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仙君》醉酒画师

73、芒刺在背（二）

　　然而，慕无忧一想到自己的确被如今的皇帝收了兵权，朝中又已是楚夕照与梅太后的天下，他便只能默默地任命由得那些说自己的人去了。

　　可当宫内随便一个宫人都能随便说慕无忧时，朝中群臣则更是不会放过慕无忧了。

　　慕无忧很是烦闷，他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自己刚来到宫中那会儿，动不动就能听到边走边议论着自己的大臣所说的话。

　　当然，大臣们现在说的内容可比之前要丰富多了，直听得慕无忧无言以对。

　　慕无忧也实在是没辙。谁让自己身为武将的战绩的确不凡呢？就当是人红是非多吧。

　　而更让慕无忧烦的还有一件事情，那就是自打回了宫后，楚夕照便命人让自己不得再像楚安明当皇帝那会儿那样想睡到何时醒便睡到何时醒了，必须要和群臣一同去上早朝。

　　虽然心中抗拒，但慕无忧却不得不点头同意。

　　没办法，现如今当皇帝的人是将自己的兵权都给收了的楚夕照，而不是能让自己与其同榻而眠的楚安明。若是违逆，怕是会直接小命不保。

　　天还没亮，慕无忧便行于宫道之中赶着去上早朝。他紧握着挂在腰间的天子剑剑柄，忍不住小声嘀咕：“安明哥哥，你看看你弟弟干的好事，这像话吗？啧，困死我了……”

　　到了大殿之后，慕无忧望着那空荡荡的龙椅，心中情不自禁回忆起了楚安明坐在那上面时的情景。

　　想着想着，慕无忧嘴角便无意识地上扬。

　　还得是他。

　　还得是楚安明。

　　可楚夕照在此时默默走到了龙椅那儿坐了下来，强行打断了慕无忧的回忆。

　　慕无忧回过神来，神色恢复如常。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太监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着。

　　待到慕无忧听到一名上奏的官员提议让楚夕照广撒网式寻回洛纤姑娘，并将其收入后宫，以此来安抚洛纤姑娘失去未婚夫楚明月的痛苦，同时还能让洛纤姑娘有个好归宿时，慕无忧终于忍不住反驳道：“洛纤姑娘既已离开京师，那就说明她已心灰意冷，再将其寻回毫无意义，将其纳入后宫更是荒诞之举。依我看，此事就此作罢便好。”

　　那官员不屑地瞥了慕无忧一眼，道：“小慕将军怕是不懂儿女之情吧？若是皇上看上了她，她指不定得有多高兴。尔等鲁莽武夫就不必在此事上面指手画脚了吧？”

　　闻言，慕无忧一时怒上心头。只不过一想到他们并不知道楚明月其实就是被楚夕照和梅太后给害死的，就又感到无尽的无可奈何。

　　不等慕无忧开口反驳，一旁又有一人道：“小慕将军，你难道希望一名女子无依无靠吗？若是能被皇上纳入后宫，那可是洛纤姑娘的荣幸！”

　　“可是……”慕无忧实在是难以接受这些人的想法。

　　暂且不说他们如此随便地就给洛纤姑娘的心中所想下了定论，仅凭着让一个女子嫁给害死了自己未婚夫的男子这件事情就足以让慕无忧感到无比恶心了。

　　龙椅上的楚夕照居高临下看着慕无忧，幽幽道：“小慕将军，你的意思难道是朕配不上那洛纤姑娘？”

　　霎时间，整个大殿一片寂静。

　　众人都知洛纤姑娘是个舞女，谁要是敢当着皇上的面说皇上不如一个舞女，那简直就是不要命了！

　　“不！臣不是这个意思！”慕无忧慌忙解释：“臣对洛纤姑娘倒是有些许了解。洛纤姑娘是个性子自由不羁的女子，她本就是因为不满一江南恶霸想要将其强取豪夺，所以才一路逃来了京师。如今洛纤姑娘既已离开京师，若是皇上再寻人去将其强行追回，那又与那将其强取豪夺的江南恶霸有何不同之处呢？”

　　顷刻间，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楚夕照看了慕无忧片刻，忽地一笑，意味深长道：“小慕将军，你这是在将朕与市井恶霸相提并论吗？”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立马如同锅里沸腾了的水。他们全都望向了慕无忧，眼神中满是指责的意味。

