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靠谱吗？》钟晓生

30、第三十章 看展

　　过了几天，竹林地产的人来通知厉北鱼，说之前的评标结果有异议，公司决定取消碧绿科技的中标结果，重新进行招标。但是重新招标的日期未定，到时候另行通知。

　　厉北鱼确认了相关负责人会被查处，心满意足。至于这个项目，她已不抱希望。一来调查整改至少好几个月，谁知道到时候什么情况？二来如于棠所言，她也怕惹一身臊，还是观望着再说吧。她这段时间费心费力做的招标书有些可惜了，然而这也是常态，她对此早就习以为常，继续把工作的热情投到下一个项目，这里很快就会忘了。

　　临近周末，午休结束前，温哲行又给厉北鱼发了一个艺术展的链接。

　　温哲行：“周末一起去看吗？”

　　厉北鱼点开链接，展览的名称是“工业与艺术”。内容介绍写得花里胡哨，她看完也没太明白这个展到底要表达什么。她咬着嘴唇有点犹豫——最近她和温哲行单独相处的频率有些高了，有点怪怪的。

　　她问：“为什么约我去？”
　　温哲行回：“你对这个主题没兴趣？”
　　“我是问，为什么邀请我？你其他一起看展的朋友呢？”

　　办公室外间的温哲行挑了下眉，往里间望。隔着重重阻碍，他看不见坐在里面的厉北鱼是什么神情，揣摩片刻，打字回复。

　　“以前类似活动都是跟同事一起去的。”——这句话发出去之前，他推敲再三，把最后的句号改成了省略号。

　　坐在里间的厉北鱼收到消息，不由啊了一声。她仿佛从那串省略号里看出了温哲行的委屈：原来如此，他来鲲鹏的时间还不长，估计跟新同事还不够熟。再加上他是部门负责人，身份特殊，跟同事们看展也不合适。这么说来，整个公司他能约的人似乎也只有自己了。

　　虽然她对艺术一窍不通，但她对工业这个主题确实挺感兴趣，再加上上次音乐会的体验不错，她思索片刻，同意了。

　　“那就一起去吧。”

　　安排好约会，温哲行起身去倒水，沿途经过几个同事的座位，同事们叫住他：“老大，周末一起去打球吗？”

　　温哲行摇头：“没空。”

　　“啊……”几人惋惜，“那老大你有空的时候告诉我们啊。还指望你调|教一下我们的球技呢。”

　　“行吧。”他脚步轻快地走了。

　　到了周末，厉北鱼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到，没想到温哲行又提前等着了。

　　“你几点来的啊？”她自我怀疑，“我没记错时间吧？”

　　“没。刚才正好有事在附近，所以先过来了。”事实是某人一想到今天约会就在家里坐不住，所以早早来等着。

　　“怪不得。”厉北鱼不疑有他，与他并肩往展馆的方向走。

　　路上她问：“你以前经常看艺术展吗？”

　　“没看过。”

　　“你没看过？这是你第一次看艺术展？”

　　“嗯。”艺术展和音乐会不同，温哲行多少算有一点音乐细胞，至少情绪能跟着音乐有所起伏。至于艺术展就太天马行空了，没那脑回路的人还真不一定能共鸣。

　　厉北鱼奇怪：“那你干嘛约我看这个展？”

　　这不是不知道你对什么感兴趣么。某人面不改色：“我看介绍挺有意思的，想来长长见识。”

　　行吧……这其实也是厉北鱼的想法。这圈子里的人但凡混出头脸后，大多开始有艺术追求，而她是个俗得不能再俗的大俗人，社交场上经常插不上话，只能干瞪眼，于是趁着机会出来开开眼界也好。

　　进馆之后，两人在门口领取了展览介绍：这个展的大主题是工业与艺术，又被划分成了四个小主题，分别是《声》、《光》、《电》、《影》。看起来煞有介事。

　　厉北鱼的胃口被吊起来了：“好像蛮有趣的。等下我如果看不懂，你帮我讲解讲解，开拓一下我的艺术眼界。”

　　温哲行失笑：“你是工科生，我是理科生，你瞧我像能讲解的？”

　　厉北鱼睨他：“上次音乐会你不是挺能说吗？”

　　温哲行举手发誓：“上次是我背叛了人民群众，这次我保证和人民群众站在同一阵线。”

　　“哈哈！”厉北鱼简直要被他笑死了。

　　怀着满满的期待，两人并肩走进第一个馆，然后，双双愣住。

　　只见《声》馆里空空荡荡，不见任何展品，只有一排挂在墙上的耳机……敢情这还真是纯粹的“声”，说声就只给听声，连点儿实物和影像都不给！

　　每个耳机上还贴着标签，是创作者给每个声音起的名字。

　　“女人的哭泣、男人的谎言、寂寞的午夜、离乡的火车……”

