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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长枪 将军,我能 ...

  •   条理清晰的部署瞬间点醒一筹莫展的一众官吏,众人愁云惨淡的脸上露出些许亮色,连连拱手称谢,当即按照岳旌鹤的安排分头行动,一时间颓靡的郡府终于有了几分行事章法。
      议事结束已是暮色四合。
      行至西郊,岳旌鹤勒紧缰绳示意队伍停下。他高骑马背,视线遥遥望去,那里有一处小土坡,而突破的中央,正孤零零竖着一杆长枪。

      枪身久经日晒雨淋,原本锃亮的寒铁布满锈迹,枪缨早已腐朽发黑,枪杆上密密麻麻遍布碎石砸出的凹痕,甚至缠着不少烂菜叶,污秽杂物。
      突破四周围拢数十名百姓,穿着褴褛衣裳,抬起手指指点点,不知在说些什么,但岳旌鹤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杆长枪。

      “来,坐上来。”
      “能行么?”岳旌鹤半信半疑地看着岳旌珽,小手摩挲下颌,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
      “哟,居然不信你哥?”岳旌珽扬了扬眉梢,“今天哥带你玩点儿不一样的。”

      彼时岳旌鹤七岁,身高还没完全往上蹭,较比同岁的孩童算比较矮的了,宋贺词还笑话他,以后可能长不到七尺,气得岳旌鹤直咬牙。
      这会儿他哥让他坐到枪杆上,下一刻,他整个身体悬空,脚离地,岳旌珽稳稳当当地把他“挑”起来。

      “喔——!”岳旌鹤吓了一跳,同时,视野也变得宽阔,他哥身高八尺,这样的高度让他感觉好像长了翅膀冲向了天空的雏鹰。
      岳旌鹤感受到新大陆般晃悠着脑袋,他兴奋地扬声,“哥!能不能再高点儿?再高点儿,再高点儿!”
      “现在喊高了,嗯?”岳旌珽笑着道,“方才是谁还不信来着?”

      他认得,他信得。
      那是他哥的长枪。

      岳旌鹤翻身下马,靴底碾过路边枯黄野草,一步步朝着土坡旁围聚的百姓走去。他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拱手沉声开口道,“诸位父老,不知为何齐聚此地,围着这杆旧枪?”
      话音刚落,人群里当即炸开一片骂声。衣衫褴褛的乡民们满脸愤懑,唾沫横飞,句句矛头直指岳家,不少人张口便迁怒北骁铁骑,将连年流离失所,田地荒芜的苦楚尽数扣在岳家身上,转而又骂匈奴狡诈,蓄意挑起边祸,搅乱天下安稳。
      骂完后,众人的怒火径直烧向土坡长枪的主人岳旌珽。

      “还能为何?这是北骁侯岳征长子的兵器!他们岳家满门披着忠良的皮囊,背地里干的却是通敌叛国的龌龊勾当!”一名面有风霜的老农攥紧拳头,枯瘦手指狠狠点向锈蚀长枪,“堂堂北骁侯,手握北骁重兵,偏偏暗通匈奴,出卖边关布防,害得当朝边境烽烟四起,将士枉死,连累大好河山满目疮痍!”
      周遭人跟着附和怒骂,字字刺骨道,“若非岳征叛国,辽东地界怎会生灵涂炭?西北防线崩裂之后,南蛮地界接连动荡,战火连绵不休,我们失地弃田,沦落至此全是拜岳家所赐。”

      “世代戍守北疆的将门,原来全是欺君误国的奸佞,枉死的兵士、流离的百姓,这笔血债就该岳家来偿。”
      刺耳的咒骂密密麻麻钻进耳中,每一句都像淬了冰的碎石,狠狠砸在岳旌鹤心口。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蜷缩,指节绷得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皮肉,心口又酸又堵,一阵阵尖锐的绞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岳家世代披甲戍边,父兄岁岁驻守黄沙边关,多少岳氏儿郎埋骨沙场,一腔碧血尽数洒在国土之上,到头来却被世人污作通敌叛贼,所有乱世流离的苦难,不分青红皂白全都归咎岳家。

      滔天委屈与悲痛在胸腔里疯狂翻涌,怒火灼烧着五脏六腑,可望着眼前受尽战乱磋磨,满面愁苦的穷苦百姓,岳旌鹤却半句辩驳都吐不出口。百姓流离失所是实打实的惨状,乱世煎熬刻在每个人的身上,他们无处宣泄苦难,只能抓住坊间流言,将满心怨怼尽数倾泻在背负污名的岳家。
      他满腔悲愤被死死困在腹中,只能把翻涌的愤懑全数压入心底,眼底漫上一层难言的湿意,脊背依旧挺直,伫立在漫天唾骂声里,任由污蔑的话语反复凌迟自己早已伤痕累累的心。

      锈迹斑驳的长枪孤零零立在土坡中央,在沉沉暮色里,和身侧隐忍沉默的岳旌鹤,一同浸在满目寒凉之中。

      岳旌鹤心痛得微张开嘴呼吸,他不再多言,默默地转过身离去。身旁亲兵看着将军失魂落魄的背影不知其缘由,只得将那些百姓疏散开,叫他们不必过多议论罪臣旧事,虽是不甘唾骂之言,但天子毕竟下了圣令,岳家乃至北骁铁骑一词,在三年前事发以后,就成为了临泱的禁忌,光天化日这样讨论未免有失体统。
      曾经幼时驮他的长枪,如今成为负罪的物什,岳旌鹤连把它拔出来带走的机会都没有。