　　“啧啧啧啧，你怎能如此说皇上？”

　　“你这鲁莽武夫还是莫要胡言乱语了！”

　　“从前你便被先帝宠坏了，根本就不来上朝。现在看来，先帝可真是做了个好决策啊，你不来上朝才是对的，要不然可真叫人闹心！”

　　“就是，哪儿有你这样的臣子啊？居然敢这般形容皇上，简直罪无可恕！”

　　听着群臣你一句我一句的怪罪之语，慕无忧能明显感觉得到是楚夕照在带头让群臣排挤自己。

　　若楚夕照真是明君，他在最开始的时候便会直接反对那个让他将洛纤姑娘收入后宫的臣子所说的话，而不是任由群臣继续讨论此事。

　　楚夕照既然没有明确地作出反对，那就说明他心中其实也有将洛纤姑娘收入后宫的想法。

　　不巧的是，反对此事的人正是楚夕照看不惯的慕无忧。

　　于是楚夕照定是要让反对这件事情的慕无忧难堪无比，让所有人都来指责慕无忧的不是。

　　慕无忧心中无奈。现下他被千夫所指，孤身一人属实是难受至极。

　　正当慕无忧惆怅之时，只听龙椅后面垂帘听政的梅太后轻笑一声，道：“行了行了，此事到此为止吧，那舞女可配不上皇上。若是真的寻回来了，让她去浣衣局倒是合适。”

　　群臣听到梅太后如此说，连连称是。

　　楚夕照也不敢违逆自己的母亲，赶忙道：“母亲说得是。”

　　慕无忧却是感到心头一阵发凉。

　　浣衣局？那岂不是等于要让洛纤姑娘来受活罪？从早到晚都是洗不完的衣服，怕不是想要毁了一个向往自由的舞女一辈子。

　　梅太后漫不经心道：“小慕将军，人总是容易祸从口出，你可得管着自己的嘴啊。”

　　“……是。”慕无忧强行压着心中的愤怒，答应了梅太后说的话。

　　此刻，慕无忧想念极了楚安明。

　　若是他还在，今日便定然不会有这般荒唐的场面。

　　慕无忧紧紧握着腰间的天子剑剑柄，退朝后独自一人去了经筵殿。

　　经筵殿与从前相比并无大太变化。秋海棠依然盛开，小池塘依然清澈见底，书香依然会从殿内随风飘散而出。只是曾经的人早已不在。

　　慕无忧推门步入殿中，径直走到了楚安明昔日的座位前，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空空荡荡的座位。

　　“……咦？是……慕二公子？”

　　“慕二公子怎么来这儿了？”

　　慕无忧循声瞧去，神色一愣。

　　他竟是看到了一对眼熟的兄妹。

　　回忆顿时如浪潮般涌来。

　　当时似是因为楚安明吃醋，醋楚明月给自己带了腊汁肉夹馍来吃，于是便破天荒地带自己去了宫外的长安街。其中发生的一件事情就是遇到了一对生活困难的兄妹，妹妹快要被饿死了，哥哥希望有人能够买自己，这样就有钱给妹妹买吃的了。后来楚安明带着这兄妹二人回了宫。至于之后的事情，慕无忧便不太清楚了。

　　而在此刻，眼前的这对兄妹正是那对被楚安明带了回宫来的那对兄妹！

　　慕无忧按捺着内心的惊讶，问道：“你们二人在此处干活？”

　　妹妹道：“对！我和我哥都在这儿干活，是先帝让我们来这儿干活的。”

　　慕无忧点头明了。

　　原来楚安明后来让他们两人都来经筵殿干活了。

　　哥哥道：“先帝说每日来这儿打扫干净就行，我们每日都会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打扫。”

　　“好。”慕无忧心中的烦闷暂时消下去了些许。

　　妹妹好奇道：“听说慕二公子在西北战场灭了穷奇，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慕无忧下意识抚了抚腰间的天子剑剑柄，面上浮现出了些许骄傲之色。

　　“天呐，是真的，那太厉害了！”妹妹兴奋得差点蹦起来。

　　哥哥道：“那慕二公子回宫之后有何打算？”

　　慕无忧沉默了片刻，勉强一笑，道：“混吃等死吧。”

