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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黑水黄金 道上称这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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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千里眺望着血蝙蝠,前所未有的无力感让他垂下脑袋,“此物犹如蝙蝠成魔,恍若神物,天底下除了长公主,恐怕再难有人能造出此物,长公主技艺非凡,天下人皆难望其项背,老奴只不过略识几个大字,哪懂这般技艺,就算将整个溪停的乌金都给老奴,老奴也难有半点成就。”
“一座乌金矿,就能让大宁成就天下霸主之位,可惜,世上没有第二座乌金矿了,若有足够的乌金,我大宁的军舰就能踏破四海,战甲扫荡华夏大陆,天下土地尽归大宁所有,杨师爷,你以为我夺乌金,是为我自己吗?整个铸机营的研究创造,驻扎边疆、南征北战的将士,野城沙漠的防御工事,哪里不需要用钱,不然你以为,我能在殿下眼皮子底下干这事儿?”
“机械研究创造,沙漠治理,都是关乎国家强盛安危之举,朝廷理该拨款扶持。”
“朝廷?”小山面露不屑,却没有再说别的,只是转身坐回轮椅上,“行了杨千里,我将你带到这里来,不是为了与你探讨什么应不应该,你全义门背着我做的勾当,也该清算一下了。”
杨千里急于陈情:“主子,您为长公主谋划,老奴自然也要为矿长谋划,他救过我的命,老奴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啊。”
“他救过你的命?”小山垂眸睨着杨千里,“当年我哥哥带兵清剿凤城,我好心留下你们性命,如今你却对我恩将仇报,反而对那个烧火的感恩戴德?”
杨千里顿时面色涨红,头颅有如千金之重,再也抬不起来。
矿里的人都叫他一声师爷,他的确是个师爷,不过是凤城一个不起眼的小山窝子里,小小匪帮的师爷,因为认识几个字,被一群粗蛮的土匪,抬举成了师爷。
华矿长自然也不是什么矿长,他只是匪帮里烧火的,他们两个都是在大石峦山下刀口舔血的人,二十多人的匪帮,平日里靠着打家劫舍过活。
八年前,凤城大军踏破大石峦山,将他们当成狗一样玩弄残杀,直到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踏马而来,盯着烧火的乌藤看了很久,最后叫人将乌藤带走。
乌藤很害怕,他知道杨千里是有学问的人,匪帮里的人都很敬重杨千里,他提出让杨千里跟着一起走,反正都是要死的,如果侥幸未死,还能有杨千里给他出谋划策。
那女子同意了。
杨千里和乌藤都以为,迎接他们的是更残酷的折磨,却没想到她给了他们另一种人生。
从此他们走进了地狱一样的溪停矿区,过上了人上人的生活,可是却要冒着巨大的风险,为这个女人从矿区偷渡乌金。
他们明白乌金的珍贵,天下谁人不想得到乌金,心思都是一样的肮脏,谁又比谁高贵?
小山靠在轮椅扶手上,手指微撑下巴,水袖滑落,露出了一条红绳手链,手链上绑着五枚银币,银币并不是圆形,而是近似于鱼尾形,“我留你们性命,是想让你们做个有用的人,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让你们干回老本行的,明白吗?”
杨千里认命地叹口气,“全义门向来只做押运生意,以此为途挣点小钱,让门中弟兄养家糊口。”
“贩运什么东西?莫非就是传闻中的,黑水黄金?”
杨千里装傻充愣,“什么、什么黑水黄金?”
小山神情逾冷,这种冷意暗含杀机,杨千里只觉一道寒流,自四肢百骸直冲头皮,全身瞬间冷透,此刻,他连船舱中的眩晕都察觉不到了。
“杨千里,我容不下背叛我的下人,你若还是嘴硬,我就让你尝尝嘴硬的下场,你可以嘴硬,乌藤,就未必了吧。”
想到还在矿区的华青培,杨千里闭了闭眼,“主子,老奴没有背叛您啊,老奴就是想挣点钱花!”
小山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杨千里犹豫片刻,道:“主子我说,我说实话。老奴和乌藤对主子绝对忠心耿耿,只是我们也想拓宽渠道,更好地为主子效劳,这才成立了全义门,全义门三十多兄弟,得挣钱吃饭啊,所以弟兄们就开始靠押运货物挣钱,有一天,有个男人找到我们,让我们运两桶黑油去海边,兄弟们以为是普通生意就接了,我们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什么黑水黄金。”
小山的耐心彻底宣告结束,她挑眉问:“师爷,你知道这是何人的船吗?”
