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靠谱吗？》钟晓生

29、第二十九章 靠，是好人

　　白树这回难得靠谱了一次。

　　大概一个小时后，他就给温哲行推送了一个名叫“勇往无前”的自媒体博主。温哲行打开勇往无前的专栏，发现他有八十几万粉丝，文章的阅读量大多都有十万加。

　　他花了一些时间看了勇往无前过往写的文章，这位博主的确是专写针砭时弊的犀利文章的，其中有一些出圈的文章他居然看过——比如批评某家食品厂商的卫生安全问题，比如批评某医疗系统乱收费的问题等等。这确实是他想找的人！

　　他立刻给白树发了条消息表示满意：“谢了。”

　　白树：“你跟我客气个屁！”

　　温哲行笑笑，把跟他的聊天窗口关了，申请添加勇往无前的好友。没两分钟，勇往无前通过了他的验证。

　　温哲行：“你好，我是白树的朋友。”

　　勇往无前：“他跟我说了。你是要投稿吗？”

　　温哲行：“是的。我想曝光一家地产公司的黑料。我把资料发给你看看？”

　　勇往无前：“可以，我看看先。”

　　温哲行找到一个压缩文件传了过去。

　　勇往无前花了几分钟大概扫了扫，有些惊讶：“居然有这么多材料？你是竹林地产内部的员工吗？”

　　温哲行：“恕我不能告知。如有涉及隐私的地方，麻烦你打个码。”

　　勇往无前：“你放心，这是肯定的。你给我点时间，我先跟同事一起把你的材料全部看完。”

　　温哲行：“好的。”

　　对方不再回复了。

　　周六和厉北鱼分别后，温哲行回家后仔细想了想这件事。中标的碧绿科技固然存在资质造假的问题，但最大的问题其实出在竹林地产身上，必定是他们内部高官腐|败、滥用职权才会在招标项目上徇私舞弊。

　　他平时经常看白树转发各种自媒体的视频和文章，便想到这件事或许可以通过自媒体曝光来解决。当晚他就在一个小型的校友群里发了条消息，询问校友们有没有关于竹林地产的资料。

　　他平时人缘很好，群里每每有人请教编程或AI相关的问题，他都会帮忙解答，群里都管他叫温神。他的消息发出去后，立刻得到了众人积极的响应。

　　几名校友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学经济的人负责找公司每年财报上的漏洞，其他人帮忙整理这家公司多年来被曝光过但没引起重视的负面新闻。而温哲行自己摸进集团内网，翻了很多公司内部员工的吐槽贴，又整理出一些材料来。

　　然后今天，他就找到了白树和勇往无前。

　　河滨园区竞标的黑幕被他夹杂在一堆黑材料之中，这样做的原因很简单：仅仅曝光这一件事，恐怕没有几个人会感兴趣。而且曝光者的身份也很容易暴露。但把材料都整合在一起，相信勇往无前能写出更抓人眼球的文章来。

　　温哲行去忙工作了，一整个下午，勇往无前都没有再回过他消息。直到晚上回家以后，勇往无前终于又发消息来。

　　勇往无前：“你好，你给的材料我们都看完了。”

　　温哲行：“可以发吗？”

　　勇往无前：“可以，但是里面的内容我们还需要自己再核实一下。”他们做自媒体，本来就有很多素材是靠粉丝投稿的，毕竟个人能接触到的事情有限。不过也不能粉丝投什么他们就写什么，总归得自己核实和深入调研一下。

　　温哲行：“好的，我给你的材料都有公开信息可以查证，我已经标明出处了。如果方便的话，我希望你能尽快发出来。”

　　勇往无前：“放心，核实完没问题我们就开始写稿。谢谢你提供的素材。”

　　温哲行；“不客气。谢谢你愿意帮忙。”

　　勇往无前：“应该的。”

　　温哲行长长松了口气，合上电脑。他也不知道曝光能不能起到作用，但比起让厉北鱼去举报，这种方式或许效果会更好。谁知道呢，试试吧。

　　……

　　一周后，厉北鱼临近中午的时候才到公司，一进办公室，就看见同事们很兴奋地围在一台电脑讨论着什么。

　　她好奇地走上前：“你们看什么呢？”

　　“鱼姐你来啦！”众人赶紧让出一个位置给她。

　　宁亚亚激动地说：“姐，昨天有个大V曝光了竹林地产的丑闻，还提到了河滨园区那个事！现在阅读量已经十万加了，好多人在骂呢！”

　　厉北鱼吃了一惊。她上午在市里有个学习会议，忙得根本没时间看朋友圈。

　　她赶紧凑到电脑前看，只见文章的标题就起得很抓人眼球——《华袍之下爬满虱子！揭秘某地产商的惊人黑幕》。她又看了眼文章作者，是个挺眼熟的社会专栏大V，她以前还看过他的一些爆料。

