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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月渡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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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大人一路辛劳,快下来休息吧。”
海丽提平日里烟抽多了,有一把十分低沉诱人的烟嗓,一双描黛的眉眼轻轻一扫,就叫一群骑兵跟着傻乐。
乔佑宁鞭子轮空,啪得一声脆响,后面的铁卫齐齐回过了神,纷纷尴尬地低了低头。
“姐姐,这是国外商人贩卖的烟丝,知道姐姐好这口,特意给你带了几包来。”乔佑宁翻身下了骆驼,将系在骆驼上的包裹递给了海丽提。
“多谢妹妹眷顾,姐姐还没抽过外国人种的烟呢。”
乔佑宁抻了个懒腰,“这一路风餐露宿,时刻警惕,吃不好睡不好,可真熬人,走一趟能瘦上十斤,海姐姐可得把我的人和骆驼都给喂饱了。”
半个月前,海丽提目送群浩浩荡荡的连云骑从风月边离开,可等这群人回来,五十个铁卫,只剩下眼前区区九人。
“那是自然,”海丽提挑起又细又黑的浓黑,“哎,怎么不见汤副官?”
汤猛是乔佑宁的副官,每次乔佑宁出来押运都会带上他。
王昔垂头系好染血的脏布,没有说话,其他铁卫也都纷纷低下了头去。
海丽提似乎明白了什么,沉沉地叹了口气,而后问乔佑宁:“乔姑娘还是老样子?”
她顺着乔佑宁手里的绳子看过去,顿时黛眉一挑,“呦,还有个鲜肉呢。”
她赤足走到段修岳面前,用烟斗去挑段修岳的下巴,段修岳往后躲了一下,暗骂这个女人要烫死他吗?
海丽提遗憾地啧啧两声,“瘦了些,不过五官长得漂亮,将养起来也是个漂亮公子。”
段修岳本来就是个受了夸奖就要摇尾巴的人,况且他这些日子以来虽然累,但也有吃有喝,饱暖不思哀愁,心思又活跃起来,开始得意忘形,“海姑娘真是慧眼识珠。”
海丽提没想到一个奴隶竟然还敢回嘴,刚吸进去的一口烟差点呛了,她在辛辣的烟味里笑得前仰后合,“这个小弟弟还挺会说话的。”
段修岳眉飞色舞起来,刚要说什么,手上绳子猛地一扽,他一个扑,摔在乔佑宁黑靴下,吃了一嘴沙子。
“这个奴隶是我的,海姐姐可不能夺人所爱。”
段修岳呸呸吐沙子,吊着眼睛看乔佑宁,还以为自己刚才听错了。
海丽提擎着烟杆,扭着腰胯回到乔佑宁身边,轻轻一抚乔佑宁的后背,吃吃地笑,“给姐姐十个胆子,姐姐也不敢如此不识趣啊。”
乔佑宁回头看向王昔等人,道:“别说我一个女人不知道体谅手下,来时压着连云驼,生死都拴在车身上,如今只回来了一少半人,也算是任务没有失败,如今回程路上,一身轻松,过了沙漠就得回矿区,矿里日子苦,出来一趟不容易,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今天一晚上,你们尽兴,海姐姐的楼,今夜我买了。”
海丽提啧啧道:“瞧瞧,上哪去找这么通情达理的长官。”
一群年轻力壮的骑兵全都欢呼起来,楼里的女人一瞬间都仿佛得了赦,全都喜笑颜开地跑了出来,像一群饥饿的锦鲤,相互拥挤着奔向了她们的食物。
王昔冷若冰霜地推走了三个姑娘,十分没有情趣,“我累了,给我找一间安静的屋子,不要来打扰我。”
姑娘们愣了愣,倒也没再纠缠,很快簇拥着王昔进了楼,其他骑兵们也都被拽进了楼里,连马都被姑娘们牵走了。
乔佑宁在段修岳身上踢了一脚,将麻绳一圈一圈缠在银白的护臂上,雪白的衣袖上还全都是深红色的血污。
段修岳顺着绳子爬了起来。
海丽提带着她往楼里走,红唇中吐出辛辣的烟雾,“走廊尽头的房间早就收拾好了,知道你们这些日子就会回来,一直等着了,进屋把衣裳换了,我着人去给你洗一洗,瞧这一身的血,咱们女人啊,有几个像你一样干这打打杀杀的事情。”
段修岳被绳子牵在二人身后,听见乔佑宁说:“您靠一张脸杀人,我没有姐姐这张脸,就得卖点苦力气。”
