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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十指连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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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牧青美滋滋地离开韩晋的住处,全然不知道在他走后,那群太监们都说了什么,他此刻已经想到了自己的光明未来,离开这个深不见底的矿区,到哪里都是光明的。
他得意地迈出布政宫的门,刚走过宫墙,忽然脸上一热,被人一把捂住了嘴,干瘦的身子直接被人打横扛走了。
王牧青还以为遇到了海盗或者叛乱的铁卫,登时吓得魂不附体,被捂着嘴巴,只能发出呜呜的大叫,双拳用力捶打身下人的后背,几乎使出了他这辈子最大的力气。
“住手,别打了,是我!”段修岳扛着王牧青走进了一个偏僻的墙角,这才将他放下来。
可怜的王大夫还以为自己要命丧于此,险些没吓尿出来,腿软地站都站不稳,只能将背靠在墙壁上借力,“我说,你要干什么啊?吓死我了。”
“我还想问你要干什么呢?”段修岳疯狂甩着两只手,顶着姹紫嫣红的脸瞪着王牧青,“你方才鬼鬼祟祟地从韩晋房中出来,是干什么去了?”
“我……”王牧青给自己顺了顺气,底气不太足地解释:“韩公公为了救华矿长受了重伤,我奉医司之命去给韩公公送药去了。”
“给他送药,那你自己怎么一身酒味?”段修岳一把抓起他的手,那只枯瘦如干柴的手上还有未散的酒味。
“哎呦喂,”王牧青被段修岳的手吓了一跳,“你这是犯什么错了,被乔司长拔指甲了?哎呦,看着我都疼。”
“什么拔指甲,我这就是不小心伤了,疼死我了,快点儿给我看看。”
“你跟我回药医局吧,”王牧青托着段修岳血淋淋的双手,段修岳十枚指甲齐齐掀翻,有六枚指甲已经不知去向,一枚悬着,三枚还笔直地立在甲根上,“啧啧,看样子留不住了,全都拔掉重长吧。”
段修岳疼得冷汗层出不穷,后背全湿了,反正十枚指甲已经没了六个,现在他已经不期待保住剩下的四个,只求给他点止疼药,缓解一下这钻心刮骨的刺痛。
“止疼药我还有一些存货,你……”
“小金瓶给我,”段修岳凝视王牧青,王牧青登时没了底气,“你跟我来。”
两人低头往药医局走,天色乌沉,路边散落着余火,喧嚣四野,到处都是抓人的铁卫,看到人就要牙牌,王牧青衣着明显,没有铁卫来查他,倒是段修岳被堵住两次,又被他用手臂上的烙字蒙混过关。
王牧青看着段修岳手臂上的烙字,看他一身价值不菲的棉衣,嫉妒地发狂,满口酸气,“为了这个,你也付出了不少代价吗?”
“什么?”段修岳疼得脑袋都昏了,没听清王牧青说什么,王牧青也没敢再重复问,在他看来,能得到乔司长的青睐,在这个矿区里,简直拥有了比地上奴还要高的地位,除了外貌和外表,恐怕段修岳还付出了更多。
两人极快地回了药医局,王牧青先一步迈进门槛,刚走了两步,迎头就挨了一记耳光,这耳光力道之大,险些将他扇飞出去。
药医局齐生长得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洁白的衣服前都是喷溅的鲜血,“王牧青,这局里都乱成什么样子了?这么多伤员,你还敢跑出去偷懒?”
王牧青的脸肉眼可见地肿起了一座五指山,扑通一声跪在齐大夫脚下,痛哭流涕,“没有啊,冤枉啊,奴才刚才被乔司长叫去,她的奴隶受伤了,让我帮忙看看。”
齐生一抬脚将王牧青踢到一边,见段修岳鼻青脸肿,双手是血,也没再说什么,催促王牧青去给受伤的士兵看伤。
王牧青千恩万谢地带着段修岳走了,两人一路低着头钻进了药医局后的柴房,段修岳对这柴房很熟悉,他在这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
王牧青扒在门口仔细看了好一会儿,确定没有外人,这才像做贼一样锁好门,从柴火后面的砖缝里,掏出了一包用布包裹的东西,打开一眼,是各种各样的药材,小金瓶也在其中,这些东西是王牧青的全部身家财产,命没了都不能丢。
王牧青先给段修岳撒了些止疼药,撒得小心翼翼,生怕浪费一星半点儿,上了药粉后,王牧青把段修岳剩下那四枚指甲全都拔掉了,疼得段修岳浑身直抖,这感觉跟死过去了一样。
上了小金瓶,王牧青从袖子上撕了十条碎布条,把段修岳的十根手指头全都缠了起来,“回去慢慢养吧,等新指甲长出来就好了。”
段修岳嘴唇都白了,“伤成这样还能再长出来吗?”