这船船舱并不大,设备简陋,环境也不好,不像小山会用的船,杨千里摇头表示不知,可直觉不对劲,他瞥了镰歌一眼,镰歌一直注视着窗外,没看他们。
正是时机,杨千里蓄起全身的力气,起身就跑,他两步冲到门口,一把推开门,谁料门外堵着两个彪型壮汉,两个人如同两座大山,他永远越不过去的大山。
船只随江水晃动,杨千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镰歌无动于衷地注视着窗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小山被他逗得咯咯笑,“杨师爷,你跑什么呀?”
两个壮汉架起杨千里,用绳子绑住了他的双手,绳子绕过顶梁,将杨千里悬在空中。
杨千里双脚堪堪能踩到到地面,踩不实地面的悬空感让他心里没了着落,心扑通扑通跳起来,“主子,主子老奴知错了。”
“你不知,你若知错,早就同我说实话了,呵呵,”小山绕着杨千里踱步,“良城城主齐威有个儿子,他平日里非常喜欢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这船就是他运货的船只,前些日子,他从西洋运回来一批海物,我约摸着杨师爷应当是没见过这些东西,就截了下来,让杨师爷也见识见识。”
小山拍拍手掌,只听咔嚓一声,杨千里脚下的地板瞬间断开,木板掉了下去,地面露出一个水洞,杨千里脚下失重,一下子踩进水里,这一下太突然,杨千里没反应过来,等他感觉到脚掌传来的剧痛时,已经晚了。
杨千里猛地蜷起双腿,一道鲜红色的水流被他甩出来,只见他的双脚血肉模糊,脚掌已经不知被啃食地露出了骨头。
随着他双脚离开水面,一条巴掌大的银灰色小鱼被他带出了水面,锋利的尖牙带走杨千里脚上的肉,扑通一声掉回水里,水里的鱼尝到了血肉味,全都疯了似的向上跳,露出满口尖牙,争先恐后地追逐新鲜的血肉。
杨千里发出了惨烈的嘶吼,此生从未感受到的疼痛侵蚀着他,血肉模糊的双脚多处露出白骨,不知是疼得,还是被海水蜇得,疼痛钻心刺骨,疼得他恨不得立即死去。
地板下的水被银鱼翻搅地到处泼洒,很快将木地板全都打湿了。
小山将轮椅后退了一些,似乎是怕被血水溅到身上,笑容满面,“杨师爷认识认识,这是从西洋运过来的食人鱼,据说它们能在眨眼之间,将一个成年人啃成骨架,它们已经饿了整整三天了,看来它们十分渴望你这道美味的佳肴。”
食人鱼接二连三地向上跳,水花四溅。
杨千里用力蜷缩双腿,唯恐那些跳跃的食人鱼咬到他,剧烈的疼痛和失血,让他脸白如纸,朝小山大喊起来:“是水神!是水神找的我!”
杨千里冷汗直冒,鲜血一滴接一滴滴进水中,每一次血水滴入,都会引起食人鱼的躁动和渴望。
“洪海和乌海交界之处,活动着一伙海盗,他们叫山海盟,山海盟有三个当家的,三当家的外号雨神,是个女人,据说还是外国人,不怎么出来,二当家的外号风神,山海盟的很多事都是他在做,大当家的就是水神,一直都是水神跟我联系的。”
小山点点头。
“这三个当家的,我只见过水神,”杨千里忍耐着剧痛,“水神个子很高,身手极好,随身挂两把枪,一直以面具示人,无人知其相貌。前年冬天,老奴按例绕良北穿山林,给主子运送乌金,途中遇到此人,他提出让老奴帮他运送一些东西,运送到野城最东端的一个入海口,佣金高达市价的五倍,老奴没见过这么大手笔的,与矿长商定后就同意了。”
“他让你运送的就是黑水黄金?”
杨千里点点头,“一开始我并不知道那就是黑水黄金,他只告诉我们是坏掉的油脂,小心火烛,一旦起火就灭不掉,那东西散发一股特殊的臭味,我们也没怀疑什么,老奴有畅通全国的通行令,再加上没人认得那黑油,故而我们的运输之路一直畅通无阻。后来我们才知道,道上称这种黑油为黑水黄金,是一种极其高效的燃料,比乌金的燃烧时间还要长,价格也比乌金高出数倍。”
小山嘴角勾起:“所以你们就起了歹心,想要据为己有?”
杨千里没了力气,双脚慢慢下降,忽然一阵剧痛,杨千里瞬间惊醒,狂甩脚掌,将一只食人鱼甩到了地板上。
食人鱼离了水,在地板上蹦来蹦去,小山站起来,将它踢回了水里,“你们是怎么运货的?”