“看你说的,”海丽提涂了蔻丹的指甲掐住乔佑宁下巴,摇了两下,“故意寒碜姐,姐要是有妹妹这姿色,也不能困在这百里黄沙地里做皮肉生意,怎么着也得去上都,在遍地乌金的帝都里谋求一席之地。”
“姐姐,你得相信妹妹,上都的生意不如风月边轻松,帝都皇城里多是达官显贵,有身份的人,都自觉高贵,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无论芯子里烂成什么样子,表面上都得装得矜贵,您伺候得尽心竭力,到头来却发现,那人其实连个大子儿都舍不得拿出来施舍,你也无路去告他们,官官相护,权贵攀亲,受了委屈也得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哪有风月边轻松自在。”
海丽提叹出一口长气,“姐姐久居风月边,目光短浅了,还是妹妹看得明白。”
三人上了二楼,顺着走廊走到尽头,海丽提推开最后一间厢房的门,说道:“其实啊,我就想活得自在,赚点银子,一辈子自由自在就够了。”
“是了,那姐姐就老实地守在风月边,别打外边的主意,沙漠里所有的银子,都可姐姐一个人赚,没人敢跟你抢,可到了外面,就难说了。”
海丽提擎着烟杆的手指徒然一僵,乔佑宁已经拉住她的手,在她掌心放了一锭金子,“外面的人,哪有我们真心实意,您说是不是。”
海丽提不动声色地笑起来,握住金子,在乔佑宁下巴上扫了一下,“姐姐就喜欢妹妹这爽快劲,你放心,肯定把你的手下们都伺候好了。”
段修岳听这两人姐姐妹妹的都快听吐了,终于等到海丽提扭着屁股走了,乔佑宁牵着段修岳进了厢房,关了门,就将绳子一扔,她一把推开了窗户。
窗外正好能看见那一眼天泉,在傍晚昏黑的光晕下散发出一层神秘的粼光。
“沙漠里竟然有泉眼!”段修岳惊呼。
“不然你以为这群虎狼似的女人,如何敢在百里沙漠中讨饭吃,有了这一眼泉,南来北往的人,没人敢惹她们,她们才是百里沙漠的主人。”
“真是个令人惊叹的世界。”段修岳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看着那幽深的泉眼发出赞叹,忽然,他感觉到一阵寒气。
一抬眼,只见乔佑宁目光仿佛要杀了他,愣了一下,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坐了屋里唯一的床。
段修岳刚要起来,却又无端生出一股豪气,房门一锁,孤男寡女,这是他梦寐以求和女神单独在一起的时刻。
如今他已经破罐子破摔,能死就死,不能死就犯贱,总之这人长了一张女神的脸,他追到手就是他的,追不到手大不了被她一刀砍死。
他把二郎腿翘了起来,脸比铁门关的城墙还厚,“您跟我一个大男人独处一室,不怕我趁机做点什么?”
乔佑宁蓦然一愣,万万没想到这个奴隶还挺有胆色,可是很奇怪的,她想到了那天王昔和汤猛说荤话时,这人红透的脸。
她心里顿时生出些促狭,提着鞭子走到段修岳身边,故意用鞭子挑起了段修岳的下巴,媚眼含春,“今晚你要是不干点什么,我就把你那玩意儿剁了,挂在楼外铁马下,给风月边的女人当个招财吉祥物。”
段修岳跨|下一寒,顿时怒气冲天而起,他一把握住了乔佑宁腰边的弯刀。
他也没想干什么,就是下意识的动作,谁料乔佑宁一直拿在手里的鞭子里忽然窜出一条银链,链子像灵蛇一般被她攥在手心。
段修岳连日劳累,肌肉都瘪了,身体素质急剧下降,眼睛能看到对方的动作,身体却反应不过来,更何况乔佑宁的身体素质异于常人,眼前一花,乔佑宁长腿将他扫落床榻,膝盖死死顶住他脊椎,银链子已经缠住了他的脖子!
绑着黄格子丝带的发辫落在段修岳脸庞,他闻到了一股古怪的香味,额头突突直跳,“开、开个玩笑,别当真乔司长!”
段修岳仰着脖子,细如银丝的链子几乎勒进了他的皮肉,他毫不怀疑在他下一步动作前,乔佑宁不但能用这根银链子瞬间勒断他的脖子,还能在同一时间,用膝盖折断他的脊椎骨。
“那你是要自己的脖子呢?还是想要你下边那玩意儿?”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比乔飒还可怕。
段修岳没出息地讨饶:“乔司长,真就开个玩笑,您别当真,你把我杀了,往后的日子溜谁去?”
