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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新年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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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佑宁走进执事院,守门的侍卫向她行礼,她也没有回应,脑海中一直回荡着林其南的话。
如果能兵不血刃,让国泰民安,我为何不能试一试?
那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怎么可能只是试一试?林其南未免想得太容易。
太子有什么资本和长公主较量?民心、权柄、还是身份地位?
有民心的是长公主,大宁子民全都相信,乌金和机械,能让大宁帝国永立世界之巅,而不是粮食。
有权柄的是长公主,铸机营势力遍布天下,皆归长公主所有,而不是太子手中,那几把镰刀和锄头。
有身份地位的同样是长公主,她是大宁王室唯一的嫡出血脉,皇位顺位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继承人,而不是庶出的太子。
太子未来或许可以登基为帝,可是为帝之后呢?只要长公主还在,或者长公主生下继承人,太子就要靠边站,在长公主面前,庶出者永远没有话语权。
长靴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沉重的脚步来到三楼,停在楼梯口。
段修岳坐在走廊墙根下,神情落寞地望向她。
乔佑宁混乱的思绪瞬间全没了,她迈上最后一阶楼梯,双脚踩实地板,猜到了段修岳为什么如此颓废,“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段修岳从地上站起来,很认真地看着乔佑宁,他张开手臂,问道:“可以抱一下吗?”
乔佑宁不明白他又要起什么幺蛾子,拧起眉,目露嫌弃,“找揍吗?”
“今天那一幕,老实说,对我的冲击实在太大了,我需要有个人抱抱我,给我些支撑下去的力量,”段修岳抿下唇,语气哀求,“我也想给你一个拥抱,如果你感觉累了,就歇一下吧。”
乔佑宁错愕地盯着段修岳,对方的每一句话她都明白,可是组合在一起,就有些不明白了,为什么要抱?我为什么会感觉累?他有什么可支撑不住的,我还没说支撑不住?他不会又觉得我冷酷无情,滥杀无辜了吧?
乔佑宁狐疑地盯了段修岳一会儿,冷漠道:“留着你的力气去拥抱别人吧,我不需要,”她要绕过段修岳,准备回房间,段修岳却突然冲过来,将她一把搂进怀里。
乔佑宁像浑身生刺了一样,条件反射般用力推他,段修岳紧紧搂着她不放手,声音真诚恳切,“求你让我抱一下吧,我知道你累了,我也累了,我觉得,我们都需要一个拥抱。”
乔佑宁不知想到了什么,抿住嘴唇,不再抗拒,任凭段修岳紧紧抱着自己,内心挣扎须臾,她放松了紧绷的身体,投入进段修岳温暖的怀抱里,脸颊也埋进了他宽厚的胸膛上。
两人就这样抱了许久,才慢慢松开了手。
乔佑宁做贼心虚一样四处瞟了瞟,见整个三楼没有外人,这才干咳一声清下嗓子,瞄了眼段修岳的下巴,“还有事吗?”
“今天是大年夜,在我的家乡,这一天晚上要看春晚,吃年夜饭,放烟花。”段修岳叹了口气,而不是看火烧活人。
乔佑宁抱起手臂想了想,“放烟花是不可能了,不过,看烟花也许可以,走吧,我带你去看烟花。”
段修岳意外,“溪停有烟花?”矿内一般禁烟禁火,晚上的火盆篝火都是有数目、有规定的,不能随意点燃使用。
“矿区没有,但是溪停外面有,走吧。”乔佑宁带着段修岳离开执事院,登上了最近的瞭望塔。
塔上有些冷,寒风刮得脸疼,从这里向溪停四方眺望,遥远的正西至正南一带,都能看到烟花绽放,只是那烟花太远了,绽放时像一颗星星闪烁了一下。
“我每年新年都会到这来,看看远处的烟花,感受一下过年的气息,”乔佑宁指着远处闪烁的星光,道:“来溪停之前的那年新岁,我住在长公主府,长公主府的烟花燃放了一整个子时,特别漂亮。”
“我以前总觉得过年那天很吵,烟花鞭炮响个不停,觉都睡不好,无论去哪里都挤满了人,直到来了这……”段修岳沉沉地笑了一声,惋惜道:“还是以前的日子好。”
“延京特区,”乔佑宁声音混着寒风,瞬间就被吹远了,“你想回家吗?”
段修岳点了下头,看着乔佑宁的目光显得十分温柔,“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乔佑宁疑惑地望着他,今天这样悲惨的日子,怎么快乐?
