她扶额呻|吟。

　　几分钟后，林倩收到她的短信，推门走进她的隔间：“叫我啥事？”

　　厉北鱼示意她上前，指了指她的方案：“跟你商量个事儿。话说年终奖能不能给温哲行多点？比如就按照全年的给他？绩效再算高一点？”
　　年终奖是根据月薪的倍数计算的，温哲行入职还没满一年，所以他的奖金数=惨不忍睹。

　　林倩问：“为什么要给他加？”

　　“他降薪到我们这儿来，奖金这块稍微补偿他一点吧……”

　　林倩不理解：“他都降那么多薪来我们这儿了，不就说明他不在乎那点工资吗？而且你不是给他股权了？”

　　“这不是股权暂时没办法兑现吗？”她可真怕他嫌钱太少跳槽了。

　　林倩好笑：“拜托，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降了多少薪，你想靠这点奖金补，你精卫填海啊？”

　　厉北鱼无言以对。当初挖人的时候她理直气壮，真没觉得自己开的条件有多不合理。这会儿她后知后觉感到心虚，觉得自己就像个万恶的黑心资本家，要被挂路灯的那种。

　　当然，林倩也不是不同意。她也觉得这钱温哲行拿得委屈，只不过按照他现在的工资基数，不管她们怎么绞尽脑汁地给他加，也就是聊胜于无罢了。总不能为了他更改公司的规定吧？

　　“行吧，那就按照全年给他算，绩效我看着加。”

　　“嗯嗯！”

　　……

　　转眼到了下班时间。厉北鱼六点从隔间出来，办公室里已经空落落的。年底了，最近活不多，大家都早早回家了。

　　她下意识地往温哲行的工位看了一眼，只见劳模同志四周的座位都空了，但他还坐在电脑前全神贯注地敲代码。
　　他来了这么久，有哪一天是不加班的吗？至少她没见过……

　　——她突然觉得自己更该吊路灯了。

　　厉北鱼犹豫片刻，走上前去：“还不下班啊？”

　　温哲行闻声回头，一看见她就露出笑容：“嗯。我想赶在年前把这个架构做完，年后就能用了。”

　　“什么架构？”

　　温哲行微微沉吟，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一起去吃晚饭吗？”

　　如此光明正大的理由，厉北鱼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半小时后，两人在一家粤菜馆入座。

　　“你刚才说的架构是什么？”

　　温哲行将她面前的餐具取来，用开水壶里的水烫过，又放回她面前：“你之前提过，智慧建筑的核心痛点之一是异构系统碎片化。我们一个项目可能涉及几十种设备、多个子系统，而且这些设备和系统都来自不同的厂商，存在协议不兼容、无法联动的问题。所以我打算设计一个统一的技术中台，构建标准化的设备接入层、数据中台、业务能力层，让本身孤立的系统之间能够数据互通、指令联动。”

　　厉北鱼顿时眼睛一亮。他说的这个问题在徐燕妮掌管研发部的时候确实是个大问题，随着他们项目的扩大，接入的设备系统越来越多，为了让这些系统联动，他们不得不代码叠代码。最后虽然程序跑通了，但是堆出了“屎山代码”，牵一发而动全身，埋下了无数隐患。而徐燕妮毕竟是半路出家的，她的架构水平无法支撑她优化这些系统，这也是她主动退位让贤的最大原因。

　　如果温哲行的这个架构能做出来，程序员们以后的工作会轻松很多，效率也能再提高不少！

　　“有你真是太好了！”厉北鱼感慨，“以前我们几个自己瞎摸索，就像直接在地面上盖房子，盖得越高风险越大。你来帮我们把地基打好，我感觉踏实多了！”

　　温哲行得到她的夸奖，还挺开心。虽然他不喜欢在大厂上班的日子，但他必须承认，从大厂学到的标准化、流程化，对公司的长远发展非常重要。

　　他又说：“除了这个之外，我还想再搭一个架构。不过年前肯定来不及了，得年后再说。”

　　厉北鱼惊奇：“还有什么架构？”

　　“你之前跟我提过，我们的每个项目都是定制化的，每栋建筑的功能需求、空间结构差异巨大，所以导致每个项目我们都不得不从零开发。你希望我们的开发能够变成‘平台加插件’的方式，这样我们的产品能更标准化，也能大量降低技术的重复投入。”

　　厉北鱼用力点头。智慧建筑这个行业的诞生并没有几年，这个市场还很鱼龙混杂，不管是甲方还是乙方，都在摸索和尝试。哪怕是同类型的建筑，不同甲方给出的需求也可能天差地别，所以他们每个项目都得从头做起。

