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靠谱吗？》钟晓生

21、第二十一章 姐，你是不

　　晚上下班以后，温哲行和厉北鱼又差不多时间离开办公室。温哲行提出送她回家，她没再拒绝，直接上了车。

　　两人坐上车，温哲行撑着侧脸观察厉北鱼。他想象出小小的北鱼站在椅子上慷慨陈词的样子，不住闷笑。

　　厉北鱼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你笑什么呀？”

　　“没什么。”温哲行终于发动车子，“我在想你上学的时候肯定很受欢迎——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现在也很受欢迎。”

　　厉北鱼莫名其妙：“谁跟你说的？你怎么突然会想到这个话题？”

　　“在做校园霸凌的专题么，徐燕妮跟我说了点你们以前的事。”

　　厉北鱼神色古怪：“徐燕妮跟你说我以前很受欢迎？？”

　　“差不多吧。”

　　俗话说，一千个听众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徐燕妮的原话明明是“她脾气很爆”、“不光女生，连男生都怕她”，但是某人压根没听进去，就一个念头：这样风风火火、充满生机的姑娘多可爱呀？谁会不喜欢？什么？害怕？拉倒吧，那明明是害羞！

　　厉北鱼疑惑地看了温哲行半天。她实在想不出徐燕妮为什么要睁眼说瞎话。唯一的答案，肯定是徐燕妮太爱她了，对她的滤镜太深，以至于眼里的世界都被扭曲了。

　　“别听她瞎说。我什么脾气你还不知道吗？我上小学的时候班上男生看见我就躲，话都不敢跟我说。”

　　温哲行心想：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切！

　　不一会儿，车开到了厉北鱼家门口。温哲行暗暗恼恨：她怎么住得那么近？话都还没来得及讲几句都到了——然而厉北鱼之所以租在这儿，就是为了上班方便的。

　　“谢谢你啦。”厉北鱼解开安全带，又想起什么，“话说我们最近要竞标河滨园区的一个项目，做标书需要你帮忙一起设计技术方案。你最近手里的事多么？”

　　“还行吧。红宝石中学不是快收尾了吗？”

　　“嗯嗯，好，那明天我找你开会。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温哲行点了点头，目送厉北鱼下车：“晚安。”

　　厉北鱼回头。不知道是车内的淡紫色的氛围灯还是路边暖黄的路灯起了作用，她撞上温哲行的视线，只觉他的目光格外温柔。柔得她有些无措，下意识把目光转开了。

　　“……晚安。”她快步走进楼道，才听见外面的车子慢慢开走了。

　　之后的一个月时间里，厉北鱼和宁亚亚几乎每天加班，查资料、做方案、算价格，忙得脚不沾地。原本厉北鱼自己一个人加班的时候，晚饭点外卖也就解决了。可她没想到的是，宁亚亚的到来竟然改善了她的饮食待遇。

　　——宁亚亚的父母，也就是她的姑姑和姑父心疼女儿工作忙，舍不得宝贝女儿天天吃外卖，于是每天晚上都会做好饭菜带到公司来。既然女儿跟侄女在一家公司上班，那么多给侄女带一份也就是顺水人情的事。

　　这天晚上厉北鱼和宁亚亚刚开完会从隔间出来，就看见办公室外面的长椅上有个人坐着，怀里抱着大大的保温盒，正是宁亚亚的母亲厉盼儿。

　　两人连忙迎出去。

　　“妈！”宁亚亚扑上去环住母亲的肩膀撒娇，“我跟姐姐刚开完一个会，你等了多长时间啊？”

　　“没多长时间。”厉盼儿操着一口细腻的上海话，笑眯眯地将食盒递给女儿。虽然久等，却全不见懊恼，“你们工作太辛苦，今朝你爸爸炖了甲鱼汤，给你和你姐姐好好补身体。”

　　“哇，甲鱼汤！”宁亚亚抱过食盒，果然沉甸甸的，“爸爸炖的甲鱼汤最香了，我跟姐姐肯定要把它吃光的。”

　　厉盼儿笑：“都吃光，不要浪费了。”

　　厉北鱼站在一旁看着她们：“姑姑，你们每天送饭也太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厉盼儿连连摆手，“反正我跟她爸爸都退休了也没事情做，不会打扰你们工作吧？”

　　“不打扰。”

　　厉盼儿夫妇都是很识相的人，他们每次来送饭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外面，不会进办公室，也不随便跟人搭话。夫妻俩每天轮流来，有时也会一起来，如果宁亚亚说可以早点下班，他们就到附近的商场逛逛，等着女儿一起回家；如果宁亚亚说要很晚回去，他们送完饭就先走了。

