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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误入罗网 这次再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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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来的辛酸苦痛堵成了心窝子里的一口淤血,段修岳这一口吐出来,顿时感觉心肺都畅通了,他无计可施地又喘上了一口回魂气。
乔佑宁皮靴踩住段修岳胸口,居高临下的眼睛里映着黄沙的光泽,“你是怎么从押奴队里逃出来的?”
段修岳这会儿已经没有心思想借口了,索性一五一十全都说了。
汤猛和王昔以及那十来个铁卫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目露惊恐。
乔佑宁的脚却加重了力道,“你一个人从风月边逃到了不盐津?”
“没错。”
汤猛眼睛溜圆,当即表示:“不可能!你一个人,别说走出沙漠了,就说那铁门关你也过不来。”
段修岳咳了一口血沫,懒得解释了。
乔佑宁却洞悉了他连日来的艰辛:“铁门关东面没有阻隔,想要绕过铁门关,不过是时间问题。”
汤猛和其他人对视一眼,均是不敢置信。
船员还记着赶路,辞别他们之后,就沿不盐津一路南下。
乔佑宁让众人原地休息,等待王昔和剩余的骑兵,段修岳晒干了衣服,也回过了气,乔佑宁盘腿坐在马的阴影里乘凉,他那臭不要脸的精神又发挥了作用,因为胸口疼,他索性就不起来了,伏在地上,手脚并用爬到了乔佑宁身边,像只大毛毛虫。
“乔司长,你说再见就告诉我你的名字。”
乔佑宁往嘴里放了一块锅巴,慢条斯理地嚼了两下,一把抽出了弯刀,段修岳吓得往后一窜,不会吧,问个名字也要被砍头?
乔佑宁用弯刀的刀尖,在沙子上写了两个字。
段修岳这才松了口气,回过来看,可惜这字他不认识,刚要抬头问一下,却发现对方正看着自己,他顿时就愣住了。
乔佑宁长得真的和乔飒一模一样,这到底是真游戏,还是真巧合?
“你不识字?”
段修岳点点头。
“佑宁,”乔佑宁的声音有一种风沙里的粗糙感,那是女性少有的低沉,“保佑大宁帝国的佑宁,乔佑宁。”
段修岳没听过这个名字,当初参与梦蝶计划,全是出于私心,因此人物名字也在他的要求下改为了乔飒的原名。
那这个人……一块硬邦邦的锅盔砸在了段修岳头上,乔佑宁喂狗似的看着他,“吃点东西,一会儿好上路。”
上哪条路?
段修岳捡起锅盔,咬了一口竟然没咬动,哎,这破地方,上哪条路都无所谓了。
过了半个时辰,王昔带着剩余人马赶上来,连云驼和骆驼水车速度堪比老牛拉车,快不起来。
“司长,我们来了。”王昔看了段修岳一眼,向乔佑宁行礼,他手臂上包扎伤口的白布已经被鲜血染透,又染了乌金,变得乌黑乌黑的。
“休息一会儿,把水车装满水就上路。”
“是,司长,你们去装水,其他人原地休息,注意警戒。”王昔走到汤猛身边坐下,跟汤猛挤眉弄眼。
汤猛给了他一个“别瞎问”的眼神,王昔却不明知故问,“老大,你不会要带着他上路吧?”他指了指啃锅盔的人。
乔佑宁道:“他是要去矿区去服刑的奴隶。”
“我的意思是我们马上就要进沙漠了,一路上条件本就艰难,带着他一个活人,路上还得给他分出来口粮和水。”
段修岳连忙拿出腰上系的水袋,朝王昔抖了抖,以此证明他不是一个累赘,“进了沙漠我会自己找吃的,给我一把刀用就行。”
“沙漠里能找到什么吃的?再说了,你要刀干什么?”汤猛嗤嗤笑,“准备饿急了在自己身上割两块肉吃吗?到时候分我两块吧。”
其他人都哈哈笑起来。
段修岳一时语塞,他还真没有沙漠生存经验,能从风月边逃出铁门关,靠的是从林把头那里要来的一袋食物,现在想想,还挺不可思议的。
乔佑宁也和其他人一样笑,“我们从无尽野不少食物回来,这么大一个水车,多五个人也够喝了,再说了,到风月边还能得到一次补给,带上他,能多很多乐趣。”
乔佑宁说完,还对段修岳眨了眨眼,段修岳顿时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在冒粉红泡泡。
老大都发话了王昔自然无话可说,他咬着硬巴巴的锅盔,跟汤猛碰了一下膝盖,眼里露出坏笑,“到了风月边,管住你的小老弟,别被啃光了。”
汤猛得意地扬起眉,“是你不行吧,到时候比比谁的时间长?”
王昔眼角一瞥,“那你是比不过了。”
“放屁,你那玩意儿有老子长吗?”