　　就好像一家汉堡店刚开张，她也不知道该卖什么，就允许顾客自己定制菜单。于是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里种的，煎炒烹炸百般花样全都来了。员工们每天都在为了寻找食材疲于奔命。

　　这几年她一直在总结不同项目之间的共性，确定用户真正的痛点。就譬如汉堡店确认了90%以上的客户都会点某几种蔬菜和肉类，于是只要提前备好几种面包、蔬菜、和肉馅，根据用户需求现场拼装就行了。

　　她睁大眼睛问：“这个架构你能做出来吗？”

　　温哲行点头：“可以啊！我正在尝试从一些要点来提炼共性，比如设备的接入逻辑、数据采集围度、用户权限模型，以此来设计平台。平台提供标准化能力，插件适配项目个性化需求。我之前做的可复用组件就是在为这个架构做准备。”

　　厉北鱼顿时激动了：“你真能做？我以前招很多人讨论过，所有人都说这个东西很难做！”

　　温哲行笑了笑：“可能稍微有些难度吧。其实也还好，架构不是最难的，难点在于我们要有足够的样本。否设计出来的东西会过于片面。”

　　厉北鱼听他这样说，简直高兴坏了。其实她一开始也觉得这个事情没多难，不就是设计一个平台么！她也让自家程序员们也试着做过，但这玩意儿涉及的设备和协议足有几十种，程序员们硬着头皮做了几个月才勉强做出一个大杂烩，看似通用，结果处处是例外，漏洞多得补都补不过来！最后还不如老老实实从头开发。

　　她以为是自家程序员水平不行，也找外面的专业人士咨询过，得到的回答是：这个架构绝非普通开发能完成的，对技术要求非常非常高，只有对行业深度理解并且拥有系统化抽象能力的高级架构师才能完成。否则只能做出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来。
　　而拥有后者能力的一定是金字塔顶尖的程序员，被大厂用百万甚至数百万的年薪圈养得牢牢的，打死都不可能到她这座小庙里来！

　　她也没想到自己会走狗屎运，真的捡到一个天才程序员，价格还极其实惠！温哲行甚至都不觉得这东西难做，之所以在入职几个月后才开始动手做，只是因为他需要时间来了解这个行业。

　　此刻厉北鱼已经被注了鸡血，恨不得现在就去到处推销自家的产品：“样本会越来越多的，我争取多拉点项目回来！”

　　温哲行笑：“嗯，我先把这个架构做出来，我会预留很多空间，以后可以不断优化。”

　　本来厉北鱼今天没打算喝酒，心情一激动，又让服务员送了两瓶啤酒来。

　　如果这个架构真能做出来，以后他们公司的运作模式将完全改变。开发低端的、重复的劳动将完全被省略，他们可以将更多精力和财力投入到市场宣传、后期运维以及高端技术研发上！他们完全能够走在行业的最前端！

　　到时候市场部只有她和宁亚亚两个人肯定不够了，她需要扩编市场部。招几个人合适呢？一个品牌建设，一个内容营销，两个活动策划，把鲲鹏的名气彻底打出去，做大做强，走遍全国！

　　温哲行不知道自己随口聊两句，对面就已经把公司的经营版图铺到五年十年后了。

　　服务员将几道菜端上桌来，都是厉北鱼点的菜。他随眼一扫：卷心菜、烧腊、白切鸡。

　　他抿了口茶，突然开口：“你讨厌卷心菜吗？”

　　“什么？”厉北鱼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她当然不讨厌啊，她不还点了这个菜么？

　　“或者你讨厌酸辣汤？”

　　“啊？”

　　“又或者你是海洋鱼类极端保护协会的成员，不能原谅烹饪三文鱼的人？”

　　厉北鱼惊呆了：还有这种协会吗？

　　温哲行脸上泛起一抹苦笑：“我只是好奇。你上次吃了我做的饭之后，好像就有点疏远我了。”那几道菜都是上次他做过的。

　　厉北鱼：“………………”

　　她没想到温哲行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一时措手不及，尴尬地不知如何接话。

　　温哲行也不催，垂着眼，拎起壶为她添了些茶水。

　　“我、我没有疏远你。”厉北鱼暗暗懊恼：死嘴好好说，打什么磕巴！

　　“真的吗？”温哲行轻声确认。

　　厉北鱼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后只是心虚“嗯”了一声。

　　温哲行松了口气，眉目舒展：“那就好。”