“新年快乐是个祝福,祝福你新的一年快乐健康,平安顺遂,”段修岳扯开嘴角,“你也要祝我新年快乐。”
乔佑宁认真地看着他,“新年快乐。”
乔佑宁的鼻尖被冷风吹红,水灵灵的眼睛温柔下来时,有种楚楚可怜的味道,段修岳看得入神,心里十分喜欢,又十分害怕。
喜欢她的美丽动人,又害怕她的冷酷无情。
乔佑宁眺望着遥远的西方,突然说:“也祝你,早日回家。”
段修岳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冰凉的围栏,与乔有宁并肩而立,不知道现实世界和大宁的时间,是不是同步,如果同步的话,那此刻,那里应该也在过新年。
父母去世之后,他被社会福利局收容,按规定,这里的孩子成年以前,每年过年都应该在福利局,和其他没有家的孩子们一起过,成年之后才会单独出去,当然他不愿意跟那些孩子一起过,每年都是自己一个人,世界之大,好像遗忘了他一个,没有人记得他。
他不知道太空游戏中心里,会不会有人记得他,可是此时此刻,他能和乔佑宁站在一起,度过这一年的最后一个小时、最后一分钟,似乎已经很好了。
林其南望着瞭望塔上两道身影,孤独的身影淹没在无边的夜色里,今日本该万家灯火,本该喜庆欢乐,可在溪停,一切都是那么的苍白和悲凉。
林其南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里握着一枚简朴的铜簪。
十四岁那年,他随父亲驻扎在枫花停驻军港海防司,暂时被安排在天海园园外做侍卫。
天海园位置偏僻,十分素静,园外五步一人、十步一哨,园中大内侍卫比肩而立,守卫比驻军总兵住的地方还要森严,刚上任的那几日,他只能听见园子里,时不时传出来叮叮当当,敲打金属的声音。
时间一长,他就注意到天海园中,还有一个看上去七八岁的小女孩儿,每天不是翻墙爬树,就是追老鼠抓鸟雀,被管事嬷嬷拎着鸡毛掸子追地满院子跑,园中除了敲打铁器的声音,就是这个女孩儿尖叫的声音。
后来,他才知道,天海园中住着的,是当朝的公主,据说她是今上唯一的女儿,身份尊贵,身体有疾,不良于行,一直住在天海园中养伤。
他在天海园当值一年,只见过太子、大祭司和良城兵马大元帅连海平,来看望过公主,太子当时在枫花停练兵,几乎每日都来,连帅虽然不常来,但总有人替他送东西进来。
一年后,他升职调入内院,终于见到了传闻中的小公主,也终于知道了,那日日响在耳畔的金属敲击声,从何而来。
天海园中有个小型熔炉,还有一个操作间,每天,他都能看见公主在那个小屋子里做手工,蓝衣会按照公主的图纸,将铜或铁等金属,切割、敲打成型,交给公主使用。
黄昏时分,公主会将轮椅停在花圃边,看一卷书,夕阳的余晖会洒满她的全身,让她整个人都沐浴在金色的霞光里。
深夜寂静,岁寒殿的窗口,总会露出一张惊鸿美艳的脸,身影孤单落寞,她独自坐在窗口,望着夜空发呆。
那年,他的父亲驻守枫花停,母亲生活无忧,乔佑宁天真烂漫,公主就在他眼前,那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年。
也是那一年的秋天,他即将随洪海舰队远航,海上风云变幻莫测,远海航行更是危机重重九死一生,舰队成员每次远航都会留下遗书,也许那将是他们最后一次航行,也许会在哪一日命丧大海,再也回不到大宁的土地上。
所以,他跑到了太子面前,当着十万海军的面,求娶大宁最尊贵的公主。
他还记得公主坐在太子身后,露出一双因为震惊而瞪大的眼睛。
他说,他一定会活着回来娶她,可是四年后他回来,迎接他的,却是父亲被杀,母亲被囚禁的噩耗,他怀揣军功,想用军功救母亲,为林家洗刷罪刑,可是长公主的懿旨到了枫花停。
她竟然对全天下宣布,要嫁与他为妻。
天知道那一刻他有多开心,又有多痛苦,在延凤门外长跪不起、抗旨拒婚时,他是抱着必死的心,想着干脆一死百了。
可是他万万想不到,长公主会用他母亲的性命威胁他成婚,于是,这场普天同庆的婚礼到底是成了。
大婚三日,全国暴雨三天,大雨冲垮了枫花停,凉军趁机发兵南下,他脱了婚服离开新房,连她的盖头都不敢掀开,他怕只要一眼,他就再也走不了了。
次年秋天,尘埃落定,他本以为可以回去向她负荆请罪,可是紧随而来的,却是她的降罪文书,她扣押了乔佑宁,剥夺了他的品级和官位,将他发配洪海舰队,随舰服刑。
今年春天舰队归港,她坐在轮椅上率军迎接,狂烈的海风中,是她从未变过的尊贵身影。
今年秋猎,他斩断了射向皇帝的冷箭,中途折断的箭头,却转头钉在了她的轮椅上。
相识十六载,追忆往昔,却全都是各种匪夷所思的巧合,造化弄人。
林其南将铜簪放到唇边,轻吻,如果时间能永远停留在,她在枫花停养伤的那一年,就好了。
“不好。”
左闻然拒绝了司空庭的提议。
司空庭举着手里的烟花,说:“这烟花小,眨眼的功夫就烧没了,肯定不会引人注意的,我们就在院子里放。”
左闻然头上绑着纱布,躺在床上养伤,“司长说,烟花的火星会点燃地面的乌金沙,矿区地面全都是乌金沙,只要一点火星,便会成燎原之势,覆水难收。”
“你千万不要听小乔吓唬你,乌金沙也需要干草才能点燃,火星是烧不着的,”司空庭将烟花丢到一边,拍了拍手,“你不想看就算了。”
左闻然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被司空庭眼尖地发现了,“你笑了是不是?”
