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靠谱吗？》钟晓生

28、第二十八章 你怕他，没

　　周一，厉北鱼到了公司，把徐燕妮、林倩、宁亚亚叫来办公室，将周末自己接到碧绿科技电话的事告诉了三人。三人听完后大为震惊。

　　林倩问：“他们要把这工程外包给你？他们打算给多少钱？”

　　厉北鱼竖起一个巴掌。

　　“五？五百万？？”林倩先是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气笑了，“他们九百多万中的标，什么都不做，转个手就想净挣四百万？！这比捡钱还容易呀！就是马路上捡四百万都得捡它一个礼拜吧！”

　　徐燕妮小声接话：“数都要数一个礼拜。”

　　宁亚亚义愤填膺。这份招标书就数她和厉北鱼付出最多，她付出了几个礼拜的心血换来这，气都要气死了：“怎么能这样啊？我能去举报他们吗？”

　　林倩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她问厉北鱼：“你怎么回复的？”

　　“我直接挂了。”周末晚上回家以后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悔没在电话里痛斥对方的无耻。不过想想打电话来的说不定只是个打工人，也就算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厉北鱼翻了个白眼：“不知道，再说吧。”

　　林倩听出她的回避之意，几度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保持缄默。

　　“行吧……消消气。为这种事不值当，项目永远有，做不完的。”

　　徐燕妮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宁亚亚的肩膀。

　　几人回各自的位置干活去了，办公室里就剩下厉北鱼一个人。她靠在椅背里发了会儿呆，思绪飘来飘去，突然想起三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她刚开始创业，没有任何背景，也没有任何积累，为了能给公司争取到活儿，她很积极地拓展人脉。那时她还不太懂甄别，凡是看起来能对公司有帮助的人，她都非常热情地交往。

　　在一场酒会上，她认识了一个在地产圈颇有地位的男人。那人已经五十多岁，身兼多家公司董事，他听她介绍了她的公司和业务，对她大加赞赏，允诺会给她介绍生意，甚至为她规划未来的发展方向。

　　她那时虽也觉得这人热情过头，可立足的急迫冲昏了她的头脑，还自欺欺人地以为自己运气绝佳，又遇到了像林倩父亲那样的贵人。

　　直到那个老色鬼以送她回家为名，在车里用手摸了她的大腿。她毫不犹豫，重重一巴掌呼在老男人的脸上！

　　老色鬼被打懵了，他的司机也吓傻了。她气势汹汹地大喊停车，司机真的就在马路中间停下了。她下车摔上门，那辆车就一溜烟开走了。

　　扇巴掌的时候她是非常痛快的，她不在乎对方是什么身份，自己又是什么身份，这只是她作为一个人捍卫自己的本能。但巴掌扇完，理智回归，她就不得不考虑接下来的后果。

　　她把老色鬼的脸抽肿了，老色鬼会报复她吗？他是个有权有势的人，会让她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吗？他会有更多报复的手段吗？

　　她越想越烦躁，想要找人倾诉或讨论，但又不知道能找谁。家人是不可能的，她跟他们可不是能谈心的关系。林倩和徐燕妮，她也不想跟她们说，怕她们想得太多。

　　最后翻遍了通讯录，目光停在小骑士的头像上。

　　那时候她还把温哲行当成纯粹的网友，虽然她已经开始向他请教他编程上的问题。温哲行是个非常好的倾听者，所以她大学的时候才会和他越聊越多，甚至把一些家里的事也跟他说了。

　　她走在夜深人静的街道上，给温哲行拨去了语音电话，过了很久温哲行才接起。他说话声音很轻，旁边还有嘈杂的人声：“有事吗？我现在还在公司里。”那是晚上九点，他还在加班。

