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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就此告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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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姚郡去找乔佑宁拿令牌,他此次携带了三十亲兵出矿,必须得到乔佑宁的首肯,他之所以临出发才来找乔佑宁,就是为了一旦乔佑宁拒绝他的请求,他就能以延误出发为由,让乔佑宁不得不应允。
的确押送一个犯人不至于带这么多人,但是这些亲兵都是他从上都带过来的,都是跟他从少年时受训的兄弟,和他一样,也很多年没有回过家,他要带他们回家看看,如果有可能,未来也一定要将他们一起带出溪停。
唯一遗憾的就是,他不能将聂强飞一起带走。
“三十个人?”乔佑宁看着姚郡的调兵文书。
姚郡不屑一顾道:“杨千里是要犯,溪停离上都相距甚远,途中万万不能出岔子,三十个人不少了。”
乔佑宁抬头看他一眼,姚郡瞥开眼睛,乔佑宁不免感到好笑,“你要走哪条路回上都?”
“自然是要从群芳渡口绕行。”
“冬天水路难行,我再给你二十个人,五十个人,一起押送杨千里,途中千万不能让他出事。”
姚郡本以为三十个人够多了,怎么乔佑宁突然善心大发,又多给他二十人,这样更好,剩下那些亲兵,他可以一齐带他们回家。
乔佑宁始终对皇上的圣旨心存疑惑,总觉得押送杨千里去上都这件事有诡异,但是没有证据,本来以为押送杨千里的事情会落在自己身上,毕竟骑兵不能轻易调动,林其南又是后来人,如今还在忙于修缮南政宫,自己是押送杨千里的最佳人选。
没想到姚郡会主动请缨。
乔佑宁道:“此次出门,每个人刀箭配齐,你多带一把枪,以备不时之需。”
姚郡拧起眉,“只是押送一个犯人,有必要这么严肃吗?”
“杨千里可不是普通犯人,这次出门在外,务必把眼睛擦亮,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姚郡不耐烦地拿过令牌,心道,我弩箭队装备精良,身手敏捷,五十个人押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头,能出什么事情?用你操心?
姚郡不咸不淡地答了一声“是”,正要走,乔佑宁忽然说:“顺便替我给老姑奶奶带个好。”
姚郡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乔佑宁,对方抱着手臂靠在椅子里,长发垂在胸前,五官漂亮精致,组合在一起更为出众。
姚郡知道乔佑宁很好看,可是这一刻却觉得,她格外好看。
他一直不愿意承认和乔佑宁之间的亲缘关系,一直引以为耻,尤其是乔佑宁总压在他头上,这更让他觉得自己无颜以对。
好在,他的亲姐姐姚妃正获圣宠,自己也觉能高人一等,来矿区,也是为了证明自己,绝对不比乔佑宁差。
可是,他始终无法超越这个女人。
姚郡看了乔佑宁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容明媚阳光,“好,就此告辞,表妹。”
印象里,姚郡对自己一直都怀有敌意,乔佑宁从未见到他对自己露出如此坦诚的笑容,后来过了许多年,乔佑宁一直记得这个笑容。
姚郡率领五十亲兵,押送杨千里远去上都,为了避免杨千里在途中生病出事故,姚郡特意给杨千里准备了一辆马车。
一行人踩雪来到流花县,还未过县界,忽然起了风。
“司长不好了!”汤猛冲进书房,喘着粗气脸色发白,“方才良城令齐大人差人来报,咱们押送杨千里的那支队伍,在流花县北流花河畔,全军覆没了。”
乔佑宁蓦然站起来,“姚郡呢?”
汤猛咬着牙摇了摇头。
乔佑宁当即驾驶玄鹰,带人奔赴流花县北。
距离队伍出事,已经过去了一整日,当乔佑宁在半空俯视流花河畔,只见鲜红的血,染红了满地的冰雪,半条河都成了血色,铁卫的尸体早已经冻成了冰。
乔佑宁甫一落地就朝王昔跑去,王昔站起来朝她摇头,乔佑宁低下头,只见姚郡仰躺在河边,青灰色的脸上冻结了他当时的震惊,心脏被子弹洞开拳头大的窟窿,下半身都冻在了河里,鲜血流出了十多米,冻结成冰。
乔佑宁伸手去摸他的眼睛,手掌立刻被他冻结的皮肤粘住,睫毛很快被她掌心的温度融化,但是冻僵的眼皮却纹丝不动,一双瞪大的眼睛里,仿佛仍有不甘。
乔佑宁抖着手站起来,四下望去,“杨千里呢?”