　　用网上流行的话来说，宁亚亚就是标准的“江浙沪独生女”，夫妻两人几乎把全部的爱和精力都放在女儿身上了，宠得不像话。

　　“我今天应该要比较晚的，妈妈你先回家吧。”宁亚亚说。

　　“好的，你们也不要太晚哦。工作是要紧，但还是身体最重要。小鱼你也是，我看你最近又瘦了一点，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你瘦得我都心疼。”

　　“晓得了。谢谢姑姑。”

　　“你跟我还说什么谢。”

　　厉盼儿送完饭交代了两句就离开了，姐妹俩抱着食盒回隔间，先吃晚饭，再继续工作。

　　食盒的保温效果很好，虽然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但打开时里面仍冒着热气，汤入口还有些微烫。宁亚亚的父亲在汤里放了一整只甲鱼，炖得色泽金黄，洒满葱花，满屋飘香。

　　宁亚亚夹起一块带着裙边的甲鱼肉，啃得津津有味。厉北鱼却没有着急动筷，而是托腮看着自家表妹。

　　“姐你快吃呀，等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宁亚亚察觉到她迟迟未动，不由催促。

　　“亚亚。”

　　“嗯？”

　　厉北鱼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了出来：“你爸爸妈妈每天给你送饭，你不会觉得有压力吗？”

　　“啊？”宁亚亚困惑地抬头，“什么压力？”

　　厉北鱼用拇指剥着食指的指甲：“不知道咋说，要是我妈每天给我送饭，我想一想就觉得很吓人……”
　　其实姑姑姑父每天给她多带一份她也很有压力，虽然说是捎带手的事，但她总觉得不自在。只是婉拒多次都没法推脱这份好意，只能等逢年过节的时候给两位长辈多送点贵重的礼物了。就像当年他们借给她出国留学的学费，她归还时比银行还多算了两个点的利息。

　　宁亚亚咬着筷子想了想，小心地问：“你是不是不习惯别人无条件地对你好啊？”

　　厉北鱼没有吭声。她对宁亚亚这个问题本身就有所质疑：这世上有无条件的好吗？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她将此名言奉为圭臬。

　　宁亚亚挠了挠脸，好奇地小声问：“姐姐，你以前的男朋友们难道对你不好吗？”

　　厉北鱼“嘛——”了一声，不知该如何作答。他们给了她什么好处，她总会立刻给与对等的回报。倘若有什么好是她不便回报的，她就要掂量掂量对方到底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了；如果对方再做得夸张一点，她就会感到不悦，并且立刻制止。不过她的每段感情都太短了，基本也体会不到什么。

　　宁亚亚看她的反应了然：“姐，你是不是有点回避型人格啊？”

　　厉北鱼皱眉，否认：“我不回避啊。我做事一向喜欢迎难而上！”

　　“呃……”这下轮到宁亚亚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她和厉北鱼聊的似乎不是一个话题。

　　姐妹俩大眼瞪小眼对视片刻，厉北鱼敲了敲碗：“算了，不聊这个话题，赶紧吃吧，菜都要冷了。”

　　宁亚亚点点头，埋头大口大口吃起来。

　　当天晚上，她们终于把每一个竞争对手的报价都估算出来了，最后算出平均价：965万！这的确是个近千万的大项目！只要把这个项目吃下来，不光能半年无忧，明年说不定还能给全公司的人都涨点工资和奖金呢！

　　厉北鱼立刻出去找温哲行，温哲行果然还在位置上没走。

　　她走上前：“我算好了，我估计竞标的平均价会在960-970万左右，我的竞标价就定930万，你帮我把方案再完善一下吧。”
　　标书里的技术方案是要技术团队来做的，这几天温哲行已经带人做了个大概，就等厉北鱼给出明确的价格，他们也好把方案里的细节确定下来。

　　“知道了。”温哲行一口答应，“我抓紧做完给你。”

　　花了几天时间，温哲行把改好方案提交给了厉北鱼。厉北鱼提了些意见，技术团队又再三修改润色，直到厉北鱼对这份标书满意无比，再挑不出毛病来。

　　确保万无一失后，厉北鱼将整理好的竞标文件寄了出去。文件交到快递员手里的那一瞬间，她仿佛卸下了一个重担，感觉轻快了许多。

　　这是鲲鹏竞过最大的一个标，厉北鱼和宁亚亚包括整个研发部都投入了大量精力。虽然不知道结果如何，但她确定自己已经在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不会事后遗憾。接下来就是尽人事，听天命，调整好心态即可。