      暮色沉落,荒野朔风卷着枯草碎屑。
      举国三年,人人口径一致,皆言北骁侯通敌,岳家误国,将河西惨败,辽东崩裂,南蛮大乱的所有罪责,死死钉在岳氏满门身上。这般铺天盖地,删改所有真相的舆论,绝非民间自发。
      岳旌鹤五指缓缓松开,掌心五道深陷的掐痕青紫刺目。

      岳旌鹤眸光沉沉落向断崖谷的方向,三年前,兄长岳旌珽率两万北骁铁骑入断崖谷,百战精兵,一朝尽没,中了匈奴设下的圈套,兄长向来战事精勇,就算南蛮兵力再薄弱,再者还有灵儿姐这位谋士在,两万铁骑绝不会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

      “将军,郊野风烈,营队已在后山隐秘扎营,尽数敛甲藏锋,未惊动任何地方势力。”亲兵轻步上前,低声禀报。
      岳旌鹤收回远眺的目光,“不必入城,不许接触州府官吏,让陆峥来见我。”
      亲兵应声退下,策马去往后山隐秘营盘传唤人手。

      不多时,穿着狻猊轻甲的陆峥赶来,当他瞥见西坡上的长枪时,倏地错愕顿在原地,就连对岳旌鹤行礼也忘了,视线久久凝望,不曾挪开。
      岳旌鹤看见他嘴型无声地念道,“世子......”那日季少语重伤昏迷之际喊的,也是他的兄长岳旌珽。
      旷野暮色里只剩二人独处,岳旌鹤开口问询,“此前我于危难之中救下宋大人,不知这些时日,他的近况如何?”

      陆峥终于回过神来,道,“回将军,宋大人如今仍旧留驻郡城,借着朝廷委派的差事,日日奔走在南蛮各处乡野,专职清查卢敏一案。他行事素来谨慎,明面上恪守文官本分,但属下发现,他暗地里在借着寻访流民的便利,悄悄记录各地坊间流言,官吏异常调动,悄悄搜罗零散线索,只是碍于朝堂身份,许多事不便明面出手。”
      岳旌鹤闻言微微颔首。

      三年不见,足够改变一个人。如今宋贺词身居文官,身处明棋位置,受朝廷法度束缚,确实不能贸然卷入翻案风波,借流民差事蛰伏,已是眼下最稳妥的自保兼查事之法。

      “宋大人身处官府眼皮底下,行事掣肘颇多,不可轻易与之联络,免得连累他落入旁人圈套,”岳旌鹤沉声叮嘱一句,话锋顺势转回正题,眉眼添上几分凝重,“眼下官府卷宗尽数被毁,所有明面人证、物证早被幕后之人清扫一空,查探旧案,只剩唯一一条突破口。”
      陆峥没有多问是什么官府卷宗,什么人证、物证,两人心照不宣,一个说,一个只管听命行事。

      他顺着过往渊源细细剖析,“当年南蛮全境防务由南産侯霍连尧统辖,霍连尧与北骁侯侯岳征半生同守边关,至交好友。霍连尧独女霍灵儿自幼饱读兵书,深谙排兵谋略,常年辅佐其父打理南蛮军务,更是......倾心于我兄长岳旌珽。有她在身边参赞军机,兄长素来用兵缜密,绝不可能轻易踏入匈奴设下的断崖谷陷阱。当年北骁铁骑援军被困,咫尺之遥的南蛮援军无故按兵不动,其中藏着天大猫腻。”
      “自打我踏入南蛮,多方打探,只听闻霍连尧在前两年南蛮内乱中战死,霍府覆灭满门离散,唯独通晓当年全部驻防密令,战前内情的霍灵儿,在城破乱局里凭空失踪,两年间隐于乱世,杳无音讯。”

      岳旌鹤抬眼看向陆峥,“我命狎鱼军全员拆分,尽数改换流民、货郎、采药樵夫的装束,避开州府衙役与京中安插在南蛮的暗线,分多路摸排南蛮全境。重点搜访深山破庙,偏僻野村,流民临时栖身的窝棚,专门留意身怀霍氏侯府旧物,熟稔兵法边防的孤身年轻女子。”

      他特意加重语气,补充紧要嘱咐,“隐秘看护为第一要务。暗处构陷岳家的势力,同样在全力追杀霍灵儿,她是知晓真相的活口,一旦行踪暴露,转瞬便会招来杀身之祸。但凡探查到半点踪迹,即刻单线密报,万万不可惊动地方豪强与驻南蛮朝廷官员。找到霍灵儿,才有机会查清两万北骁全军覆没的真相,替枉死将士与岳氏满门洗刷污名。”
      陆峥听罢,神色凛然,郑重抱拳领命,“属下谨记吩咐,即刻传令全部分散在外的狎鱼军弟兄,拼尽全力寻获霍姑娘。”

      岳旌鹤轻应一声。

      陆峥喉结滚了滚,维持着行礼姿势,突然喊道,“将军.....”他的眼眶酸涩发红,喃喃道,“我能喊你——”
      “陆峥。”岳旌鹤淡然打断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长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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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目前正在面临严重卡文阶段,还在尝试努力写这本,但古耽对于我来说确实挑战性太大了,如果真憋不出来会解v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