“在这里,”王昔指了指被烧成残骸的马车下面,那里有六个被烧焦的尸体,其中一人穿着囚服,但是脸已经被烧焦了。
“现场人少了吗?”
王昔道:“姚将军率领五十弩箭队员,外加杨千里,一共五十二人,一个不少,也一个没多。”
一个穿衙服的年轻人朝乔佑宁行礼,“见过乔司长,下官乃是良城令下衙役韦祎,经下官查明,在场所有死去的铁卫身上,只有枪伤和刀伤,枪枪命中头颅心脏,利刃割喉,一刀毙命未补第二刀,现场破坏严重,辨不清来者人数,但在冰封的河水中发现火药炸弹痕迹,应该是在姚将军队伍途径之前,已提早设下了埋伏。”
“现场除了火药,没有其他线索吗?”
韦祎摇了下头,“连个子弹壳都没留下。”
乔佑宁不甘心地亲自摸排一遍,现场果真是什么都没留下,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华矿长听闻此事,立即修书,请良城令协助调查此事。
乔佑宁带人将姚郡等人的遗体从冰雪中挖出来,运回溪停,葬在了矿区东南角的坟冢里,那里埋葬着所有为溪停战死的英雄。
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人。
“这么多人,都死在了这里?”段修岳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木板,数以百计,震撼人心。
“不是死在了这里,是为这里而死,”乔佑宁目光苍凉,神色悲凉,“自从溪停建矿开始,无数人为溪停捐躯,你所看到的墓碑,都是千夫长以上官职者,普通的铁卫,只能被埋在一个坑里,名字刻在一张木板上,他们无时无刻不想回家,可是却再也回不了家,我们也没有能力送他们回家。”
段修岳望着远处的城墙,原来真的是,连死也出不了这个溪停矿区,怪不得人人畏惧这里,人人都想逃离。
聂强飞站在姚郡坟冢前,双目红肿,当初姚郡要带他回上都,但他不能和姚郡同时外出,他的家也不在上都,就算出去也回不了家,因此,没和姚郡一起走。
如今看着眼前姚郡冰冷的墓碑,忽然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悲哀,心中百感交集,无法言语。
乔佑宁在他肩上重重一捏,“良城令已经在良城全境展开调查,一定会还姚郡公道。”
“公道有什么用,姚将军已经死了,临行前,姚将军准备了一匣子琥珀送给姚妃娘娘,又给姚夫人准备了一尊乌金石雕刻的雄鹰,还给姚老夫人准备了一个烧乌金的风车,据说老夫人喜欢,他准备好了一切回到上都,可是却连溪停都没走出去,就没了。”
聂强飞摸了把脸,“姚将军带走的亲兵,是咱们矿上最好的一支弩箭队,他们个个箭术精准,指哪打哪,对方人手得多强悍,才能让这五十人全军覆没?姚将军两支弹夹,甚至一颗子弹都没有射出去,很多人的弩箭都没有来得及上弦,所有人的死亡好像都发生在一瞬间,大宁,有这样强悍的存在吗?”
