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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满身死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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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段修岳抱头大叫一声,“哭哭哭,她怎么就知道哭啊!”
众人从二夹河出来,就近下榻在铸机营百花厂,所有参与绑架的村民都被捉拿关押,唯一没有被关押的,只有乔佑宁抱回来的这个孩子。
孩子一岁多,还得吃奶,乔佑宁找人从集市带回来一个奶娘,回来给孩子喂奶,孩子吃了奶不哭了,乖乖睡了,睡醒又是哭,跟她说话一概不理,就是哭。
乔佑宁检查了孩子全身,她身上一点磕碰都没有,也不知道为什么哭。
段修岳刚开始还觉得有趣,故意逗她玩,过了两天就觉得烦,第三天就开始抱头惨叫了。
乔佑宁拿糖逗弄孩子,“真是奇怪了,她为什么总是哭啊?之前我看她在她娘怀里挺乖的啊。”
小山口直心快道:“因为你不是她亲娘,所以她才会哭啊。”
段修岳打量小山,那天晚上到了二夹河畔,救下了乔佑宁和小山,镰歌抱起小山就坐玄鹰走了,他连小山的脸都没看到。
据说二人是兄妹,可看长相着实不太像,而且小山的脸有点儿僵,看着像整过容。
奶娘本不敢多话,这几日摸清情况后,才忐忑地开口,“大人,我看这孩子有些不太正常。”
当然不正常,这孩子长得就不正常,乔佑宁勾着女孩儿手指,“没长三条手臂,也没长兽嘴,就是正常孩子。”
奶娘听见这话,不敢再多说什么,段修岳看着这孩子奇宽的眼距,再加上这几日看到她奇怪的反应,猜出这孩子肯定是有问题。
小山说话直白,“她长得没问题,可她脑子有问题,这样的孩子我见过,很多这样的孩子没长大就死了,就算长大了,也会变成怪物。”
小山说着,伸出手指去掐孩子胖乎乎的小脸,孩子哭得更惨了。
“喂!”乔佑宁抢过孩子,推开小山的手:“你没事干了吗?长公主不需要你伺候?”
小山拄着下巴,长叹一口气,“殿下有了驸马就不要我了,驸马爷伤得很重,她就只守着驸马爷,根本不管我的死活。”
“那你干嘛来缠着我?”
小山撅了撅嘴:“我不来找你,我去找谁?这百花厂里的人,我都不认识呀。”
乔佑宁道:“去找镰中丞。”
小山气愤地一拍桌面,“哥哥也不管我,整日不知道在忙什么,我连他的影子都见不到。”
乔佑宁将孩子抱进怀里,对段修岳使眼色,两人向外走去,小山连忙起身跟上来,“你们去哪呀?我也去。”
“带她去看大夫,你不要跟着我。”
“一起去嘛,百花厂是铸机营的地盘,我算熟人,我带你们去。”小山开开心心地跑到前面探路了。
段修岳一瘸一拐地跟在乔佑宁身后,他腿上的伤有些发炎,昨天大夫刚给他挖了腐肉上了伤药,连麻药都没有,整个一刮骨疗毒,疼死他了。
小山跟着乔佑宁走在段修岳前面,走路姿势很奇怪,但又说不出来哪里奇怪,他看着小山背影,确定以前没见过这人,可是为什么听她说话的声音这么耳熟?总感觉在哪里听过?
这座铸机营工厂就是七年前建在虞连山上的,规模比溪停小很多,基本上就是溪停一个铸造厂的规模,道路宽阔,两侧全是结了花骨朵的绿植,现在尚未开放,远处群山连绵起伏,层峦叠嶂,这些都是在溪停看不见的风景。
三人刚出了庭院大门,门外的银月兵呼啦一声围了上来,小山头大:“你们能不能走开啊,不要跟着我了!”
言陆面露难色,“可……这是中丞大人的命令。”
“他人呢?我找他去。”
“大人出去了,不在厂里。”
“你们站住,不许跟着我!”
乔佑宁握着孩子的手要走,忽然想起了什么,“言陆,我能去见一见那群村民吗?”
言陆看了小山一眼,点头道:“自然可以,大人随我来。”
“你去看那些愚蠢的暴民做什么?等等我,我也去。”小山说着跟了上去。
三人跟着言陆进了铁牢,那些村民一看见他们,全都扑上来朝他们跪地磕头,大喊冤枉。
乔佑宁抱着孩子晃了晃,问道:“你们谁知道这个孩子的父母叫什么?”
“我知道,”一个妇人举起手,“孩儿她娘叫巧娘,她男人,大家都叫他大春。”
“那这孩子叫什么?”
“桃儿,”几个人异口同声。
“桃儿?”乔佑宁叫着孩子的名字,然而桃儿只是看着那些村民发呆,眼神呆滞,没有回应,乔佑宁又叫了几次,桃儿突然莫名其妙笑了一下,嘴角流下一串晶莹的口水。
乔佑宁抱着孩子走了,那些村民拼命磕头求饶,牢房里全是哭声。
忽然,乔佑宁注意到隔壁的牢房里坐着一个人,正是那疯魔了的长老,她故意打脸似的站在门口,举起桃儿的手,喊道:“老头,现在还相信所谓的神罚吗?”
