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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二夹河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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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四合,商船被江水推动,在水面上荡来荡去,夜风凉凉,甲板上的哨兵已经疲乏,三三两两地靠在一起,互相换班打盹。
远处的江面上漂浮着不少小舟,舟上的人拿着铁制的渔网,捕捞水里的食人鱼,江水翻涌,不时有人浮上水面换气。
段修岳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一口气吃了四个大馒头,这白面馒头可比矿区黄中带黑、黑中有黄的窝窝头好吃多了。
最后一口馒头还没咽进肚子里,第五个馒头递到了他面前。
给他递馒头的是个少年,穿着巡哨营铁甲,用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期盼地注视着他。
段修岳接过馒头,压低声音,试探着叫了一声:“卫名。”
“大、大哥,”卫名慎重地左顾右盼,年纪小,第一次干这事,慌张得不行。
原来真是他,段修岳闻了闻香喷喷的馒头,没舍得吃,心想,林其南你被偷家了你知道吗?
“告诉席琳别轻举妄动,现在整条水路都被封锁了。”段修岳摸了摸腿,他腿上差点被食人鱼咬掉块肉,伤处已经上了药包扎了起来,非常疼。
卫名满脸愁容,无可奈何道:“大哥,我现在也没办法,上次传信给席大哥他们,还是在群芳渡,现在这里除了巡哨营,剩下全都是银月兵,不过你放心大哥,我们只是想救你,只要你还活着就好,席大哥他们不会冒险的。”
段修岳点点头,“林其南伤怎么样?”
“听御医说很严重,要做护架什么的,但是方才将军醒了,他不做护架。”
卫名连说话都透露着一股乖巧劲儿,段修岳忍不住笑了一声,“就你,怎么混进林其南身边的?”
卫名低头语塞,想来情况复杂,他一时也说不清楚。
段修岳想打探一下自己以前的事情,可又怕问多了引来怀疑,默不作声地想了一会儿,“你席大哥说我跟以前不一样了,你看呢?我变了吗?”
“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卫名胆怯地看了他一眼,“跟以前一样凶。”
段修岳以前很凶?看来不引起他们这帮人的怀疑,他以后得凶点儿。
段修岳把馒头塞回卫名手里,“给我拿着,等我想吃了再给我,离我远点儿,别被人发现了。”
“是,大哥。”
船头突然吵嚷了起来,很多人跑了过去,下水的下水,递绳的递绳,好像从水里捞了什么东西上来。
段修岳连忙起身跑了过去,只见几个铁卫正拉着绳子从水里吊东西,那东西一拽上来,段修岳就认出来,是长公主的黄铜轮椅。
轮椅还很完整,没有损坏,被他们放在了甲板上,镰歌将轮椅上的水草摘下来,又取出干净帕子,蹲在轮椅旁擦水。这个黄铜轮椅构造十分复杂,因为功能性高,所以体积非常大,光是轮椅下的燃烧匣就占了很大位置。
镰歌表情虔诚,将轮椅上下擦得极为干净,段修岳看他这模样可急坏了,“镰大人,两个大活人丢了你怎么一点儿不着急啊?你还有心情染头发!”
镰歌那一头白发不知什么时候又染黑了。
见他不说话,段修岳又道:“你擦它干什么?乔佑宁和你妹还不知道在哪呢。”
镰歌擦掉轮椅上的水痕,抬眼看了段修岳一眼。
段修岳急得拍大腿,不小心牵连了伤口,顿时疼的呲牙咧嘴,“长公主有轮椅坐,不着急坐这个备用的,现在应该担心的不是乔佑宁和你妹吗?乔佑宁水性那么好,身手那么厉害,什么人能悄无声息地将她带走啊?”
镰歌脸上仍然没有什么神情。
“镰大人,镰中丞,我求求你了,你想想办法吧!算我求你了。”
镰歌擦干净最后一条铜骨,起身查看没有遗漏之处,这才对一旁的侍卫招招手,让他将轮椅推走了。
“你这么急做什么?我已派出多方人马搜索,那么多人都没有消息,只着急又有什么用,着急小乔就会出来吗?”
段修岳烦躁地挠了挠头发,低声道:“到底是什么人策划的绑架?不会是你妹的仇家吧?”
“为何……一定是小山的仇家?”
段修岳心里咯噔一声,的确,乔佑宁这些年押运时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就按不盐渡的事情来说,乔佑宁不可能不留仇家,如果有人盯上了她,故意趁乱劫走了她呢?
镰歌慢条斯理地叠着手里的湿帕子,“那是什么人,最有可能绑架乔佑宁,绑架她又是为了什么?”
段修岳蓦然抬起头,“乌金!”
镰歌点头,“小乔只要出溪停,就是为了押运乌金,外面的很多人,都是因为乌金才认识她,若是为了乌金铤而走险绑走小乔,也说得过去。”
段修岳扭头朝岸边四处张望,“这附近有住人的地方吗?”