“他们有枪,敌明我暗,河中布置了弹药,”乔佑宁叹了口气,“对方就是为了灭口而来,不是姚郡也会是别人,无论是谁押送,都得死。”
“杨千里的脸都被烧了,我不相信杨千里就这么死了,”聂强飞咬牙切齿:“被我知道是谁杀了姚将军,我一定为姚将军报仇。”
聂强飞说完,转身离开。
乔佑宁望着这片坟茔,心口一片悲凉,“或许有一日,我也会葬在这里,和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们地下为伴。”
“呸呸呸!”段修岳朝地上吐了好几口,“大过年的,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你会长命百岁的。”
乔佑宁敷衍地扯下嘴角,“姚郡奶奶和我的爷爷是一母同胞,乔家祖上并不是奴隶,我爷爷年少时应该算是蓝衣——那个时候,蓝衣制度还并未确立,他犯了错,被贬为奴,但当时,姚郡奶奶已经嫁了人,得以免于奴刑,但我爷爷还是被姚家视为耻辱,一生都抹不去的污点。”
“原来你们还是表亲。”
乔佑宁点了点头,姚家只有姚郡一个儿子,自幼被视为瑰宝,在姚郡来溪停之前,乔佑宁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这门表亲,是姚郡一边嫌弃她是奴隶之后,一边宣布她也是他的表妹。
姚老夫人时常跟孙儿讲起自己的兄长,并没有因为兄长曾是奴隶,而绝口不提。
关于爷爷的很多事情,都是姚郡告诉她的。
她该如何向姚府,报送姚郡的死讯?
“那你爷爷,现在呢?”
乔佑宁轻轻摇头,“还记得我在屋顶放飞的那只机械鸟吗?自它飞走到现在,这么长时间,还没回来,我不知道是它出了事,还是爷爷出了事,蓝翅蝶,是我爷爷震惊四海的伟大创造,也是他传奇人生的转折。
那驾蓝翅蝶问世后,便被先皇送给了他唯一的女儿,也就是现在的长公主,但是两年后,长公主乘坐蓝翅蝶出了事故,失去了双腿,先皇后当场毙命,先皇震怒,将我爷爷锁在铜雀炉里,终生不得踏出铜雀炉一步。
长公主大婚后,我自请到溪停来,长公主允许我去铜雀炉看望爷爷,这是自我离开铜雀炉后,唯一一次见到爷爷。”
段修岳咂舌:“这么多年,只见过那一次?”
乔佑宁笑道:“没错,你知道吗,当我看见他的时候,我根本没认出来他是我爷爷,我甚至不记得他的样子,那个时候他就神智不清了,他也不认识我,只知道我们的家在哪里,他说他想回家……”
段修岳心想,我也想回家,大过年的,我也想回家,虽然家里已经没有亲人了,但是他还是喜欢现代社会的家。
“你往日押送连云陀途径铜雀炉,不能去看看他吗?”
乔佑宁摇摇头,她也想路过时去看一看爷爷,但是,有什么用呢?
乔佑宁面对无数坟冢叹口气,“日后再说吧。”
华矿长下令将所有海匪斩首,头颅悬挂在云梯上,整整挂了十几串,而被武力镇压的四十六营五百奴隶,则被下令处以火刑。
行刑的那一日,正好是这一年的新年,华矿长下令所有人全部去观刑。
地下入口以南,一片空旷荒芜的空地上,挖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坑里撒了乌金废料还有草屑,所有参与叛乱的奴隶全被扔进坑里,被一把大火焚烧。
五百人太多了,一次烧不尽,还分了三次烧。
漆黑的浓烟刮遍矿区每一个角落,令人作呕的味道无孔不入,段修岳躲在乔佑宁身后,刺鼻的味道、残忍的叫喊、浓重的黑烟,无时无刻不挑战着他的神经。
不知道是谁先吐的,随即呕吐的声音成片响起,段修岳脸色铁青,最后也终于没有抵抗住这惨绝人寰的味道,胆汁都吐了出来。
他承受不住,中途出逃,索性没有人阻拦他,他跑回房间,将门窗闭死,可是那味道依旧无孔不入。
阴森凄惨的叫声响了整整一上午。
韩晋第三次吐的时候,脸色已经白得毫无血色,他身体尚未恢复,肚腹红肿,呼吸艰难,是□□儿子们用担架抬来的,这会儿是再也承受不起,让几个同样吐得昏天黑地的小太监,将他抬了回去。
司空庭前来露了个脸,没等火烧起来,就悄无声息溜走了。
广元成等人看着同胞惨死火海,全都咬死了牙根,双目猩红,同时庆幸自己当时没有叛乱,他在人群中寻找段修岳,却只在乔佑宁身后,发现了跪在地上流泪的阿卓。
林其南凝视浓厚的黑烟,忽然间明白,这才是太子要他来溪停的真实目的,喉结滚动,他问乔佑宁,“这是第一次吗?”
