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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8、经年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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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金沙楼十分狼狈地逃回驿馆后,钱昭与云止西马不停蹄地连夜将在守夜的孙朗和已经睡下的宁远舟和元禄叫了起来。
“什么?!”
宁远舟曾猜测过于十三或许会因往日的风流债而遭遇不测,却从未想过,他倒下的地方竟会成为使团出使成败的关键所在。这一变故,如同一道惊雷,骤然打破了所有的预料。
这就是情债留下的祸根啊。
屋子里是尴尬无比的元禄,嘴上一直喊着造孽的孙朗以及发愁想着主意的宁远舟,偏偏还有个拱火的钱昭:“多亏了老三机敏,眼观八方,不然落到金沙帮的手里的就是我了。”
其中也不乏是真的想彻底把于十三留在金沙楼当赘婿的人:“依我看,从前造的孽就让于十三好好在这里还债吧,至于安国河东王和河西王的争斗,我再想法子去别处打探。”
揉着眉心的宁远舟再次感到了带着一帮人的沉重:“元禄,阿云,老钱,带上足够的金银财帛,我们去赎人。”
元禄刚刚要取金银,却被云止西拦住:“钱就别带那么多了。这次于十三惹下的是风流债,不是钱能够打发的。而且金沙帮乃是第一大帮,钱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指尖流沙而已,我们现在要去稳住的就是金帮主的情绪。”
无论如何,这兄弟还是得救的,就看这老天是否开眼,能让金帮主放过于十三一马了。
金沙楼依山而筑,夜幕降临后,苍穹如墨般笼罩着整座山峦,为白日里的繁华盛景平添了一抹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云止西在白天时已细细打量过四周,发现金沙楼明面上仅有一个入口。因此,她起初设想的趁着守备松懈偷袭的计划也只能无奈作罢。如今,她只能硬着头皮跟随宁远舟一同去会见金媚娘。
乐声依旧在响,门内的西域舞女仍在起舞,热闹的金玉楼里间却空空荡荡,一个客人也没有。两厢对比,分外诡异。宁远舟却似完全没有感受这种气氛一般,跟着他的兄弟们从容地走进金沙楼,被吊在金沙楼上头的跟着满脸急着求人的于十三:“兄弟们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我真的要被吊死在这里了。”
“闭嘴吧,于十三!”除了元禄以外,其余的所有兄弟们同时都齐齐朝着于十三一顿嘲讽。
金媚娘就在“回”字型的中庭里,大刀金马地斜踞在交椅上:“把这个始乱终弃、负心薄幸的混帐给我扔进河里去!”
还不待于十三辩解,宁远舟却殊不惊惶,只是平静地一拱手:“宁某见过金帮主。”
金媚娘这才注意到了他,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他一下:“这回又是哪个宁某?”
宁远舟正声道:“六道堂堂主宁远舟的那个宁。”
话音方落,两人瞬间交锋起来。宁远舟负手于后,仅以单手应对金媚娘的攻势,举手投足间尽显洒脱不羁。他的身姿在月光下拉出一道流畅的影子,每一个动作都仿佛经过精心雕琢,却又自然无比。二人从院中斗至楼上,衣袂翻飞间带起阵阵风声,似舞似战,将周围的寂静衬托得愈发深邃。
金媚娘连番强攻,却每每都被宁远舟以游刃有余的姿态避了过去。这番轻巧的闪躲令她颜面尽失,心中羞恼渐盛。她一边招式不断,攻势凌厉,一边仍不忘借机调笑几句,试图扰乱对方心神。然而,这般大开大合的打法终究还是露出了破绽,而这一切都被云止西看在眼里。她微微前倾,靠近钱昭耳边,声音低若蚊呐,却字字清晰:“这金帮主,会使朱衣卫的功法。”
钱昭心中念头疾闪,语气转而凌厉几分:“你内伤未愈,不宜动武,还是好好待在元禄身旁罢。”话音方落,他身形已动,迈前一步,手中长剑一挥,凌厉的剑锋直斩而下,将于十三自绳索上利落地卸了下来。
钱昭平日惯使重剑,今日却换作一柄轻盈的和玄剑,因此剑招之间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凌厉之气。于十三堪堪格挡住这一击,脚下微晃,险些摔倒在地。他稳住身形,不由得朝钱昭喊道:“老钱,你也太狠了,好歹留点余地啊!”