正在这时,房门被敲响,门外传来姑娘甜美的声音,“乔司长,给您送饭。”
乔佑宁在段修岳后背用力顶了一下,这才松开了手,段修岳被脊椎那一下顶得几乎半身不遂,咬牙瞪向乔佑宁。
鞭子把上有个按钮,乔佑宁轻轻一按,银链子便唰唰地卷进了鞭把里。
“进来。”
小姑娘推门进来,看见段修岳跪在地上龇牙咧嘴,也不好奇,将托盘里的饭菜一一放在桌子上,转而询问:“乔司长,您还没换衣服呐?需不需要我给你拿一套新衣裳?”
“不用了,下去吧。”乔佑宁抬手给她丢了什么,小姑娘一把接住,欢天喜地地倒了谢,拿着托盘关门走了。
乔佑宁关了窗,看也不看那饭菜,段修岳闻着那久违的肉香,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这一个多月,别说肉了,他连口带油星的菜汤都没喝过,喝口粥都得数着米粒。
乔佑宁倒了杯酒,从轻甲里抽出一张白帕子,取下腰间弯刀来,用沾了酒水的帕子慢慢擦拭,一阵咕噜咕噜的叫声传进了她的耳朵。
乔佑宁抬眼笑,端起那盘肉泼到段修岳脚下,“赏你了。”
操,羞辱谁呢!
段修岳端着铁链缩墙角去了,坚决不再看地上的肉。
乔佑宁擦完了弯刀,还刀入鞘,而后吹了油灯,合衣坐在床沿上,闭上了眼睛。
屋里很黑,寂静将一切声音都放大,女人们嬉笑声无孔不入地传了进来。
段修岳捂着干瘪的肚子逼自己睡觉,同时也想到了中午为了赶路没有停歇,这群骑兵也什么都没吃,这女人感觉不到饿吗?
夜色渐渐浓郁,走廊里的笑声不知何时消失了,这座沙漠中的小楼,带着天泉,一起陷入了寂静的黑夜。
深夜里出了一丝月光,月光敲打窗棂,段修岳被那声音惊醒,窗户上出现了一道模糊的黑影。
他刚要动,却猛然对上了乔佑宁双眼,那双眼在黑暗中亮着警觉的光,仿佛一直在等待着窗外的来客。
窗户被从外面打开,黑影翻身入室,脚步刚落地,银光一闪,乔佑宁接住黑影,将他轻轻放在了地上。
段修岳悄无声息地站起来,拉开地上黑衣人的面罩,惊讶地发现,竟然是个女人。
“是风月楼的女人?”
乔佑宁在女人身上摸了摸,并没有摸到什么,然而就在此刻,廊里突然灯光大亮,乔佑宁迅速起身躲到了墙后面。
海丽提独特的烟嗓在走廊里响起,“既然已被乔司长识破,我索性也不躲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隔着门,乔佑宁冷声回道:“你星夜偷袭,这就是说亮话的态度?”
海丽提发出一阵冷笑,“那是因为乔司长你断了我的生意。”
“不盐津的那一伙土匪,许给了你什么好处,难道是乌金?能让海姐姐铤而走险暗杀连云骑,抢夺连云驼?”
海丽提顿了一下,哈哈笑道:“果然没有瞒住乔司长,是他们技不如人,死了活该,不过今夜乔司长落到我的手里,也怪你命不太好。”
“连云驼横穿百里沙漠,在良野运金线走了二十几年,在风月边这里都平安无事,怎么偏偏轮到我的时候,您就打起了我的主意?是看我一个女人好欺负?姐姐,你别忘了,你也是个女人。”
“女人在这个世道里混的确不容易,可谁让乔司长挡了我的财路。”
“姐姐,你要钱,我给了,你要乌金,说白了也是用它换钱财,我为你省下了“以物易物”的过程,您怎么偏偏还说我挡你财路。”
“一块金子,哪有一车乌金来得诱惑大,风月楼有四十多口人要养活,总得找路吃饭,连云驼开回溪停县需要不少乌金,我不贪,只要那车里剩下的乌金就够了,只是乔司长,您得带着这个秘密永远闭嘴了。”
铁链一响,乔佑宁敏锐地往后一躲,却也来不及了,弯刀出鞘,她刚刚擦好的刀已经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别动。”
段修岳抓住乔佑宁的手腕,弯刀勾住了乔佑宁的脖子,乔佑宁不敢轻易反抗,顺着他的力度转身靠进了他怀里。
“对不住了,乔司长。”段修岳挟持着乔佑宁,心脏怦怦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