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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洪水猛兽 你以为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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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从二夹河离开,就近下榻山顶百花厂,镰歌留下处理后续,待将所有村民押入牢中后,这才朝小山入住的满庭芳走去。
天际渐白,东方已经露出了霞光,薄薄的窗纸透出房间里尚未熄灭的灯火光亮,镰歌在门口迟疑了许久,这才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推门而入。
堂中寂静,只有火焰燃烧发出的细小的噼啪声,小山坐在堂上,手肘压在桌面上,手指撑着头,房门开启又闭合,发出了不小的声音,她始终没有睁开眼睛,显然她并没有睡着。
镰歌在纠结许久是离开还是行礼后,抬脚走到了小山身边,拾起小山的手腕,就要去摸脉时,小山用力挣开他的手,油灯发出啪的一声,火苗抖动起来。
镰歌直起身,将油灯的火焰掐灭了,房间暗了一些,他开口打破房中异常的沉默,“那些人已经全部下狱,听候发落。”
“中丞看着发落便好,是杀是留,我都没有异议。”小山闭着眼,表情看不出喜怒,可是话里的怒火却已经烧了起来。
镰歌背对着小山低下头,主动解释:“去年冬天,我的确发现了管照云,但我没料到,他会生出这么多事来,对不起,都是我的疏忽。”
“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会被架在火堆上焚烧,”小山呵呵笑了两声,闭着眼唏嘘着摇头感叹,“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若我就这样被献祭,神罚会不会消失。”
镰歌转身观察小山的表情,知道她并不是开玩笑,连忙解释:“管照云的确有些天资,但他所言,并非全部是真,你不用太过挂怀。”
小山睁开眼盯着镰歌,“异星升空,帝星暗淡,大祸将至,这话,是真是假?”
镰歌低下头,“近年来的确天有异象,但……”
“但什么?”小山纤长的睫毛挡不住眼底的怒火,她猛一挥手,手边的茶杯被扫到地上,碎了一地,“你到现在还在瞒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夜夜观星,观的到底是什么?”
镰歌双膝一弯,就要跪下,小山起身攥住他的衣服,怒不可遏,“段修岳的事瞒着我,这件事瞒着我,你到底还有多少事在瞒我?是不是我平日太纵着你,让你一次又一次,对我欺瞒蒙骗?”
镰歌抿住唇瓣,“他们可能还有用处,我只是担心,你会杀了他们。”
小山眼底全是失望,“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人吗?难道你说留着他们,我会不听?你说过的话,我何时没考虑过,何时违拗过?”
镰歌被她质问地说不出话,只是他有些话无法对小山明说,比如段修岳的来历……
小山盯着镰歌的脸,一股无力涌上心头,她用力推开镰歌,镰歌发出一声闷哼,身形一晃。
小山瞧着他拧起的眉头,“你受伤了?”
“没……”
“衣服脱了我看看,”小山毅然打断镰歌的话。
镰歌退了一步,目光闪烁,“小伤,不用看了,”可他衣服太白,鲜血很容易浸透了两层布料。
小山咬了咬牙,“是你自己脱,还是我给你脱?”
镰歌抿住唇,慢腾腾地解开肩头的纽扣,小山盯着他的动作,耐心彻底耗光,一把拽开他的袍子,双手拉开镰歌的上衣。
镰歌胸口上一块银币大的创口映入眼帘,创口呈撕裂状,表面已经有些发白,鲜红的血流到腹肌,顺着中线流下去。
小山转开眼,“这是食人鱼咬的?”
镰歌点下头,双手拉住自己即将落地的衣服,试图穿上,小山抓着他手臂让他转了半圈,发现他背后还有好几道撕裂伤,只是胸口这块最严重,生生被食人鱼撕掉块肉,看他这一夜面不改色,也不知道疼成了什么样子。
“药给我。”
“在船上换了衣服,身上没带,我这就回去上药。”镰歌将衣服拉到肩膀,又被小山一把拉下来,“受伤了还穿什么?”
她朝门外喊:“言陆,给我拿金创药来。”
房门从外面被推开,镰歌迅速穿上衣服,言陆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将金创药交到小山手上,迅速离开房间,关好了房门。
“怎么又穿上了,脱了!”小山没指望镰歌自己脱,蛮横地将镰歌刚穿上的衣服都扯掉了。
她拔开瓶塞,将白色的药粉轻轻洒在镰歌后背的伤口上,药粉刺激了伤口,房中太过寂静,镰歌变沉重的呼吸清晰地传进两个人的耳朵里。
小山绕到镰歌面前,给他胸口的伤涂上药粉,随后拿出手绢,擦拭流下来的血,手绢顺着血流来到了肚脐上方,镰歌突然向后退了一步,小山的手在半空悬了一下。
“裤子。”
镰歌低头穿衣服,再次推拒:“下面没受伤。”
“别让我说第二次。”
镰歌再后退一步,仿佛小山是什么洪水猛兽,“我回去自己上药即可。”
小山盯着他,握着金创药的手微微颤抖,突然,她将金创药狠狠砸在墙上,瓷瓶崩了一地,药粉在墙上绽开一朵苍白的花。
“看住了乔佑宁,不要让她在百花厂里乱走,免得生出事端。”
镰歌飞快穿好了衣服,“是。”
小山坐回椅子里,“让苏烟到群芳渡口等我。”
“是。”
小山闭上眼睛,烦躁地揉着额角,突然低吼:“滚!”