　　……

　　竞标的事告一段落后，厉北鱼打算请宁亚亚和研发部的同事们吃顿好的犒劳犒劳。

　　但她工作太忙了，忘记提前打好招呼。下午她去了区政府一趟，回到公司已经是晚上六点，宁亚亚先一步回家了——她加了一个月的班，好容易喘口气，一到点就跑路了。

　　厉北鱼又去了研发部，研发部的同事们倒是都还在位置上，听她询问是否有空聚餐，有几人摇了摇头。

　　“今天晚上我约了朋友。”
　　“我家里有人生病了，晚上我要去趟医院。”

　　几个人没有空，剩下两个有空的看看温哲行又看看厉北鱼，感觉单独跟老板们吃饭也怪尴尬的，不由面露难色。

　　厉北鱼只得道：“那改天吧。”

　　她回到办公室收拾了一下准备走，手机屏幕亮起，拿起一看，是温哲行发来的。

　　温哲行：“不吃了？”
　　厉北鱼：“不是都没空吗？改天呀。”
　　温哲行：“他们没空，我有空啊。”
　　厉北鱼：“？”

　　她捏着手机正考虑该怎么回复，温哲行又发了条消息来。

　　“难得今天不用加班/可怜/可怜/可怜”

　　厉北鱼失笑。片刻后，她回复：“走吧！楼下见！”

　　几分钟后，两人坐上温哲行的车。温哲行问：“你想吃什么？”

　　“犒劳你的，不该你选吗？”
　　“寿喜烧吃么？”
　　“行啊！”

　　公司附近有许多商区，眼下正是白领们下班热闹的时候。温哲行提前在网上领了排队号，开车过去后没等多久就进了饭店。

　　两人先聊了会儿工作上的事，厉北鱼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拿出一看，竟然是李老师打来的。她连忙起身走到店外接电话。

　　“李老师？”
　　“小厉呀。”李老师的声音还是那样嗲嗲的，高高兴兴的，“你们公司和建设集团的那笔款我老公去帮你问过了，建设集团那边说会尽快给你打款的。明天你自己再去找他们财务问问吧。”

　　厉北鱼大喜过望：“真的？太谢谢你了！！！”

　　“谢什么啦。我老公听说你做智慧建筑，对你们公司很感兴趣呢。他有朋友是做监测设备的，听说在业内算有名的，以后有机会也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好呀！我们正好在找新的供应商。”

　　“嗯……你周末有空吗？陪我去挑个新的镜头？”

　　“周六下午有空，要不就上次见面那个商场？”

　　两人聊了一会儿，挂断电话后，厉北鱼仍抑制不住激动，高兴得原地蹦了几下。这三百多万的款她们已经讨要很久了，原本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了，她这两天已经在查银行贷款的优惠事宜。如果这笔钱款能赶紧到账，简直是及时雨！

　　她回到座位上，温哲行刚才隔着玻璃窗看见了她打电话的样子：“什么事这么开心？”

　　厉北鱼没瞒他：“有笔应收款，拖欠我们很久了。我找了好多关系，终于有人帮我要回来了！”
　　她没说细节，可不想让温哲行知道下个月公司的工资差点要找银行贷款来发。要是把这尊大佛吓跑了她都没地儿哭去！

　　不过即使她不说，温哲行也能猜到公司目前定有什么难处，而这笔款项能解决难处，要不然她不会高兴成这样。

　　他想了想，问：“我们现在的收入基本都是做项目的收入吧？如果能有长期稳定的现金流就好了。”

　　“怎么能有长期稳定的现金流？”

　　“项目上线以后，每个月或者每个季度收一些维护费和服务费。等项目累积得多了，这应该也是一笔很可观的收入。”

　　厉北鱼苦笑：“这事我们之前不是讨论过？不是我不想收服务费，现在我没有议价权啊！”

　　公司经常陷入流动性危机，她也知道最好的方法是改善公司的收入结构。而最好的生意模式一定是收租，卖苦力挣再多的钱总有花光的一天，稳定的租金收入就像造血机器，能让公司不管受多少伤也迅速恢复元气。问题是“知道”和“办到”之间的鸿沟很难逾越。能力、眼界、机遇缺一不可。

　　温哲行叹了口气，也是。创业之所以不容易，很多时候不是不知道该干什么，而是明明知道也干不了。要不然创业成功的怎么是万里挑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