　　“啊……啊？”兄妹二人齐声发出了不可思议的声音。

　　慕无忧故作轻松道：“谁让我战绩惊人，皇上和太后都觉得我功高盖主呢？他们便收了我的兵权去。现在的我算是个闲人了，可以在宫里安安心心地混吃等死，也没有人会再催促我要用功什么的了，倒是清闲自在。”

　　说着，慕无忧转身走出了门去，来到了门前的亭子中，懒懒散散地靠在了美人靠上。

　　兄妹二人听慕无忧说自己的兵权被收了，都不敢吱声了。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又继续默默地干活去了。

　　任谁都清楚一个被收了兵权的将军会有多么无奈。

　　这就好比被拔了牙，被砍了利爪的老虎，失了威风，成了个做样子看看还行的躯壳。

　　慕无忧在美人靠上发了许久的呆，渐渐躺了下了身子望天。

　　他只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很慢，天似乎永远都黑不下来，太阳永远都会挂在天上。

　　宫中的日子就这么一日一日过去了。

　　慕无忧觉得唯一能让自己有成就感的事情就是东方天晴和东方自在的武功剑法进步都是突飞猛进。

　　“慕二公子，我们来比试比试如何？”东方自在拿着木剑，信心满满地抬头看着面前的慕无忧。

　　“好啊。”慕无忧换了把木剑，当即便与已经等不及了的东方自在比试了起来。

　　练武场今日依旧冷清，但练剑的二人热情高涨，倒是让练武场的一隅变得热闹了些许。

　　东方天晴和楚长乐则在一旁练习射箭。两人几乎每回射箭都能正中靶心。

　　慕无忧清楚，东方天晴对射箭更感兴趣，那便让她多练习射箭。毕竟人对于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才会更加用功。

　　在与东方自在交手的片刻，慕无忧看着那张有几分像小时候的楚安明的脸，心中不知是什么情绪在作祟，竟是既暗喜又纠结。

　　或许是在某一瞬间，慕无忧从东方自在那儿仿佛又看到了楚安明。与东方自在交手，就好似又在与楚安明交手了。可东方自在说到底并不是楚安明，他是楚长乐的儿子。

　　想着想着，慕无忧只觉得自己可真是个傻子。

　　他闭上双眼冷静地与东方自在交手，待到片刻后猛地睁眼，他的眼前仍然是那个因为对手居然可以闭着眼睛耍剑而对此感到惊奇和敬佩的七岁小男孩东方自在。

　　这日，慕无忧就如往常一样早早起身去上朝。

　　正当慕无忧用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态听着各位启奏的官员说话时，他忽地听到了关于西北将军府的事情，登时两耳一竖。

　　然而仅仅是听了几句，慕无忧便心觉冰凉，整个人感觉如坠冰窟。

　　秦将军竟是在前段日子里按照梅太后的意思将整个西北将军府里里外外从上到下全都“清理”了一遍。

　　从此以后，整个西北将军府都不再有与慕家之人有关的人了。西北将军府已经全部换成了秦家的人，军队改称为“秦家军”。

　　“好，如此甚好。”梅太后满意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来。

　　慕无忧握着腰间天子剑剑柄的手止不住地发着抖。

　　……怎会这样？

　　怎会这样？！

　　他是何等胆小，何等窝囊，何等懦弱，居然就这么任由可悲的事情顺利发展了下去……

　　可最初那会儿自己反抗了又能如何？

　　现下宫中的宫人、群臣、皇族都对自己有意见，全都看不起自己。自己就算反抗了又能如何？

　　错了……错了，全都错了！

　　他压根就不该指望这个已经烂透了的朝廷！

　　从楚安明死去的那一刻起，这个朝廷就已经开始从内而外地腐烂，任谁也救不起来了！

　　慕无忧齿间咬得咯吱直响，气得眉毛都像是要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他径直走到了群臣最前面，死死盯着龙椅上的楚夕照，掷地有声地语气冰冷道：“从今日起，我便退出这朝廷，离开皇宫，当我的野人去。”

　　说完，慕无忧便在群臣震惊的目光中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离了大殿。

　　“……”

　　满朝文武寂静无声，亦无一人敢来挡慕无忧的道。

　　自此，宫外天高任鸟飞，慕无忧一去不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