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再见》南方已归

7、第 7 章

　　云沧海还是见到了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的白世谦，除了那带着呼吸器微弱的呼吸，不易察觉起伏的胸口，浑身冰冷的就像一个死人。云妍璐第一次见到自己爷爷老泪纵横的样子，也第一次见到了这个被爷爷一直念叨的救命恩人，她转眼看了一眼白恒善，确实很像，同时心中又莫名对白恒善有了一点心疼，或许因为她自己的父母车祸而亡，所以更能体会这种至亲出事的感觉，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父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毫无意识的躺在床上，自己却无能为力，他的内心该有多么痛苦。
　　察觉到云妍璐的目光，白恒善对着她露出了一丝笑容，可在云妍璐看来，更多的却是苦涩。
　　“当年喝过那场酒你一声不吭的就消失了，你说你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干，干什么你都不肯说，说我也帮不上你，这些年来想找你也是没有一点头绪，都快放弃了，不成想又遇到了你儿子，你说这是不是命中注定？可我万万没想到啊，怎么再见我这一把老骨头还没散架，你就这样躺着了。”云沧海坐在病床旁边絮絮叨叨的念叨着，这世界何其不公，这老天何至于此，本身就已经困于病患，却还要承受这飞来横祸，
　　感受着云沧海的悲怆，白恒善示意云妍璐与她一同出去，只留下裴姨在里面守着两人。
　　云妍璐看着白恒善有些沉重的心情，很想说点什么。她望向窗外，阳光很耀眼，刺得她眼睛生疼，她仿佛又回到哪个同样炎热的下午，她的父母出门办事，她站在窗台看着，他们也是消失在这样倾泻而下的阳光里，那时她不觉得那光芒有多刺眼，因为她会等到父母再次出现在那个消失的地方，带着微笑向踮着脚才能露头的她挥手。但是那次，她没等到。她坐在昏暗的客厅里，蜷缩在沙发上，爷爷坐在旁边一动不动，她看见爷爷在对她笑，笑的很难看。至亲之人，从此阴阳两隔，再无相见之日。
　　“小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父母会离开。”云妍璐突然开口，白恒善也回过神来，看着此刻陷入某种回忆的她。
　　“所以当我真正意识到父母再也不能回来，再也没办法牵着我的手叫我妍妍的时候，我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很窒息，很无力，我好像被推进了一处暗无天日的深渊，我再也看不到光了。”
　　“我爷爷把我带到身边，他不像其他人一样去骗我哄我，去说父母其实是到了另一个世界等我，还能注视着我。他告诉我人生的痛楚，告诉我生死有命，让我直面一生中最痛苦的离别，让我勇敢面对足以吞噬任何人的深渊，最后让我自己爬出来。”说到这里，云妍璐的眼神越来越坚定，那是最强大的她，或许也是最脆弱的她。
　　“我慢慢走了出来，我刻意忽视父母的离去，淡化他们曾经留下的痕迹，所以我喜欢上了看书，书中的另一个世界可以让我忘掉一切，让我不去回忆，让我有一个属于自己精神寄托。”说到这里，云妍璐的眼神突然黯淡下来，她的眼圈似乎慢慢红了一些，“很多年，我以为我真的走出来了，我忘掉了过去，战胜了那种痛苦…可是，每次放学看到别人的父母微笑等待，看到他们能飞奔到父母的怀里，在街上，看到他们摔倒后父母温柔的呵护，看到他们能牵着父母的手蹦蹦跳跳，我才会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走出来，我会羡慕，会难过，甚至会嫉妒，这些他们唾手可得的，却是我后面这一生都遥不可及的。”
　　感受到云妍璐渐渐流露出的悲伤，白恒善倒了一杯茶水递到她面前。至亲之人的离去，又有谁能够坦然放下，那种生死两别的无能为力，穷其一生，恐怕都会成为缠绕心底的梦魇。