　　她滚了滚鼠标，文章的内容很长，不是三五分钟能看完的。而边上这么多同事围着，让她很难静下心。于是她道：“你们发一份给我，我回去仔细看看。”

　　宁亚亚忙将文章转发给她。

　　厉北鱼回到自己的隔间，把包一放，水都来不及喝，赶紧打开文章看了起来。

　　正如文章的标题所言，这篇文章是专门揭露竹林地产的黑幕的。许是为了避免法律上的问题，文中并没有直接点名竹林地产的名字，而是用了“某林”来替代。但是有心人一定知道某林指的是哪家公司。

　　文章一开篇，作者贴出了某林地产多年来的财报和数则新闻作对比，一边是财报上年年增长的华丽数字，另一边则是某林地产频频被曝拖欠款项、偷工减料、项目烂尾，导致农民工生活窘迫、业主投诉无门等等负面新闻。

　　紧接着，作者又指出某林地产存在许多舞弊的内幕，如公司内部员工爆料领导层全靠裙带关系上位、外部的项目存在不正当竞争等。作者举出了多个例子，其中的一个例子，正是最近刚开标的河滨园区的项目！

　　作者详扒了某绿科技的股权结构，挖出了背后实控人竟然是某林地产高管的小舅子，又通过条条证据证明某绿科技是一家皮包公司，中标的项目明明与入围条件相差甚远，可见其背后难以言说的龌龊。

　　在曝光了一系列黑料后，文章的最后，作者还放出了一颗最为重磅的炸弹。

　　他把视线拉回了开篇提到过的企业财报，指出五年来某林地产频频更换审计单位，这是极不正常的行为。而某林最新更换的审计单位有多次被处罚的黑历史，直指某林地产可能存在财报造假的严重违法行为！

　　厉北鱼花了二十分钟仔仔细细把文章全完看完，看得连连咋舌：她突然庆幸自己没有中标河滨园区的项目。就这破公司……要真中了，估计有一堆麻烦等着她呢！

　　她又拉下去看了看文章评论。文章发出已经超过十二小时了，不光阅读量十万加，留言也已经非常多了。

　　“我就是某林的员工，我证明博主写的内容的都是真的，这家公司真的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某林到现在还欠我们公司工程款，已经两年多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要回来……”
　　“我也竞标过某林的项目，最后中标的也是关系户、关系户各种偷工减料，据我所知，他们用的材料根本都不符合规范。我只能说买了他们房子的人自求多福吧。”

　　厉北鱼又上其他平台搜了搜，发现有不少财经媒体转发了这篇文章。

　　无疑，这篇文章已经火了，会让竹林地产面对重大的的负面舆情。

　　不过她总觉得这事有点奇怪：河滨园区的项目才刚开标，都还没正式动工呢，居然也成了大V列举的罪证之一。这真的是巧合，还是有人替天行道？

　　反正肯定不是她身边人干的：如果是林倩和徐燕妮，她们做之前肯定会先跟她商量；宁亚亚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至于公司里其他同事，她都没跟他们提过碧绿科技的事，肯定也不是……

　　估计是跟她一起竞标的其他几家公司干的吧？哈，干得好，真是大快人心！

　　厉北鱼一上午也没别的事了，就坐在电脑前刷刷微信和财经网站的评论，看着网友们怒喷竹林地产，击节赞叹喷得好喷的妙，喷得呱呱叫。

　　中午时分，她准备下楼吃午饭，看见温哲行也往电梯间来，心情极好地发出邀请：“吃午饭？一起吗？”

　　“好，你想吃什么？”
　　“我都行。”
　　“附近新开了一家火锅店，去尝尝？”
　　“走！”

　　走在路上，厉北鱼问温哲行：“今天早上朋友圈火的那篇文章你看到了吗？”

　　温哲行笑笑：“当然。”

　　“你说怎么这么巧？我们遇到这种事就……”说到一半，厉北鱼突然咂摸出不对劲来了，“不会是你找人发的文章吧？”

　　温哲行人畜无害地眨眼，算是默认了。

　　“我去，真的假的？？？”厉北鱼震惊了。她只是随口问问，没想到是真的？

　　她旋即产生了更丰富的联想：“你不会就是那个大V吧？”这家伙这么深藏不露的吗？

　　温哲行连忙摆手：“不是。算是朋友的朋友吧。”

　　“那你怎么都不跟我说啊？”

　　“我不确定他们能不能发，也没想到那么快就发了。”

　　厉北鱼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她还是有点怀疑勇往无前就是温哲行的账号，这家伙背着她们偷偷做自媒体？精力这么旺盛的吗？

　　温哲行失笑，到了饭店，他简单讲了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又把自己和勇往无前的聊天记录拿给她看。

　　厉北鱼翻了翻两人的对话，昨天晚上文章刚发出的时候，勇往无前发消息通知了温哲行。温哲行向他道谢，他反向温哲行道谢，感谢他提供的素材完整且证据链清晰，大大缩短了他和他的团队考据写稿的时间，文章才能这么快发出来。