　　“没什么事。打扰你了抱歉，你继续忙。”她把电话挂了。

　　她没有再找任何人，回家洗了个澡准备闷头睡觉。晚上十一点半，铃声响起，是温哲行打电话来了。

　　第一个电话厉北鱼没有接，发消息回了句“真没事，你好好休息”。但是温哲行又打来了第二个。她终于接起。

　　“出什么事了吗？”温哲行锲而不舍地追问。他的声音像泉水一样好听。

　　厉北鱼沉默了好一会儿：“你为什么觉得我有事？”

　　“你的语气，我觉得你有话想说。”

　　厉北鱼又安静了一阵，心想：这个男人真是可怕，有这么强的洞察力，他身边的人岂不都没有秘密可言了？

　　她最终还是把自己今天的经历简单跟他说了。

　　温哲行问：“你担心他会报复你？”

　　“对。”

　　温哲行语气平和地给她分析：“我想，他现在应该比你更害怕。他做了亏心事，他以为欺负了一个不敢反抗的人，可是他错了。他惹到了不好惹的人，他今晚应该会担心得睡不着觉了。”

　　厉北鱼惊讶：“你这么觉得？”

　　“对。你做得非常好。”温哲行说，“如果人人都不敢反抗，他做的事情岂不是变得理所当然？反抗的人倒要提心吊胆了。但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我想他肯定不敢这么猖狂。”

　　厉北鱼陷入沉思。她觉得温哲行说的对，她一定不是第一个被老色鬼摸大腿的人，在她之前应该有很多人妥协了、忍受了，于是他的胆子越来越大。但如果他每摸一条大腿，换来的都是一个耳光，那老色鬼现在应该早就清心寡欲、看破红尘了。

　　她的做法或许能让他下一次有所顾忌，这让她心里舒坦很多。

　　温哲行又说：“你不用担心他会报复你。你知道吗？上海有两千万人，几万家公司，几万个老总、老董。他只是其中之一罢了。他能把你怎么样呢？”

　　“可他看起来很有能量。”

　　“那也只是在一个小圈子里有能量罢了。上海光地产公司应该就有上千家，他即便能影响其中五百家，你也还剩五百家可以合作，不是吗？”

　　厉北鱼抿唇。是的，是这样的。她从小在上海长大，她喜欢这座城市的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这是一座充满机遇的大都市，它广阔、开放、包容。在这座城市里，能够一手遮天、定人生死的人不是没有，但，绝没有那么多。至少以她目前的层次还碰不到那样的人。

　　温哲行最后说：“你怕他，没准他更怕你。你还有五百家公司可以合作，但他只有一个身份和地位。现在是他有把柄在你手上，他怕你揭穿他的真面目，让他丢人现眼。以后他看到你或许还得躲着你走。”

　　厉北鱼笑了。她喜欢听温哲行说话，他的语气总是不急不躁，他的声音也很好听，充满磁性，像徐燕妮经常听的那些声优一样。

　　她知道温哲行是在安慰她，但这些话她确实爱听。

　　想通以后，她重新打起精神，继续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那位老色鬼真的再没来找过她的麻烦。几个月后，他们在某个场合又遇到了一次。那老色鬼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盯着她看。她恶狠狠地瞪回去，最终，老色鬼落荒而逃，再也没有在她身边出现过。

　　想到这里，厉北鱼突然坐直身体，在电脑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起名：“举报材料”。

　　打定主意，她突然感觉枯竭的精神又饱满起来，整个人干劲十足，开始忙碌。

　　……

　　与此同时，徐燕妮来到温哲行的位置附近，想找他咨询一下客户提出的细节问题。然而椅子上却空无一人。

　　她问边上的同事：“他人呢？”

　　同事一脸茫然地抬头：“不知道啊，可能有事出去了，离开有一阵子了。”

　　徐燕妮耸了耸肩，转身走开了。

　　此刻某人正在天台上打电话。

　　他拨出一个号码，没多久对方就接起来了：“哟，这不是我们温大校草么？今个儿是什么好日子，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

　　温哲行直入主题：“想找你咨询点事。”

　　“啥事儿啊，你说呗。”

　　“你不是开了家MCN公司吗？签约了很多自媒体？”