　　“我的母亲，她是一个很漂亮，很温柔，很善良的人。”白恒善看着云妍璐慢慢喝着茶水，他懂她的感受，他知道她是想开解他的内心，所以她故意打开自己的心锁，把那最痛苦的回忆释放出来。所以他也不再有所保留。“她很想我做一个善良的人，所以给我取名叫恒善。她真的是一个很温暖的人，她会去做义工，会因为身上没有现金帮助那些流浪的人而愧疚很久，会毫无保留的帮助一个陌生人，会大方原谅他人的过错，会收留一个在孤儿院偷钱的孩子。她总是会以最大的善意对待任何人，她是一个很好的人，很好很好。”
　　白恒善看着云妍璐，他面带微笑，看不出任何情绪。云妍璐放下手中的茶杯，她可以是一个倾诉者，自然也会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没有太多的描述，但是云妍璐脑海中仿佛已经勾勒出了那个女人的模样，她很美，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那是一种很温暖的笑容，会让人如沐春风一般，那是一个很好的人。
　　“我不知道到底什么是命运，也不知道命运对错的标准，但总不至于以最大的恶意去对待一个善良到了骨子里的人吧，如果这就是命运，那也太可悲了。”白恒善停顿了一下，下一刻，一股云妍璐会认为绝对不会在他身上出现的怒气，就那么突然的出现了。“可这就是命运，它放不过一个很好的人，它用尽最大的恶意去对待她，我的母亲，这么善良的一个人，一个这辈子就没干过坏事的人，却患上了脑癌，患上了这个让她在这辈子最后的时光都只能在煎熬中度过的恶魔，我忘不了那些日子，所有人都看着她越来越虚弱，越来越痛苦，可她还是总带着微笑看着我，安慰我，她没有在我面前表现出任何痛苦，她怕我难过。”
　　白恒善眼圈通红，他完全想起了那些日子，那些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画面，那些注定会折磨他一辈子的画面。云妍璐看着一滴泪水顺着白恒善的脸庞滑落，她知道，这时的他，比她更加痛苦。
　　“可她不会知道，多少夜晚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在床上翻滚，看到她死咬着床单也不发出一点声音，看到她那青筋暴露毫无血色的手。她永远是那样，她宁愿自己忍受一切，也不想给我带来任何的阴影。”
　　白恒善没有管那滑落的泪水，他看着云妍璐，“我曾经很恨我爸，在我母亲去世之后，我恨他的无能，我恨他救不回我母亲，恨他的一切。可越来越大的我知道，看着他睡不着吃下的安眠药，看着他盯着我母亲的照片发呆，我知道，其实他的痛苦不会比我更少，我慢慢原谅他，了解他。可是，他就那样躺在那里了，三年，他没有醒过，或许下一个三年，他还是不会醒过来，或许这辈子，他再也醒不过来。”
　　白恒善低下头，双手闭拢覆盖在自己的脸上，泪水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最后滴落，毫无声息。
　　母亲离世那天，他哭过，看着母亲那憔悴苍白的脸还遗留着一丝笑容，他疯了一般抱住母亲，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推走。母亲下葬那天，他也哭过，他一个从小怕鬼的人独自一人跪坐在墓碑前，整整一晚。后来他再也没哭过，哪怕父亲车祸昏迷，哪怕从此一人独行，他始终没哭过。但不代表他走出来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他一直停留在过去，在病床前，在那个温柔女人的眼中，时间的流逝没有带走他的悲伤，而是化作一道道坚固的枷锁，将他牢牢地封锁在那里，动弹不得。
　　直到今天，直到同样失去至亲的云妍璐向他吐露心扉，让他感同身受，才勾起了那埋葬颇深的悲痛，才一点一点从那缠绕的枷锁中钻出一道缝隙，让那从来不曾消散离去的悲伤顺着这道缝隙流出。
　　在这个硕大的客厅中，夏日黄昏最后的光芒照射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阴影。两个看似不期而遇的陌生人，却注定是千丝万缕的命运交错，浮生若梦，纠缠不清。
　　此刻，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