管照云双目空洞,头发凌乱不堪,一条手臂只剩下半截大臂,被人用布层层缠住,殷红的血已经将布染透了,他一身圣洁的白袍沾满了鲜血和泥土,身上的挂饰都已经不知去向,他像一个等待问斩的死囚,毫无希望地迎接死亡的降临。
一个村民喊道:“他是先知,是他说百花县大祸将至,提前带我们逃了出去,我们才躲过了铸机营的驱赶,提前留下了财物另寻家园,求你们放过他吧。”
一个女人哭着说:“管老爷是好人……”
“好人?”小山嗤笑一声,“好人带着你们绑架害命,都到这个地步了,你们居然还相信他?”
“大人,饶了我们吧,我们知错了!”
乔佑宁想起了和管俊一起押运的往事,“一年前,我曾带管俊外出押运,返程途径二夹河,他跟我说,顺着二夹河往北走三十多里就到他家了,我让他上岸回家,他却拒绝了。”
管照云浑浊的眼珠转向乔佑宁。
“他说他的爷爷很严厉,若是知道他是在职途中回家的,他肯定要不高兴。”
“俊儿……”
“他说他的爷爷崇尚神明,整日在家求神拜佛,为他求平安,但他并不知道神明能带给他什么,他的父亲没能得到神明庇佑,他也感受不到神明的庇佑,但是能感受到爷爷的关心和爱护。”
管照云眼眶里流出了浑浊的泪。
乔佑宁从口袋里翻出一缕长发,轻轻放在铁牢的地面上,“这是他离开溪停前留下的,物归原主。”
小山刚要说话,被段修岳一把捂住了嘴,“唔!”
管照云愣了一下,手脚并用地爬过来,一把抓起地上的长发,“俊儿,俊儿你回来啊!爷爷想你了,你回来看看爷爷啊……”
段修岳松开手,瞪了小山一眼,小山嫌弃地往地上吐了好几口口水。
管照云握着头发痛哭流涕,“乔司长,乔司长,神明一直在,你们不能背弃先祖的誓言啊!”
乔佑宁驻足,“先祖的誓言?”
“先祖在大祭司扶持下建立大宁帝国,先祖起誓永远相信大祭司,永远虔诚地信任神明,大宁不能言而无信啊!”
言陆在铁牢上狠踢一脚,“住口,休要再妖言惑众!”
“我没有妖言惑众,我说的是真的,乔司长,相信我相信我……”
乔佑宁弯腰蹲下,掩住口,小声道:“大宁先祖,不是我的先祖,大宁食言,与我无关。”
乔佑宁在老人怔愣中起身,示意段修岳走,管照云破声大喊:“乔司长,你既然不信神明,那就再信老朽一句,看在俊儿的份上,杀了他。”
老人一只满是血污的手指,指向段修岳,段修岳瞪圆眼睛,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人满身死气,是不详之人,杀了他。”
小山一双葡萄眼瞪地铜铃一样,连忙用衣袖擦了擦嘴。
段修岳惊诧之后,破口大骂:“你他妈才满身死气,你全身都是死气,你才是不祥之人,等死吧!”
段修岳揽住乔佑宁肩膀,催她往外走,“赶紧走,别听这糟老头子在这放屁。”
三人依次往外走,还能听见管照云的喊声,“他早该死了,他身上全是死气……”
离开密不透风的铁牢,山顶清风一过,段修岳才觉自己冒出了一身冷汗,这老头和镰歌一样,能看出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他看出段修岳早死了,是他占用了段修岳的身体,那他有可能知道他回家的办法吗?
小山咧了嘴道:“你浑身都是死气,呕!”小山捂着胃干呕起来。
乔佑宁把小山推开,转头去看段修岳:“你怎么了?”
段修岳摸了一把额头冷汗,“我没事,说话神神叨叨怪吓人的。”
“我小时候见过大祭司,但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是一群穿白衣的老头,他们说话也这样神神叨叨,不是神就是鬼,但后来我出海回来后,大祭司就全被杀了,听说是因为算错了时辰,害太子惨死在海上,从那以后,大宁就不再信任大祭司了。”
小山哼了一声:“本来就不可信。”
段修岳摸摸被乔佑宁割断的半截头发,“我能把头发拿回来吗?我都害怕他拿我头发做法,再把我弄死!”
“你少胡说了,你以为谁都能做法啊?”
“能啊能啊,”小山说:“我见过以前大祭司施法……”
“住口!”乔佑宁严厉地看着小山,小山吐吐舌头,没敢继续说下去。
“太吓人了。”段修岳抱着桃儿抱怨,桃儿这会儿倒是很乖,不哭不闹,就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
凌迟处死的人是不能入土立坟的,管俊在上都被凌迟,尸体肯定被随意扔在乱葬岗了,老人远在良城,不可能去上都给孙儿收拾尸骨,乔佑宁也是为了给这个执拗的老人,留下在人间最后一丝温情。
三人将桃儿送到了大夫那里,留了奶娘照料,旋即一起下了山,她爹娘的尸体尚在河边没有收,乔佑宁叫了两个人在这里看着,以防野狗野狼寻着味道过来把他们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