两人旁若无人地输出黄色对话,段修岳这个纯情小处男听得脸颊发涨,心想这两兵痞,说话这么粗俗,这里还有女生呢。
他一转头,某位女生正盯着他看呢。
“脸红什么?没经历过?”乔佑宁扬起浓墨似的眉,眼里闪过许多坏笑,“风月边的女人来者不拒,她们不会在意你是军人还是奴隶,那里是男人的天堂。”
段修岳顿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看乔佑宁,她、她怎么能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话来!
乔佑宁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取笑道:“还不好意思?你长得还算人模狗样的,她们喜欢长得好看的。”
段修岳摸了摸自己的脸,傻笑道:“我长得好看吗?”
汤猛这时插了一句嘴:“那可都是一群跟狼一样的女人。”
“你这么怕也没见你哪次躲开,”王昔还不等汤猛回话,就扭头问乔佑宁:“司长,我们还在风月边停留吗?”
汤猛一瞪眼睛:“为什么不停!司长刚还说要到风月边做补给。”
王昔神情顿时严肃起来,低声对二人说:“我怕那群女人使诈。”
乔佑宁仰头喝了口水,脸上并没多少担忧,似乎早就猜到了什么,“海丽提不傻,她霸占着风月边,享受着沙漠里唯一的资源,只要她乖乖的,大宁不会冒然对她出兵,但是乌金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汤猛没明白这两人在说什么,直言道:“我们车里的乌金只够回到矿区的,她劫我们也没用啊。”
王昔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汤猛一眼,刚要解释,段修岳已经开口问:“你们是不是怀疑你们的行踪,是风月边的女人泄露给那些土匪的?”
三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王昔腾地跳起来,“司长,你确定这人不是土匪的卧底?”
“土匪的卧底藏押奴队里做什么?他们提前预测到押奴队会在他们劫车的时候,到不盐津?”汤猛挠挠头,“不是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王昔劈手给了汤猛一脑瓢,结果一时激动用了自己受伤的手,顿时疼得龇牙咧嘴,“你是傻子吧,我们一路上都说什么了,那群土匪怎么知道我们会在这个时候运送乌金,还会提前安排的那么巧合?”
“哦!”汤猛恍然大悟,“你们是说那群土匪提前知道我们的动向,提前做好的部署。”
王昔叹口气,道:“司长早就怀疑海丽提了,除了她,沙漠里不可能会有其他的情报来源。”
乔佑宁摇摇头,“恐怕矿区里,也有内应。”
王昔和汤猛同时一惊,汤猛磕巴道:“矿区里?那岂不是我们每一次运送乌金,都有人给外面的人提供情报?”
乔佑宁挑了下眉,把最后一块锅盔塞进嘴里,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
“行了,这事不要再提了,绕过风月边穿越百里沙漠不现实,我们必须去会会海丽提,我估计,海丽提动手几率只有三成,但就算只有三成,我们得把连云驼保护好,连云驼若是坏了,齐师傅和司空得联手拆了我。”
段修岳觉得这些古代人脑袋忒不灵活,“她们既然想要乌金,那干脆卖他们一些好了,何必这样提心吊胆的?”
汤猛嗤笑一声:“你说什么鬼话?民间私自买卖乌金,是要被杀头的。”
段修岳瞪大了眼睛,煤炭而已,至于这么金贵吗?
“司长,水车装好了。”
“好,”乔佑宁看了眼天色,“启程上路吧。”
所有人都从地上站了起来,各就各位去保护连云驼,这支来时五十人的护卫队,回来时,只剩下二十三个了。
乔佑宁解下马上一捆麻绳,向后扔给了王昔,王昔拉住段修岳的双手,用绳子层层捆好,还打了个反复的绳结,确保它不会中途松开,随后将绳子另一段交到了乔佑宁手里。
乔佑宁翻身上马,拽了拽绳子,将段修岳拽到马下,低头笑了笑,“这次再跑,我就要杀你了。”
杀人诛心啊,这个女人怎么能顶着乔飒的脸,说出这般冷酷无情的话!
段修岳欲哭无泪,回家的心思顿时又涌上了心头,然而乔佑宁已经策马出发,他差点摔在地上,连忙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乔佑宁用绳子牵着他遛狗,段修岳跟着走了一个时辰,饥渴交加,脚下一软,一下子倒了下去,他以为会因此得到怜悯,然而乔佑宁却看都没看他,竟然直接将他拖在地上走。
这一拖拽持续了一个时辰,幸好地面都是绵软的细沙,段修岳除了感觉双手都快断了之外,身上倒是没有太大的疼痛。
连云骑兵队在天黑之前进了铁门关,段修岳早就不省人事了。
第二天一早,段修岳被王昔踢醒,有人给他扔了点干粮和一只装满水的水囊,段修岳看着眼前的食物,却一动都不想动。
为什么他还在这里,他想回家,这个游戏的时间难道和现实世界不一样?那些人可能已经在屏幕上看到了他的惨状,为什么不终止实验,让他回去?