“那你下次别惹风流债啊!”两人一言一句赌气道。
于十三方才从虎口脱险,正欲朝钱昭走去,却猛然瞥见天上一张巨网铺天盖地般落下。那网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将众人尽数围困其中。唯有云止西反应迅捷,及时运功避开,继而施展轻功,身形如燕般掠向二楼。
这张网绝非寻常之物,其中必有玄机,断不可能凭空出现。方才她已细细打量过一番,金媚娘身旁之人,注意力大多集中在老宁或者于十三那边,毫无异样。如若说这机关的来源,恐怕唯有二楼、三楼之处暗藏了一位精通机关术的能工巧匠,那位高手悄然布下此局,却未露丝毫破绽。
宁远舟仍是单手对敌,他好暇以整,却在见到云止西为了营救伙伴被迫催动功力后,心里还是攒了气:“金帮主,您这是要故意与我六道堂为敌?”
金媚娘心头一震,抬手间便是一把铁莲子激射而出。然而,宁远舟却早有准备,手腕轻抖间洒出一把银弹还击。铁莲子与银弹在空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火花四溅。他嘴角微扬,淡然开口:“金帮主这一手倒是利落,不过,您可曾想过?如果江湖上到处都是六道堂从此跟金沙楼为敌的消息,害怕的应该是金帮主你自己。”
金媚娘默不作声,却以全力迎战,她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暗藏玄机,只为掩饰另一个人的存在。在刚才的交锋中,她已心知肚明,自己绝非宁远舟的对手。此刻,她只能寄希望于手中的情报,以及晨儿精心设计的机关。然而,晨儿体弱难当,无法涉足此等凶险之战,因此掩盖她的踪迹便成了金媚娘唯一的选择。
“若我能拖延片刻,我的人便能及时联络上朱衣卫。”金媚娘唇角微扬,语气中透着一丝威胁,“到那时,宁堂主,你所担心的可就是礼王的安全了吧?”话音未落,她的攻势更加凌厉,似要将这份隐秘死死压住,不让半分泄露。
金沙楼内房间繁多,构造复杂得仿佛一座迷宫。宁远舟与金媚娘的交锋正如火如荼,而云止西却肩负着另一项紧迫使命。她必须赶在金沙帮众将机关全数启动、布下天罗地网之前,找到并破坏那关键的机关。
当她走到二楼走廊尽头时,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悄然涌上心头。她驻足凝视廊下那盏造型古朴的宫人形油灯,指尖轻触冰凉的铜质表面,毫不犹豫地将其旋转开。刹那间,二楼走道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推动,带着沉重而缓慢的节奏向东侧移动,尘封已久的机关由此启动。待一切归于平静,一扇隐匿的密室赫然呈现在眼前。
密室的房门大开,正对着云止西所在的位置。云止西凝神屏气,手指微微颤动,准备将这密室中的人制住作为人质。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从阴影中显露出来,清晰地映入了她的眼帘——
这是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二十六年的朝夕相对,早已将这张面孔刻进了骨髓。然而,当这张脸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另一个人惊愕的轮廓之上时,云止西只觉天旋地转。她手中紧握的匕首悄然滑落,坠地之声清脆刺耳,却仍不及她内心掀起的狂澜。
惊诧、恐惧、甚至是疑问。
“三妹?”
她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密室门口,与那双满是惊诧的眼神四目相对。那一刻,时间仿佛凝滞,双方的情绪在空气中悄然碰撞,她的脚步因这突如其来的对视而微微停滞,而那眼神中不仅有惊讶,似乎还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
密室之中,那人静静坐着,双眼早已被泪水浸润,晶莹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却迟迟未曾落下,仿佛连泪水也舍不得打破这份沉重的寂静。
“大哥?”