镰歌目光闪烁,仓促地离开了房间。
熄灭的油灯发出淡淡的烟味,小山揉着额角,细碎的泪珠从眼角流出来,被她粗鲁地抹掉了。
与此同时,群芳渡口。
黄铜轮椅自动驶进房中,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轮椅绕过屏风,来到床边停住,空气中散发着血腥味和药草味。
床上的人安安静静地睡着,整张左脸连着眼睛都肿了起来。
长公主隔着两步远凝视对方的模样,即使他伤成这样,也能看出优异的骨相,眉骨极高,双眉浓密,鼻梁笔直高挑,双眼深邃,天生一张严肃的面孔,不笑时十分威严,笑时……
长公主想起来,她好像没见这个人对自己笑过。
回忆曾经,长公主想起了十年前,那个站在巨鲸号舰首,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想起了那年夏天,他顶着火辣的日头,跪在延凤门外抗旨拒婚,也想起了猩红的盖头下,那双威武的长靴。
时间过得真快啊,十年了。
长公主默默看了林其南一会儿,从怀中取出了一枚黄铜发簪,发簪身长三寸,工艺简朴,尾端用铜丝缠成了一朵蔷薇花,花心和花瓣链接处生出了厚厚的铜绿,看起来已经有不少年头了。
这是下人给林其南换衣服时,在他怀里发现的。
长公主看着手里的发簪,眼里流露出复杂的神色,他这些年漂洋过海,这发簪就一直陪伴着他吗?他从未袒露过丝毫爱意,这发簪又是何意?
长公主想了半晌,本想装作不知此事,探身将铜簪放到了林其南枕下,正要离开时,忽然一只手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四目相对,刹那间,万籁俱寂。
长公主忽然觉得紧张,用力挣了一下,林其南连忙松开了手,垂下眼,嗓音沙哑,“臣不知是殿下,失礼了。”
长公主脸色微红,目光闪躲,“将军伤势过重,注意休息。”
林其南抬起眼,只见长公主面色疲倦,眼底有乌色,妆容也松散了,一看就是一夜未眠,“殿下一夜未合眼?”
长公主垂着眸,目光停在对方那只手掌上,那只手手掌厚实,手指修长,手背的青筋都带着勃发的力量感。
“小山和佑宁被匪徒劫持,不知去向,我……本宫放心不下,好在方才下人回报,已经救回来了,本宫就要回去歇了。”
林其南拾起枕边的铜簪,看了一会儿,才沉声吐了口气,“臣私藏公主之物,罪该万死。”
“你将它保存得很好。”
“一直贴身放着,不敢轻易离身,有一次在海外打仗,海匪一刀砍在了铜簪上,将这好好的东西砍断成了两截,幸好后来经过修补,已看不出来了。”林其南笑了一声,顿时引发了伤痛,这让他脸色更加苍白。
“将军多加休息,”长公主转身欲走,林其南忽然急声问她,“公主还记得这只铜簪是何时遗失的吗?”
长公主背对着林其南,过了一会儿才道:“不记得了。”
林其南露出一丝苦笑,“不记得了,呵呵,不记得了。”
门外响起池青的声音,“殿下,时辰不早了该回了,天都亮了。”
长公主转动轮椅离开房间,外面传来了关门声,林其南轻轻闭上眼睛,将铜簪紧紧握在胸前,铜簪历经战火,随他漂洋过洋,从未离过他身,那些在海外漂泊不定的日子,全都靠这一枚古朴的铜簪,支撑着他。
那年,长公主在枫花停养伤,他被允许入天海园内院守卫,因此时常能看到公主圣颜,可是他也永远只能远远看着,不能靠近分毫。
直到那一日,他永远忘不掉那一日。
公主挥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坐在殿后的花圃边发呆,那天她不知怎么了,泪水止不住地流,一只蝴蝶飞到了她面前,她去抓那只蝴蝶,不小心带着轮椅,一起翻倒在花圃里。
他刚要过去,就听见花圃里传出来的哭声,哭声十分压抑、痛苦,隐忍不发的哭声比嚎啕大哭更令人揪心,让他整个心脏都跟着疼起来。
在进天海园之前,他就听人说过,天海园中养伤的那位公主,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嫡女,天潢贵胄,惊才绝艳,傲立于世,谁知却因意外,落得双腿残缺,才十岁的年纪,面对终身站不起来的噩耗,从未掉过一滴眼泪。
直到这一日,看到公主隐匿在花圃中垂泪,他才明白,天潢贵胄的公主,人前坚强地令人钦佩,却在人后,哭得撕心裂肺,她把多少委屈和眼泪吞进肚子里,才能在人前如此坚强地活着。
压抑的哭声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小公主从花丛里坐起来,擦干眼泪,叫来丫环将她抱上轮椅离开。
他情不自禁地走到那片被压倒的花丛里流连,意外发现了这枚铜簪。
他私藏铜簪没有上交,一直担心公主的人会搜到他这里,私藏公主的发簪可是杀头之罪,可是一直没人找过,这枚铜簪就顺利跟他出了海,贴身陪伴了他十余载。
老天待他不薄,让他们成为夫妻,可命运不公,为何要降下天灾逼迫他们和离?
他从小爱慕的人就在眼前,却连一个亲近的机会都不能有,老天何其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