还是说,实验出了问题,他再也回不到现实世界了?
难道真的只有他死了,才能回去?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恨不得立刻死去,这样的日子,简直太难熬了。
“老大,他一心求死,不吃东西也不喝水。”
乔佑宁脱掉靴子倒了倒沙,声音极其冷漠,像一把刀子,割在了段修岳心尖上。
“不吃就塞,不喝就灌,他想死,没有这么容易的事,到了我乔佑宁手里,阎王来了也不管用。”
王昔把干粮用水泡成糊糊,叫一个铁卫掰开段修岳的嘴,毫不留情地将糊糊灌进了段修岳嘴里,段修岳呛咳,却被掐着下巴闭不了嘴,稀糊从鼻子里喷出来,脸咳得通红。
王昔灌完了半盔稀糊,把段修岳丢在地上,段修岳咳了半晌,胃里有了东西,他感觉他还会活很久。
骑兵的马留在了铁门关,换成了在沙漠中便于行走的骆驼,乔佑宁坐在骆驼上,手牵着段修岳。
茫茫的沙漠吸掉了众人的精气,没有人说话,队伍沉闷地像一批幽灵,驼铃叮当,连云驼上发出呼突突的蒸汽,把大地都震得发抖。
在经过最开始的两次灌饭之后,段修岳开始自己主动吃饭,乔佑宁是不会让他死的,他也回不去现实世界了。
乔佑宁不是乔飒,她只是一个封建帝制国家的女将军,心狠手辣,又极为理智,他没有必要为这个人留在这。
晚上,铁卫围着篝火说起了溪停矿区。
那是一个能进不能出的地方,守卫极其森严,它像一只巨大而冰冷的牢笼。
奴隶,是矿区里最底层的存在,他们人数最多,不分昼夜的挖乌金,做最危险、最肮脏、最卖力气的活儿,却仍然得不到一丝尊严。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封建帝制根深蒂固。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活下来。
这日黄昏时分,队伍终于来到了风月边,连云驼发出嘭得一声爆响,蒸汽四散开来,车身缓缓停住,履带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轧印,一直蔓延出去好远。
檐下铁马在欢悦的响动中带来了客人,女人们闻风跑出来,然而在看到带队之人后,全都将脚步停在楼内,不敢擅自踏出一步。
风月边是百里沙漠的必经之路,这群女人能在危机四伏的沙漠中存活多年,靠的是风月楼后一眼天造地设的泉眼。
沙漠中的泉眼长一里,宽十丈,千年不干,即使天气再干旱,那泉眼也从未枯竭,风月边的女人们就是靠那一眼天泉之水,成为了百里沙漠无人敢惹的存在。
段修岳上次来时是夜里,走的时候也是深夜,他没有看到风月楼后的天泉,自然也猜不到风月边存在的意义,这里是百里沙漠徒行的唯一补给地。
连云驼几乎每个月都会途径百里沙漠,带队之人都是风月边的熟脸,每次一来,离得远远的,就会被风月楼的女人们包围,在欢声笑语中将铁卫们带进风月楼里。
唯独只有一人例外。
她是带队将军中唯一的女将,乔佑宁。
乔佑宁深知这些女人的危险,也只有她不会被这些风情万种的女人诱惑,因此只有在她的带队下,满载乌金的连云驼才不会在风月楼前停下呼啸的蒸汽,队伍里但凡有不听话的,立刻处死。
乔佑宁的枪精准无比,她的刀所向披靡,没有一个骑兵敢在她面前以身犯险,为了一时的快乐而丢了性命。
风月边的女人们对乔佑宁恨地牙痒痒,偏偏她每次押运回来时,都会留下丰厚的宿金,这又让她们无法再继续憎恨。
风月楼的楼主名叫海丽提,容貌极度艳丽,五官深邃,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无与伦比的风韵,她的美丽带着浓厚的异域风情。
风月边的女人们喜欢用一条颜色鲜艳的纱巾包住头发,赤着双脚走路。
风月边常有风沙,她们却从来不戴面罩,那会掩盖住她们的美貌,平时用纱巾一角掩着口鼻,只有在男人来到风月边时,才会露出她们用天泉水精心保养的美艳面庞。
海丽提赤着双脚走下木阶,大红色的纱衣随风而起,露出脚踝上五色的璎珞,在她走动时发出清脆的撞击,她一手抱在胸前,一手举着玉嘴烟杆,烟斗里冒出灿金的火光,伴随着森白的烟雾,朦胧了她翠色的双眸。
身后大门窗户齐齐推开,露出一张又一张美艳的笑脸。
傍晚天色红润妩媚,骑兵座下的骆驼焦躁不安地抖起了驼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