只这两声再寻常不过的呼唤,却让方才还在颤抖的宁远舟和金媚娘停了下来。金媚娘越过宁远舟也来到了二楼密室之前:“晨儿,他当真是你哥哥?”
早在与于十三重逢那日,金媚娘便已察觉到,那张在金沙帮见过无数次的脸,如今竟出现在另一个人身上。关于云晨早年的往事,她是从沙老头子口中听来的。当年,沙老帮主从河水中救起奄奄一息的云晨时,这姑娘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气息微弱,命悬一线。
沙老帮主怜其身世凄苦,便让手下一位同姓的帮众摘了自家中间的字,为她改名为“云晨”,收为义女,并倾囊相授机关巧术。三年前,沙老帮主与云晨的义父相继离世,正值金媚娘被众人推举为新任帮主之际,于是便有了云晨竭力辅佐金媚娘的一段过往。
金媚娘本欲将一身武艺传授于云晨,怎奈云晨开蒙过迟,且早已将满腔心血倾注于机关术之中。见此情形,金媚娘转而有意提携于她,令其在金沙楼各处分舵布设精密防御机关,并开凿出如九曲回肠般复杂的暗道网络。凭借这一手独到的功夫,云晨渐渐赢得了帮中上下的敬服,众人顺势推举她为副帮主,成为金媚娘最为倚重的左右手。
金媚娘打心底里疼爱这个不太爱言语、成日与机关术为伴的孩子。虽说她也只比云晨年长几岁,却总忍不住将她当作自己的妹妹般呵护。而云晨对金媚娘的忠诚与依赖亦是纯粹无比,若非为了她,她又怎会甘愿耗费心力,在金沙楼设下精妙机关,将那轻功卓绝的十三擒获?
金媚娘自然知晓云晨心中另有隐痛——她有个哥哥。然而,每当有人试图提及此事时,云晨便会陷入长久的沉默,直至双肩微微颤抖,泪水无声滑落。那份深埋心底的伤痕,仿佛成了她不可触碰的秘密。就连“哥哥”这两个字,也是金媚娘偶然间从她的梦中呓语里捕捉到的,带着几分凄楚与眷恋。
原来人真的可以死而复生,云止西只是一眼,就看出了这是她的妹妹!当年永忠侯府全员被抄斩,母亲用自己的影卫死士替代了她赴死,但是没层想到,原来妹妹竟然也是……:“三妹。”
那只方才还握着机关的手微微颤抖着松开,缓缓朝着云止西的面颊伸了过去。指尖在空气中停顿了一下,仿佛害怕这一幕只是一场脆弱的幻觉,稍有触碰便会支离破碎。然而,当云晨那双早已失去柔嫩的手终于轻抚上云止西的脸庞时,传来的却是真实的温暖。这不是梦境,不是那些每每临近触碰便化作烟尘消散的虚幻影像,而是活生生的、带着温度的现实。
泪水模糊了视线,云止西忽得将云晨紧抱住:“三妹,是我。”
“哥哥!!”真的是大哥!这不是梦!