　　厉北鱼读了几个标签，很是莫名其妙：这肉麻兮兮的主题跟工业有什么关系吗？她拿起第一个“女人的哭泣”放到耳边，温哲行也凑过来，于是她把头戴式耳机放在中间，两人一人听一边的声音。

　　当耳机里传出声响的瞬间，两人同时一震，厉北鱼立刻把耳机拿远了。

　　“这啥玩意儿啊？！”
　　“像是齿轮摩擦的声音……”

　　两人面面相觑。

　　厉北鱼做好心理准备，重新把耳机拿起来。她听到了很尖锐的摩擦声，努力发挥想象力的话，是有那么点像凄厉的哭喊声。所以这就是“女人的哭泣”？

　　温哲行也没想到会是这样，舔舔嘴唇。两人一起走向第二副耳机，

　　第二个和第一个一样，也是一些机械发出的声音，像是液压阀的排气声，但这次的声音比较低沉，如果硬说第一个是“女人”的声音，那这个也能硬说是“男人”的声音了。

　　厉北鱼无法理解：“这为什么是男人在说谎？说了什么谎呢？”

　　温哲行望天。不管女人怎么哭的，男人怎么笑的，反正他是哭笑不得。

　　紧接着，第三个，寂寞的午夜。厉北鱼拿着耳机听了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听见，她疑惑地取下：这耳机是不是坏了？

　　温哲行接过去，听了半分钟，也摇头。

　　两人站那儿琢磨了半天：寂寞的午夜……寂寞的……午夜？好吧，所以夜晚就是悄无声息的？是这意思没错吧？

　　再往下，只有“离乡的火车”听起来是最符合标题的，厉北鱼不知道原声到底是由什么发出来的，但听起来确实和火车行驶的声音非常像，她甚至怀疑创作者是不是就在火车轨道边录了一段。

　　把第一个《声》馆全逛完，两人双双沉默了一分钟。

　　厉北鱼带着满腹的欲槽又止，准备往下一个场馆走。这时她的目光突然被不远处的一个女孩吸引过去了。只见那女孩正在听“寂寞的午夜”，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她的表情泫然欲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厉北鱼、温哲行：“？”

　　很快，女孩放下“寂寞的午夜”，又拿起“离乡的火车”。她戴着耳机站了整整三分钟，开始用纸巾擦拭眼泪。

　　厉北鱼，温哲行：“？？？”

　　当女孩走开，厉北鱼不甘心又跑回去重新听了遍寂寞午夜。听完后她在自己耳边打了个响指：搞什么，她没聋啊？

　　温哲行也又试了试，两人拿起放下好几遍，终于死心。

　　“没声。”
　　“真没声。”
　　“那人家怎么听哭了？”厉北鱼不无羡艳地说，“瞧瞧人家这艺术领悟力。”

　　温哲行的好胜心顿时被激发了。要真就这么走了，今天这展逛的也太没劲了。何况这局是他攒的，他怎么也得说出点子丑寅卯来。

　　“好吧，那我给你讲解讲解。”你听我给你胡扯。“《声》这个主题想表达的其实是工业文明的精神创伤。利用机械的物理振动，发出拟人的声音，这是一种典型的认知错位。当机器学会哭泣，人类是否已沦为了流水线上的零件呢？”
　　“另外，数控机床本来应该象征绝对精确，但却模拟出了‘哭泣’这种人类最失控的情绪，这是在讽刺技术理性对情感的规训失败。这是典型的工业声音美学。”

　　厉北鱼的嘴张成了O型。

　　她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出来前查资料了？”
　　“我连展览内容是什么都不知道，上哪儿查资料？”
　　“那这是你自己感悟的？”
　　“是我自己瞎编的。”
　　“……”

　　厉北鱼不敢置信：“说好的这次绝不背叛人民群众呢？”

　　温哲行啼笑皆非：“真是瞎编的啊。词都是我生造的。哪有工业声音美学这种词啊？”

　　有一说一，就算是胡编乱造，造得也挺像那么回事。而且配上讲解以后，厉北鱼突然感觉这展览看起来有意思多了，难怪有人说艺术品的价值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包装。

　　她对温哲行竖起大拇指：“你有艺术评论家的潜质。”

　　温哲行抿唇：“上学时写作文练的。”

　　两人从《声》馆离开，又走进《光》馆。这个场馆很昏暗，没有窗户也没有开日光灯，墙上有一块硕大的屏幕，四周有几道光束打在幕布上，形成不停变化的图案。

　　他们找了个空位坐下，默默看了几分钟。只见荧幕上的光影一会儿是方的，一会儿变成圆的，一会儿又在各种形状间来回切换，最后突然抖动片刻，散成许多光斑。

　　快速闪烁的光线让厉北鱼眼晕，她强忍着看完，扭头对温哲行做了个“请”的手势：来吧，艺术评论家，讲解讲解吧。

　　温哲行摸着下巴：“这个作品，用屏幕作为承载光影的‘场域’，并非简单的物理载体，而是艺术家构建的视觉实验室。方和圆的转换，象征着现代社会的规训与自然本性的撕扯。我们看到的不仅是视觉符号的变更，更是对‘存在’的隐喻：世间万物的形态绝非永恒，所谓的‘稳定’不过是时间轴上某一瞬间的凝固。”