杨千里脸白如纸,声音都虚弱了,“水神带我们去了一个地方,我们从来没去过那里,良野交界麒麟山脉下,有个千色山,千色山底下有个小村子,叫辛家村,按照约定好的时间,老奴使人去辛家村拿货,随后将其运到野城北边的入海口,那个入海口叫松树湾,南北两侧山脉绵延,长满了参天古木,松树成海,若不是他们带路,老夫根本不知道无渡野还临着海,松树湾是三不管地带,位于野城、良城和大凉国交界,方圆百里杳无人烟,运一趟货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难怪你近两年常常出矿,每次出矿都要一两个月的时间,原来就是知道了黑水黄金的珍贵,所以亲自去押运?”
镰歌微微侧头,“袭击溪停的海盗,就是从这里潜入良城的?”
杨千里用力点了点头,“第一次押运,我们不认识路,是水神的手下,一个叫南川的男人带我们走的,松树湾停了一艘船,船头挂黄色灯笼,我们与船上的人对好口令,就可以将黑水黄金交给他们,船将黑水黄金运走,我们的任务就算结束了,这就是老奴知道的所有事情了。”
“黑水黄金从何而来?”
“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只是按照规定的时间去辛家村取货,其余一概不知。”
“辛家村,那是个好地方啊,山脉阻隔,堪称世外桃源,山海盟是怎么发现那个地方的?”
镰歌道:“野城有七成的土地都杳无人烟,从未被踏足过,辛家村在大宁史书上,也从未有过记载。”
小山看向镰歌,“野城七成土地都是沙漠,为何还会有河流入海?”
“山川湖泊,最神奇之处,就在于未知,未知的土地,有未知的群居之地,有入海口也不足为奇,山海盟既然游荡在洪海和乌海交界处,必然会选择最近的野城登陆,野城地广人稀,边境无人看守,被他们找到了那个地方,也合理。”
“他们将黑水黄金从松树湾运走后,去了哪?”
杨千里:“据说现在很多外国人都知道了黑水黄金,老奴猜是卖给外国人了,山海盟的人都鬼得很,船只一旦入海,就跟鬼走进了黑夜一样,我们根本跟踪不到。”
这个小山倒是相信,“山海盟有多少人?”
杨千里的血引发了食人鱼的疯狂,食人鱼争先恐后地越出水面,水声淋漓,地板越来越湿。
“不知道,老奴什么都不知道,水神很神秘,老奴只见过他两次,他每次都戴着面具,实在看不清长相,我倒是见过南川,南川脖子上有一片图腾,很好认,不过听说他死了,还有水神,据说两个人去年春天在枫花停遭到了袭击,全都死了。”
“你听说水神死了,所以带着全义门,去辛家村勒索黑水黄金,勒索不成,残忍杀害了全村四十七口人,连即将临盆的产妇都没放过?”
杨千里低头痛哭起来,“我们也没办法,谁让他们不知道,他们是水神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黑水黄金,就算我们不杀他们,”杨千里抬起头,“主子你敢说,你不会杀吗?”
小山低下头,轻轻拍了拍手,“你说得对,不说话,就该受到惩罚。”
绳子一动,身体缓缓下降,杨千里悚然惊叫,拼命蜷起双腿,可是无可奈何地看着离水面越来越近,食人鱼跃水而出,锋利的牙齿即将咬到他的屁股。
“主子,主子饶了我吧,看在我效忠你多年的份上,老奴没有背叛您啊!”
“事到如今,杨师爷的嘴还是那么硬,这都不算背叛的话,那怎么算是背叛?”
食人鱼一跃而出,一口咬住杨千里大腿,杨千里嘶吼一声,身体条件反射地绷直,双脚直接抻进了水里,海水直接没到大腿,无数食人鱼一拥而上,疯狂地撕扯杨千里的双腿。
杨千里发出了惨绝人寰的嘶吼,“主子,我手里有黑水黄金,溪停的乌金马上就要挖空了,只有黑水黄金能够支撑长公主的研制和开销,你放了我,你饶我一命,我把所有的黑水黄金都给你!”
小山摇了摇手指,“不,你没有。”
“我有我有,放了我,啊!”杨千里腰部以下只剩白骨,食人鱼还在拼命向上啃食,“放了我吧,主子,我带你去辛家村,黑水黄金就在辛家村……”
“不,我说了,你没有。”
绳子一松,杨千里扑通一声,全身掉进了水中,食人鱼一哄而上,将杨千里的叫声撕扯成碎片,船底的水都变成了猩红色,逼仄的船舱里,全是浓重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