云晨只觉胸膛中压抑了十多年的悲痛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脸颊。她颤抖着扑进他的怀抱,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感受着他同样战栗的身躯。她的手掌依旧粗糙,轻抚过她的发丝时,却比记忆中的温度多了几分岁月雕刻出的沧桑与沉重。
“哥哥来晚了,我来晚了。晨儿……”云止西哽咽着,一遍遍重复,仿佛要将这十多年的愧疚尽数倾吐。
泪水浸湿了云晨的衣襟,她却不愿抬头,生怕这又是一场梦。
金沙楼里帮众与宁远舟一行驻足而立,仿佛只剩下这对相拥而泣的姐妹。于十三早就接机将网子割开,带着钱昭和元禄挣脱出来,顺势也站在了宁远舟身边,凑到他耳边悄声道:“老宁,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以往的时候,宁远舟总会多少回一两个字。可如今,他却缓缓转过头,看向了钱昭。那具多年来仿佛不曾感受过心痛的身躯,在见到那人的一刹那,竟似重新焕发了生机。一双明亮的眼眸渐渐被泪水浸润,却强自悬于眼眶,未曾落下。
一个晚上,金沙楼不曾迎客,原本剑拔弩张的两队人马,如今坐在这类见证着“兄妹”团聚的温情重逢。于十三原本欠下的风流债六道堂这边是不敢提起,而金沙帮这边也不想打断了这感人肺腑的重逢,亦是不想提。
但不妨碍金沙楼给贵客的待客之道。
俊男美女仆役端着各色精美水果、吃食匆匆而行。金沙帮的干事美妇人招呼着:“快点,帮主吩咐过了,必需得要最鲜的松江四腮鲈鱼!要你找的缎子呢?”
她又走到廊下,那里使团众人正在躺椅上躺得七歪八倒、自在吃喝。一旁有人服侍巾栉,有人打扇锤腿。有的侍卫感慨出京这么多天了,还是第一回过上这样的神仙日子!
雅间深处的纱帐中,云止西和云晨正在金媚娘的身边亲密地轻声谈话。
十多年过去,云晨依旧像当年的孩子一样抱着云止西的右臂不撒手,只管往上靠:“事情就是这样。哥哥,这十多年,多亏了沙老帮主还有义父和媚娘姐姐,不然小妹可真的就见不到哥哥了。”
一声声哥哥在云止西耳中回荡,惹得她殷红的眼尾始终未曾褪去颜色。她轻轻拍了拍云晨的手,声音温柔却带着几分哽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不管中间那个字在不在,我们永远都是彼此唯一的亲人。”她微微停顿,目光落在云晨身上,语调渐暖,“看着金沙楼在你的经营和机关巧思之下重焕光彩,我真的很为你感到骄傲,也很高兴。”
“哥……”
那眼角刻着细纹的笑眸,再度泛起熠熠光芒。云晨的脸颊微微鼓胀,神情间夹杂着几分委屈与期待,恰似年幼时的模样。云止西侧过头,看向金媚娘,原本正襟危坐的她忽然站起身来。在众人满是震惊的目光中,她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朝着金媚娘连磕三个响头:“多谢金帮主对舍妹的教养之恩。此等再生之德,云止西永生难忘。今日欠下您一条性命,往后若有所命,赴汤蹈火,云止西必当倾力相报,绝无二话。”
即便阅尽天下英雄豪杰,金媚娘也未曾见过如此直率而深情之人。云止西这一跪,既无犹豫,更不含糊,让人心头一震。金媚娘与云晨连忙上前将她搀扶起来,她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豪气:“云公子何必如此客气?金沙帮早已是晨儿的第二个家。你既是晨儿的兄长,那便也是我金沙帮的朋友。你们所求之事,我自当应允,就冲着晨儿这份情谊,我金媚娘绝无二话。”
她话锋一转,打量着云止西在男人堆里不算高挑的身量,又道:“再者,男儿膝下有黄金,这等大礼我可受不住。”
“多谢金帮主,只是,我何时说过我是男儿?”
云止西那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却如同一道惊雷,直接将云晨和金媚娘定在了原地。空气仿佛凝固,时间也悄然停滞。过了许久,云晨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中满是颤抖与不安:“哥,你别再拿这种话来哄我了……你……怎么可能不是我哥哥了?”
茶杯之中,湖州紫笋的叶片在热水里舒展,热气袅袅升起。云止西缓缓端起茶碗,双指轻扣茶盖,依着记忆中的礼节,将漂浮的茶叶轻轻拨向一侧。然而,即便茶香氤氲,那茶水却如同隔了千重山万重水,无论如何也难以入喉。她猛地抬首,嗓音里压抑着复杂的情绪,唤道:“老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