左闻然抿了下唇,问他:“新年佳节,你不回家吗?”
司空庭眼神落寞了几分,“没家,溪停矿区就是我的家。”
“风月边常有南来北往的客商,我听他们说过凤城司空氏。”
“啊,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司空庭手指拨弄缀在腰上的金镶玉,这是块羊脂白玉雕刻成的元宝状玉坠,外圈镶一圈金边,造型古朴憨厚,只是略显厚重。
“可你不是司空氏的人,”左闻然低头看着司空庭白嫩的手腕,他手腕内侧有一道狰狞的疤,那是曾经被挑断手筋留下的。
“凤城城主司空氏,那是个古老的家族,凡是司空氏族人,皆会在手腕内侧文上家族图腾,大概十年前,我听说,司空氏一夜之间被血洗,从此消失在大宁历史上,因为你不是司空氏的人,所以才活了下来。”
司空庭看着自己的手腕,“长公主大婚那年,大雨冲塌了大石栾山脉,压死了凤城总兵,风野渡口失守,我在渡口被凉军生擒,等我回来时,长公主已经坐镇凤城,铁甲强师镇守住了风野渡口,从此凤城换了当家人,过了几年,我便来了矿区,从此再未离开。”
门外响起了一声猫叫,立刻引来一大波的回应。
司空庭嘴角挑起,“你知道我为何喜欢猫吗?”
左闻然轻轻摇头,在他眼中看到了一抹孩子气的天真。
“小时候,我娘养了一只灰猫,特别肥硕,我很喜欢抱着它,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娘是风野渡口的舞姬,她是北凉人,长得特别漂亮,我七岁那一年,家里来了个陌生男人,他说他是我爹。”
司空庭嗤笑一声,“我爹……他把我带走了,从此我再也没见过我娘,我身边的猫从未断过,有猫在,就像我娘还陪在身边一样。”
左闻然不是有意挖他伤疤,是因为没想到司空庭会对她吐露心扉,她觉有愧,目光又落在了他腕上的疤痕上,她持起他的手腕,轻轻摸了一下。
“伤这么重,很疼吧?”
“伤时不重,恢复时倒是疼得痛彻心扉,缝合好的筋脉需要重新抻开,又不可用力过大,以免断裂,疼得恨不得死去,总想着咬牙忍一忍就过去了。”
司空庭低头看左闻然的脸,“闻然想家吗?现在矿上不封禁,你想走,随时都可以走,等到长公主来了矿区,再想走,就走不了了。”
左闻然低着头没有说话,司空庭笑了起来,“闻然舍不得我吗?想留在矿区陪着我?”
左闻然低垂着眼,“大人对我好。”
司空庭望着她,拇指划过她的唇,“我想对你再好一些,闻然想要吗?”
左闻然抿住唇,司空庭靠得很近,呼吸都扑在了她脸上,她忽然抽了一口热气,胸口像堵了一枚大石,呼吸不畅,她慌张地伸出手抵在司空庭胸膛上,“大人……”
司空庭压住她的肩膀,炙热的唇印在她的唇上。
“不!”左闻然炸了一样推了司空庭一把,脖颈脸颊已经起了一片潮红,抽泣一般哀求,“不要,大人,求您了……”
司空庭险些被推到地上去,颇为无奈地坐直身体,在她唇角碰了一下,“新的一年到了,好好休息吧。”
司空庭起身离开了房间,左闻然仰头平复了许久,手在被子上一摸,触到一丝凉物,拿起一看,原是司空庭挂在腰间的坠玉。
她拿起玉,抚摸了一会儿,下地出了门,找去了司空庭的房间。
房门紧闭,有只橘猫在门口挠门,左闻然隔着空气踢了它一脚,橘猫朝左闻然发出“嘶”的恐吓声,尾巴竖得笔直,背脊耸得极高。
左闻然刚准备敲门,忽然听见房中响起了奴儿的声音,“公子,那姑娘是流水,您是留不住的,随她去吧,您怜惜怜惜奴儿吧。”
左闻然的手僵在半空,慢慢缩成了拳,司空庭的声音低迷沙哑,“奴儿不知餍足,是要累死公子吗?”
房中响起了绮靡暧昧的声音,左闻然毅然转过身,脚步无声地离开了。
远在凤城的长公主府,烟花燃放了一整夜,邀月台上,坐着轮椅的身影淹没在无边夜色里,被璀璨的烟花点亮,又随着烟花寂灭。
她看着烟花绽放,又看着烟花落幕,纤长的睫毛半遮着眼,眼底那一点闪烁着五光十色的流光,孤独而又悲伤。
一个人从背后走来,默不作声地站在长公主背后。
烟花的冷焰照亮了两道身影,在地板上留下两条平行的影子,彼此相伴,却又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