　　不好，并不好。厉北鱼嚼着一口菜心，很想解释点什么，但这菜心嚼了许久也没咽下去。她心想：这菜可真够老的。

　　好容易把一盘老菜嚼完，饭也吃完了。温哲行本想开车送她，她推脱晚上还有活动，于是他没再坚持。

　　在路边等车的时候，寒风灌进厉北鱼的领口和袖口，她裹上围巾跺跺脚，神智清明了很多。

　　她不喜欢自己吞吞吐吐的样子，这不像她的性格。她为什么不跟温哲行说清楚呢？她不是疏远他，她只是希望他们能保持朋友的距离，维持纯洁的关系。

　　做朋友多好呀！只要没有重大的原则性错误，朋友就不会轻易绝交。即使他们有时的联络少些，关系淡些，可只要有机会重聚，他们立刻又能重拾对彼此的信任。这样的关系多美妙，多稳固呀！
　　可若是成为恋人，他们之间就会充斥着嫉妒、猜忌、委屈、失落等等负面情绪，关系也会变得十分脆弱。为什么要这样呢？

　　他可是她非常重要的合作伙伴！他们要一起把鲲鹏做大做强的！

　　所以她开始跟他保持距离，想把不稳定的情愫掐灭在摇篮里。可这些话她又说不出口。她担心他会辞职，但也不能为了他不辞职，就用暧昧吊着他吧？这成什么了？

　　唉，烦死人了！

　　厉北鱼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这么纠结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犹豫要不要开公司那次。真可恶，偏偏是这个人……

　　不一会儿，她叫的网约车来了。开车的是个中年大叔，也不知是大叔太有童心，还是私家车被他女儿装点过，车前竟然摆放了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的手办。

　　厉北鱼不爱打听别人的私事，只看了几眼就收回目光。一桩小插曲就此揭过。

　　晚上上床后，厉北鱼查看新消息，发现温哲行分享了一首爵士乐给她。

　　她连上蓝牙音响，点开音乐。爵士乐的曲调温柔而轻快，她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仿佛置身于一家深夜的咖啡点，灯光透过灯罩漫出暖光，猫爪踩过绒布沙发，吧台传来研磨咖啡豆的焦香与木质香气的尾调。

　　她几乎睡着，忽又清醒，发信问道：“为什么发首歌给我？”

　　回信转瞬便至：“觉得很好听，就想分享给你。”分享是爱伸出的触角。

　　厉北鱼沉默良久，将手机丢到一旁，准备冷处理。

　　手机复又震动，还是温哲行发来的消息。

　　“你不要疏远我，我会伤心的。”

　　厉北鱼：“……”

　　厉北鱼：“………………”

　　她一头栽倒在床上，用枕头捂住脸，发出崩溃的呻|吟。这家伙也太棘手了吧！

　　当天晚上她做了个荒诞且冗长的梦。一会儿是她被吊在路灯上，底下七个小矮人群情激奋地大吼：给他涨工资！涨工资！涨工资！

　　她从路灯上跳下来，掏出瘪瘪的钱包诉苦：不是我不想涨，我是真没钱啊！就这点钱还得用来建设公司。

　　不涨工资也行！小矮人们不知为何轻易妥协了，推出一个水晶棺，身着雪白西装的温哲行双目紧闭，安安静静躺在其中。

　　小矮人们发出桀桀怪笑：他吃了毒苹果，你必须用真爱之吻将他吻醒。

　　她吓得捂紧嘴巴：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小矮人冷笑：那他就只能一直沉睡，没法起来写代码了。

　　她一听没人写代码，急得一头扎进水晶棺，仔细端详温哲行的脸。这家伙的皮肤好光滑，睫毛又长又密，鼻梁又挺又翘，唇形也很好看。她第一次见他就知道，这真是一个俊俏的男人

　　她大义凛然道：我可以吻你，但你不能要求我负责。而且你必须对鲲鹏负责。

　　白雪王子与她讨价还价：我可以对鲲鹏负责，但你能不能也对我负责？

　　梦境是如此荒诞，她甚至忘了计较中毒昏睡的美人为什么还能说话。

　　不能不能，她说。绝对不能，你想让我负责，我就不吻你了。

　　白雪王子挣扎片刻，长叹一声：好吧，那你先吻吧。不管怎么样，有吻总比没有好。

　　她对美人的识时务非常满意，怪笑几声，沉沦在光怪陆离的美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