“这段河道荒无人烟,并没有人居住,我已派人沿岸调查,你先回去歇着吧。”
段修岳哪有心情休息,迎风站在甲板上乱转。
时间过得极慢,月亮升至半空,星辰璀璨。
突然,半空传来一声鹰啼,一只雄鹰从暗中中飞来,落在了船舷上,言禹摸了摸雄鹰坚硬的黑羽,从它坚硬锋利的爪子上取下一枚小指大的竹节,交给镰歌。
镰歌抽出竹节中的信,段修岳立刻跑过去问:“是不是有乔佑宁消息了?”
镰歌点头:“是,你跟我一起坐玄鹰,言禹,传令所有人,即刻出发,前往百花厂西南三十里,二夹河畔。”
“是!”
须臾后,镰歌和段修岳乘坐一架玄鹰,从甲板起飞,以极快的速度向东飞去。
与此同时,铸机营驻良城百花县百花厂西南三十里,一辆马车跌跌撞撞地进了山,马车后面还跟着七八个赤膊的汉子,赶马车的男人吹了个哨子,林子里立刻有了回应,马车在此起彼伏的哨子声护送下,往林深处走去。
马车颠簸,乔佑宁悠悠转醒,发现自己被绑住了手脚,旁边躺着个人,同样被五花大绑,正是小山。
乔佑宁闭上眼定了定神,同时回忆起昏迷之前的事情,船爆炸的时候,她和小山都在甲板上,被爆炸波弹进了江里。
当时的爆炸威力太大了,她险些被炸晕,好在掉进水里有了丝缓冲的机会,在水里失去知觉是非常恐怖的一件事,即使她深诣水性,在那个时候也失去了理智,在水里挣扎起伏,到处都抓不到可借力的东西,就在她艰难挣扎求救时,水里有人偷袭了她。
估计小山也是这么被绑来的,为什么只有他们两个,林其南呢?
乔佑宁用力挣了挣绳子,绳子绑得很紧,根本挣不来,她身上的武器都被搜走了,乔佑宁别扭地用肩膀碰了碰小山,小山睡得很沉,丝毫没有醒过来的意思。
马车颠簸得很厉害,走得应该是山路,车帘时不时地荡开,露出一丝浓郁的夜色。
乔佑宁坐起来,用头蹭开帘子,夜色漆黑,远处树木密集,果然走得是山路。
捕云江两岸皆是滩涂,应该要走很远,才会有这样茂密的林子,现在他们会不会在到处找我们?
马车走了不多时,外面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
“回来了,”
“他们回来了!”
乔佑宁从窗帘的缝隙向外看,可惜角度受限,只能看见远处有一些火光,很快,马车停了下来,叫喊声也慢慢停了下来。
乔佑宁放下了窗帘,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零星的火把照亮了眼前,乔佑宁眯起双眼打量,马车外面围了不少男女老少,衣着破旧,打满补丁,各个面黄肌瘦,全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乔佑宁猜这些人应该不是普通的匪徒,一般的土匪窝,不应该会有这么多的老人和孩子。
马车旁站着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头发还有些湿,个别人身上还有伤,每个人的腰上都挂着一个面罩,面罩上连一根长管子,这是很简陋的潜水装置,最早舰队就用这种装置,在乔佑宁出海那年,就被新设备慢慢取缔了。
乔佑宁被人踢进水里时,在水底遇到的人就是这个打扮,当时她还以为是船上的水匪,现在看来,眼前这些人,和船上的水匪并不是一伙人。
突然,乔佑宁锁定了其中一个男人,对方身材宽厚,左眼完好,右睛却是个黑黝黝的洞,其他人都站在他身后,乔佑宁立刻断定了这个男人在这些人中的地位。
不但如此,她越看这个男人越眼熟,分明是在哪里见过的。
“你们是什么人?”乔佑宁问独眼男人。
独眼男人动了动嘴,没说话,一个用手捂着伤口的男人立刻呵斥了一声:“少废话,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独眼男人拎着面罩,走向人群中一个女人身边,女人怀里抱着个小女娃娃,她抬头向乔佑宁看过来,正巧和乔佑宁对视,惊愕地瞪大眼,旋即想到了什么,连忙低下了头,偷偷跟男人交换了个眼神。
“原来是他们……”乔佑宁认出了这两个人。
两年前她在野城遇袭,正是这个女奴给她缝合了伤口,那时她还没有孩子,没想到竟然在良城又见面了。
女人抱着孩子和独眼走远了,其他人全都目不转睛地注视她,也不说话,火光闪烁,林中寂静,鸟兽虫鸣一应全无,这些人渴切的目光,让乔佑宁背脊发寒。
“唔……”小山发出难受的闷哼。
“小山,你醒了?”
“佑宁?”小山躺在车板子上起不来,感觉天旋地转的眩晕,“这是哪?我记得爆炸了……我、我的手呢?怎么没有知觉了?啊,我的手没了!”