　　“啪！啪！啪！”

　　厉北鱼情不自禁地给他鼓掌：“冒昧问一下，你高考作文几分？”

　　温哲行一脸谦虚：“满分。”

　　厉北鱼肃然起敬：“评卷老师有眼光！”

　　停顿片刻，话归正题。“你还没解释，这些变来变去的光束最后为啥突然抖了几下，变成光斑散了呢？是对确定性的消解吗？”

　　温哲行若有所思：“我觉得是投影仪的电压不稳定造成的。”

　　厉北鱼愣怔片刻，忍不住大笑出声！她旋即意识到不妥，赶紧捂嘴忍住了。

　　逛艺术展怎么这么有趣？可太有意思了！

　　这时两人又看到了刚才在《声》馆里抹泪的女孩。那女孩神情认真地看着屏幕，时而摇头，时而叹息，仿佛在看一部精彩的电影。

　　虽然温哲行一本正经的讲解很像那么回事，但还是太理性了。厉北鱼终究没忍住，想听听感性的人会怎么说。于是她挪过去小声问那女孩：“不好意思，打扰你一下。这个展览我有点没看懂，能不能听听你是怎么理解的？”

　　“啊？”女孩尴尬地擤了擤鼻涕，“我、我也没看懂。我昨天刚失恋，所以……”

　　厉北鱼：“……”她塞给女孩一包新的餐巾纸，起身溜了。

　　两人离开《光》馆，又走进第三个《电》馆。

　　《电》馆终于有点工业的感觉了——这个场馆里摆放了数台电磁装置，每台装置都利用电磁效应制造出不同的现象。和第一个场馆一样，每台装置上都贴有一个标签，是这个装置要表达的主题介绍。

　　厉北鱼和温哲行走到一个“越陷越深的心涡”前，只见在玻璃罩内有一个金属器皿，器皿内装了一些液体。在没有任何搅拌的情况，这些液体自发快速地旋转着，形成漩涡的形状。

　　两人异口同声：“洛伦兹力！”

　　四目相对，闪动着默契的笑意。

　　这下可对了理工生的胃口了，厉北鱼也不让温哲行当场写小作文了。每走过一台装置，他们就停下分析这台装置到底利用了什么电磁效应，才能制造出这种现象。

　　重温了一大堆物理学知识后，第三个场馆也逛完了。

　　“走吧，最后一个馆了。”厉北鱼兴致勃勃，她还真想看看创作者到底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然而还没进去，她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在安静的场馆中，铃声十分突兀，她连忙拿出手机，发现来电的是她之前服务过的一个客户。

　　她走到角落小声接起电话：“您好，我是厉北鱼。”

　　“厉总，我是南市区图书馆的。我想问你，你们的系统今天怎么突然出问题了？昨天都还好好的，今天人脸识别功能就不好用了！我们的珍藏馆是只有高级会员刷脸能进的，但今天所有人都进不去了，连我们员工的脸都刷不出来，怎么回事啊？”

　　“有这种事？”厉北鱼心里一紧。这家图书馆去年全面升级了智能系统，取消了实体会员卡，全部改成人脸识别。今天是周末，去图书馆的人应该很多，如果真出问题，那可就麻烦了。

　　“你赶紧找人解决一下，现在很多会员还在门口等着呢！”

　　“好的，我马上联系同事！您放心，我们一定尽快解决。”

　　挂了电话，厉北鱼回头问温哲行：“今天研发部谁值班？”他们每个周末和假期都会有程序员轮流值班，不用去公司，也不用干活，但得随时联系得上，以便解决线上的突发状况。

　　“是李平。出什么问题了？”

　　“南市区的图书馆，说人脸识别系统出BUG了，你赶紧叫李平上线看看是什么情况。”

　　“好。”温哲行二话不说，掏出手机打电话。

　　通知完李平后，两人已经没有看展的心思了。温哲行见厉北鱼一直皱着眉，提议：“不知道李平能不能解决，要不我回去处理一下？”

　　“去公司吗？”

　　他摇头：“去我家，不远，十分钟就到了。礼拜五我把电脑带回家了。你一起来看看？”

　　现在时间还早，她也想确定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方便及时给客户反馈。

　　她问：“你一个人住吗？”

　　“不是。我爸妈前几天出去旅游了，家里没别人。”

　　厉北鱼点头：“好，那赶紧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