“不是,”乔佑宁面无表情道:“也绝对不是最后一次。”
华青培听了二人对话,哈哈笑起来,“经此一日,我看矿区要平静很长时间了,这群不安分的奴隶,不见棺材不落泪,永远也学不会听话。”
二人都没有回他,华青培心中冷哼一声,望着深坑中焚烧而起的浓烟,鼻子里喷了一声,“乔佑宁善后,老夫先回了。”
“华矿长慢走。”
众人目送华矿长离去,浩渺的烟尘好像从烈火中奔逃出来的冤魂,张牙舞爪地随风而散。
华矿长一走,其他人也都一一散去,乔佑宁让手下将奴隶带回营房,慢慢的,深坑边寂静了下来,只剩她和林其南。
“小乔。”
乔佑宁肩膀一僵,抬头看林其南,忽然发现林其南眼角皱纹深刻,他明明还不到三十岁,可是海面上的风吹日晒,已经带走了他太多的光阴。
他出生在海边,刚会走路就被父亲带上了军舰,在海上的岁月比在陆地上还要长久,他又能在溪停待多久呢?
“你想在溪停待到什么时候?”
乔佑宁转头望了一眼火光依旧剧烈的火坑,眼底些发红,“从未想过走。”
“这些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怎么?林将军觉得不适应吗?”乔佑宁打量林其南神色,突然笑了,“这不是个例,溪停时有发生,林将军若觉得残忍,若觉得看不下去,那还是尽快走吧。”
林其南皱着眉靠近一步,问道:“你留在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乔佑宁耸了一下肩膀,露出自嘲般的笑声,“我也不知道,可是除了这里,我无处可去。”
除了溪停,我能去哪?
没有家,没有朋友,唯一的亲人被锁在燃烧着烈火的铜雀炉中,近万士兵看守,我连唯一的亲人都救不了,还能救谁?
“我带你走,”林其南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紧盯着乔佑宁,“洪海舰队全队驻扎在枫花停,我有玄鹰,我带你去枫花停,舰队即刻扬帆出海,随便找个海岛就能让我们逍遥度日,从此不再受大宁奴役。”
乔佑宁震惊地凝视林其南,“你想造反?”
“当初我能在海上夺取舰队,全靠了舰队里的奴隶,如今舰队上,有三万多人都是奴隶,如果大宁能为我那三万手下削奴籍,我可以对大宁俯首称臣,可若他们不愿,那也怨不得我。”
“三万奴隶……”乔佑宁喃喃道:“除非大宁愿意更改律法,取消奴隶制度,否则,绝无可能。”
“对,我来溪停就是赌这一个可能。”
林其南望着尚有余火咆哮的深坑,目光染上了火焰的血光,“近年来皇帝无心朝政,太子和长公主针锋相对,两党争执不休,最根本的分歧就在农业和机械的争端上,你在溪停十年,可知道每年的乌金产量情况如何?”
乔佑宁刚动嘴,林其南便道:“逐年递减是不是?而且今年,不止一次挖出了土层,是不是?”
乔佑宁没说话。
林其南胸有成竹道:“乌金矿并非永挖不绝,可一旦溪停再也挖不出乌金,有限的乌金会越用越少,当乌金用尽后,长公主的机甲大军何以为继?北方沙漠持续南移,耕地面积逐年减少,粮食欠收,经年之后,人们难道要去啃那些废铜烂铁为食?”
“这就是你支持太子的原因?”
“小乔,如果有可能,我也不愿掀起战火,我也想看着国泰民安、山河永固。所以,我试着相信太子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乔佑宁抬起眼,“你将舰队三万奴隶的事情告诉了太子,太子承诺你,若他当了皇帝,便会取消奴隶制度?”
林其南深深看着她。
乔佑宁不敢置信地挑眉:“你信了?”
“如果能兵不血刃,让国泰民安,我为何不能试一试?小乔,我愿意为了大宁几十万奴隶的自由,还有百姓最后的安宁,选择相信太子一次,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