“你的手被绑住了,”乔佑宁提醒她。
“绑住?谁敢绑我?”小山费力地坐起来,靠在乔佑宁肩膀上,眉头拧得很紧,看上去很难受,“佑宁,我头好晕啊,喉咙肚子都不舒服,耳朵里也嗡嗡响个不停。”
“近距离感受爆炸的后遗症,过段时间就好了。”
“哦,”小山放了下心,抬头看了看马车外面,她小声对乔佑宁说:“佑宁,他们的眼神好吓人啊,我怎么觉得他们好像要吃了我们?”
“不知道,来者不善,小心保护好自己,”乔佑宁朝天上看了一眼,“看天色快到子时了,距离爆炸也过了三个时辰了,林其南一定会想办法救我们的。”
“爆炸的时候驸马爷还在船屋里呢,他……”小山艰难地咽下口水,“还会活着吗?”
乔佑宁心里也咯噔一声,对此并不抱什么希望,她们两个是亲眼目睹、亲身经历过商船爆炸的,当时碎木横飞,船就算没炸碎也绝对再用不了了。
“那我们只能先想办法自救了,看他们的样子估计不是想吃我们,应该还有别的目的,有目的就好,怕就怕他们没有目的。”
“全都过来,搭把手!”独眼招了招手,将男人们全都叫了过去,剩下的老人和女人慢慢都散开了。
小山顺着窗口看出去,那些男人正在堆积干柴,干柴上已经支起了两个木架,一股强烈的感觉袭上心头,她碰了乔佑宁一下,“麻烦了。”
乔佑宁也注意到了,“静观其变吧,我现在身上没力气,不知道昏迷的时候是不是被他们喂了东西。”
“我也浑身没力气,”小山叹了口气。
乔佑宁望着在野城遇到的那个女奴,女奴感受到乔佑宁的注视,心虚地低着头,她怀里的孩子一直在闹,估计太晚没睡,恼地哇哇哭了起来,女人慌张地捂住孩子的嘴,可到底身为母亲,心太软,根本不敢用力。
女娃的哭声在寂静的林子里传出很远,几乎传来回声,不少人都在呵斥女奴,独眼跑回来带着女奴一起哄,可孩子就是停不下来。
独眼无可奈何,用布团塞住了女儿的嘴,女孩儿发出呜呜的哭声,眼泪打湿了衣领。
“过来。”乔佑宁朝女奴招呼。
女奴和独眼对视一眼,抱着孩子走了过去,乔佑宁道:“上车来坐一会儿吧,我怀里有糖,你喂她一颗,她就不哭了。”
女奴眼睛一亮,甚至没有看她丈夫,立刻掀开帘子上了马车,乔佑宁对她露出自己的腰侧位置,“自己拿。”
女奴从乔佑宁怀里找到一颗糖,连忙放进嘴里尝了尝,香甜的味道在口腔中绽开,她连忙吐出来,将女儿嘴里的布取出来,将糖放进女儿嘴里。
小女孩儿尝到了甜味,立刻就转哭为笑了。
独眼在车外听见女儿的笑声,顿时怔住了。
小山笑道:“你怎么还随身带糖啊?你喜欢吃糖?”
乔佑宁笑着朝她挑眉,问女奴:“你的孩子多大了?”
“十四个月,”女奴露出非常幸福的笑容,仔细整理了一下女儿柔软的头发,而后小心打量了乔佑宁一眼,“与您分别半年后,我就怀孕了。”
小山插嘴问:“你们认识?”
乔佑宁对小山摇了下头,问女奴:“你们怎么来了良城?这里是什么地方?”
女奴抱着女儿,斟酌了一会儿才道:“这里是二夹河,外面那些人,原本都是二夹河村的村民,当初我与丈夫本打算在野城讨生活,可是野城的环境太差了,我们就来到了良城,我们一开始不敢抛头露面,怕被官府发现我们的身份,一路躲躲藏藏,直到来到了这二夹河村,村里有位长老,姓管,是他决定收留我们,我和丈夫才能在这里安身。”
乔佑宁从未听过二夹河村,估计远离运金线,“那你们将我们绑到这里来做什么?”
“不是我们,我们根本不知道要抓的人是你,”女奴抿住嘴唇,“是长老,长老说,今天午时之后,会有一艘船从捕云江上顺流而下,让我丈夫带人在二夹河水域中埋伏,将船上的女人带回来。”
小山面色不虞,“他怎么知道会有船途经此处?”
女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长老很厉害,他知道很多事,什么时候下雨,什么时候耕种,什么时候、在哪结网捕鱼,他都知道,所有人对他的话都深信不疑,他说那条船上有两个女人,的确就只有两个女人。”
“等等,”小山打断女奴,问道:“这里是不是百花县?”
女奴点点头,就在这时,有人喊了一声:“长老到!”
女奴连忙带着孩子跳下了马车,外面的男女老少全都站起来,齐刷刷看向一个方向,恭敬地低下头,乔佑宁和小山也朝那里看过去。
人群散开,一个老人走了出来,他花白的头发用木簪绾在头顶,身上穿着白色的宽袖长袍,脖子上挂着兽牙,各色的兽羽,手里握着一杆长长的权杖。
小山看着那个老人,喃喃道:“大祭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