　　“对啊，怎么，你也想做自媒体啦？没问题啊！你到我这儿来，我手把手教你干，保证把你捧红！话说你想走哪条赛道？美食区？游戏区？还是颜值区？我看都成。”

　　温哲行几次三番都插不上话，叹气道：“闭嘴。”

　　“嘤嘤嘤，你凶我！”电话那头的语气矫揉造作，没等温哲行发话，他又一秒切换正经“到底啥事，你说嘛。你不说话，不就是想让我猜你的心思？”

　　温哲行失笑。白树这家伙真是一点没变，不，变得比以前更话痨了。

　　“我想问你，你签约的人里有没有专门做打假、曝光社会灰色地带那类题材的博主？”

　　“哈？……你开什么玩笑？我签的都是生活区美女主播好不好？怎么可能做你说的那种？那种题材又得罪人，又不好赚钱！”

　　温哲行不说话了。

　　安静了几秒后，白树问：“干嘛？你有事儿想曝光啊？”

　　温哲行“嗯”了一声。

　　“啥事啊？”

　　温哲行没解释。这事儿有点说来话长，要是跟白树交代，这家伙再不断打岔，估计几小时都说不完。

　　白树等了一会儿，知道他不想说，也就不问了：“我签约的人里是没有，但你说的这类博主我确实认识几个……我混这圈子嘛，人脉总归有的。你想找哪个平台的？文字还是视频类？我可以帮你牵线。”

　　“都可以，最好有热度，什么都敢写。”

　　“知道了，我先帮你筛选一下，回头把联系方式推给你。”

　　“最好尽快。”

　　“放心，我心里已经有人选了，我帮你问问先。”

　　说完正事，温哲行就打算挂电话了。电话那头叫住了他：“哎哎哎，你等等。你不是从大厂辞职了吗？话说你现在在哪儿干呀？”

　　“一家互联网创业公司，怎么了？”

　　“创业公司？你去创业公司干嘛不到我这儿来？我这儿随时欢迎你啊！不是我跟你吹，我上个月又买了辆新的保时捷帕拉梅拉，你要是喜欢的话我借你开一阵。”

　　“又买车了？买这么多车你停哪儿？”上海这地方，车不稀罕，车位比车稀罕多了。

　　“哈哈，买来开几个月，过瘾了就卖了呗，再换新的喽。”

　　“那你干嘛不租车？”

　　那头语塞了几秒，气急败坏：“你你你，你不懂！买的和租的怎么能一样？”

　　温哲行确实不懂。这家伙从上学时就是有钱不显摆就难受的性格，不铺张浪费他难受得紧。

　　“不跟你胡扯了。你尽快帮我联系人。”

　　“知道了知道了，话说你想换工作随时来找我啊，我这儿的大门时刻为你敞开。”

　　“再说。”

　　挂了电话，温哲行揉了揉被吵的发疼的耳朵。

　　白树是他高中时的好朋友，之前创办这家MCN公司的时候确实曾邀请过他一起干，被他婉言谢绝——原因无他，主要是白树这家伙实在太不靠谱了。上学那会儿，这家伙天天抄他作业，考试还要偷看他试卷。等到高考没得抄了，这家伙考运不错，再加上有点小聪明，竟勉强考上一所本科。
　　上了大学后这家伙还是不肯安心读书，在大学里就开始折腾创业。他开过七八家公司，倒了七八家公司，最后连毕业证都没拿到。没想到的是，这两年这家伙突然时来运转，开的第九家公司做MCN业务，竟然踩上风口了！据说他现在公司每个月的流水都上千万。

　　只能说，命运是个很玄妙的东西。如果没碰上厉北鱼，温哲行没准真过去玩玩，就当体验一下生活。但现在，他只想和她一起把鲲鹏做起来。

　　回到公司，温哲行走到厉北鱼的办公室门口，却发现里面没有人。厉北鱼下午有事，已先行离开了。

　　他拿出手机想给她发消息，想了想，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先不着急说。于是又把手机收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