　　厉北鱼看完感慨万分，将手机还给他：“谢谢……你有心了。”

　　温哲行皱眉：“谢我干什么？投标书我也花了不少时间。况且将来公司上市我有‘一点四亿’的期权，这不是我自己的事吗？”

　　厉北鱼迷惑地眨巴眼睛，花了几秒才想起“一点四亿的期权”是自己招聘时画下的大饼，顿时哭笑不得：“对，对！等咱们公司市值二十亿，你就有一点四亿的期权了！咱们一起把公司做大做强！”

　　温哲行但笑不语，低头喝了口茶。

　　过了一会儿，厉北鱼轻轻叹了口气。温哲行立刻抬眼看向她，用眼神询问。

　　厉北鱼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食物：“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去举报这种行为很傻？”她的举报行动还没有正式开始，她一个人搜罗证据需要不少时间，而她最近有大量的群团活动，忙得脚不沾地，还没空处理这件事。

　　温哲行矢口否认：“当然不是！”

　　厉北鱼不作声。不然他为何偷偷找自媒体曝光这件事？

　　“我觉得你很勇敢，我特别喜欢！”温哲行脱口而出，说完之后他意识到不妥，白皙的耳朵迅速泛红。

　　厉北鱼倒是没想太多：“那你？”

　　“你是对的，但别人是错的。我不希望别人犯的错由我们来承受代价。”

　　厉北鱼震撼了。她一向知道自己不圆滑，为此交到过真心朋友，也吃过很多亏。她知道这是自己的缺点，但一直不明白这为什么缺点。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难道不应该吗？林倩劝过她好几回，但她不认可。有时虽然也会被迫向现实低头，但心里总是憋屈的要死，好几年过去都会耿耿于怀。

　　她第一次听到有人从这个角度来劝她，她突然豁然开朗：是的，她没错！但她的方法可以改进。她是要创业，不是要证道，她应该把自我保护的优先级提前才对。

　　她抬手叫服务员：“服务员，麻烦来两瓶啤酒。”

　　酒很快端上来，她把两瓶都开了，一瓶递给温哲行。温哲行连连摆手，他酒量不行，一瓶虽然不至于醉，多少有点晕乎，下午还要上班呢。厉北鱼也不勉强，两瓶都留下自己喝，啤的对她来说跟白水没区别。

　　她把杯子凑过去碰了下温哲行的茶杯，豪迈地喝下大半杯，爽快地舒了口气：“谢了啊。”

　　“又谢。”

　　厉北鱼躬身越过半张桌子，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真诚道：“你人真好！”

　　温哲行：“……”靠，是好人卡。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拆解这张好人卡，厉北鱼已经坐回去高高兴兴地吃喝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舆论还在持续发酵。

　　勇往无前的那篇文章不仅在财经圈和地产圈引起了关注，更是因为触动了很多普通人的痛点，在社会面上应发了不小的反响。甚至在娱乐网站上都能看到一些人在转发或者讨论这篇文章。

　　三天后，不知是竹林地产用了什么手段，或是和勇往无前谈成了条件，文章被删除了。可删除的只是文章，造成的影响力却已无可挽回。

　　就连于棠都给厉北鱼打了个电话来，专门聊这件事。

　　于棠问她：“曝光竹林的那篇文章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于棠对她的平静感到诧异：“哎？那篇文章不会是你找人写的吧？里面还提到了河滨园区招标的事……”

　　厉北鱼反对：“于总觉得我有这么大能耐吗？”温哲行费心做了这些，就是希望她少树敌。她当然没那么傻，要在这种时候出风头。

　　于棠不疑有他：“也对……你这就一千万的小项目，不至于。我估计是白桦那边找的人，他们两家最近在抢一块地皮，抢得头破血流。”白桦是国内另一家有名的地产商。

　　一千万对厉北鱼而言已经是接近一年的营收了，可在于棠嘴里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她耸了耸肩，也没说什么：温哲行曝光的竹林地产的黑料涉及多方面，于是“嫌疑人”也诸多。连勇往直前都不知道爆料者的真实身份，竹林也不可能找到她头上来。

　　于棠又说：“这回事情闹大了，够那帮孙子喝一壶了，他们内部肯定要好好洗牌了。河滨园区可是政府的重点项目，让他们搞出这种丑闻，丢谁的人呢？那个标肯定会重新评，我估计你们有希望拿下。”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厉北鱼无声地“耶”了一声，坐在办公椅上转了两圈。她才不在乎这个项目，但是这帮人受惩罚，她就浑身舒坦了。

　　“于总。”她笑说，“这个项目就算给我，我也不打算做了。”

　　“哦？你不做了？”于棠想了想，倒也理解，“不做是对的。现在弄成这样，你接手也是一地鸡毛，还不如别做。话说我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楼盘，老吴他联系过你吗？”

　　“目前还没有。”

　　“哦，不着急。下次有空一起出来吃饭。”

　　“好的，谢谢于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