“不知道,希望能长出来喽,”王牧青将自己的宝贝用布层层包裹起来,又塞回了那个墙缝里。
段修岳叹了口气,叮嘱道:“韩晋来矿区一定别有目的,你别指望他能带你出去。”
王牧青被段修岳说中了心思,急着辩白,“韩公公是陛下身边的掌印太监,宫里来的贵人,身份尊贵,我去他面前混个脸熟怎么了,”
“再尊贵他也是太监,”段修岳直白地问他:“你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想把那玩意儿切了当太监吗?”
王牧青顿时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又急又气,“你、你怎么说话呢!韩公公是我见过最大的贵人了,你说对了,我就是想靠他出矿区,我不指望他难道还指望你能带我出矿区吗?就允许你攀附乔司长,不允许我给韩公公看看伤吗?”
段修岳抬眼盯着王牧青,眼神冷峻。
如今他和乔佑宁之间的关系,他已经不想再跟任何人解释,而且也没什么可解释的,他不知道乔佑宁是出于什么目的烙印他,但至少在这矿区里,有乔佑宁庇护他,他有更大几率能保命,只要命还在,他就一定能出去。
所以他也无所谓别人怎么看他,无论王牧青心里怎么想,说出来的话倒是比来喜好听得多。
药医局那么多人,掌医若真重视韩晋,能派王牧青这个医奴来伺候?以段修岳对王牧青的了解来看,绝对是这小老头上赶着巴结韩晋,好借韩晋的势,出这溪停矿区。
王牧青之前尽心尽力帮过自己,不管他安的什么心,这份情段修岳领,他是真不愿意看见哪天,王牧青把自己的命折进去,“王牧青,听我一句话,韩晋来矿区肯定别有目的,你跟他走太近,哪天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王牧青敷衍地答应了,等段修岳一走,他就冷笑起来,你段修岳如今成了乔司长身边人,还不许我老头找个靠山?
可他以前也到处寻找靠山,为什么这一次段修岳表现地这么严肃?
王牧青觉得段修岳现在跟着乔佑宁,说不定还真知道些什么,不方便告诉他。
王牧青低头看了眼下面,虽说他这个年纪也用不上了,但是一想到有一天真切了,他骨头缝里都跟着冒凉气。
段修岳从药医局出来,此刻正是黎明,弥漫了一夜的硝烟正在渐渐消散,遥远的东方只能看见一片浑浊,没有阳光。
这是个永远都看不到阳光的地方。
段修岳在瞭望塔上找到乔佑宁,那座瞭望塔至少五十米高,站在塔上,半个矿区一览无余,地面星火未灭,到处都是灰烟。
“你在看什么?”
乔佑宁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怎么样了?”
“已经上了止疼药,好多了,就是指甲都没了,不知道还能不能长出来。”
乔佑宁扭头望向前方,段修岳发现她看的正是布政宫。
“段修岳,昨晚我和林其南都不在矿上,如果你是杨师爷,你会怎么做?”
“我?”段修岳想了想,“我会趁机找借口,将汤猛、王昔那几个有实权的将领调离矿区,随后同时挟持华矿长和司空庭,让他们打开西门,将乌金从西门运出,海盗在西门外接应,一旦乌金离开矿区,可操控的几率和逃命的几率就都大了很多。”
乔佑宁喃喃道:“你都能想到更好的办法,杨千里为何要在群狼围猎时,把自己变成那个困兽。”
段修岳耸下肩膀,“也许他根本没想跑,也没想盗乌金,只想搅乱溪停的水,让矿里矿外的人全都乱起来。”
乔佑宁注视段修岳,目光神态十分认真,“那他做下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呢?”
段修岳若有所思地摇头,“我不明白。”
“还有一件事,我也不是很明白,韩晋为何会出现在锦玉殿里,而且还没被杨千里的人发现。”
段修岳也想不明白,乔佑宁打量段修岳,“你曾经救过韩晋,韩晋也跟我讨要过你,他为了救华矿长受了伤,你难道不去慰问他一下?”
“啊?”段修岳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乔佑宁这是派他去试探韩晋。
“华青培为人多疑,一旦疑心什么,势必要查清楚,就算不查清楚,也绝对会宁错杀,不放过,”乔佑宁挑眉:“明白了吗?”
他“哦”了一声,“明白,我这就是看看韩晋。”段修岳转身下了瞭望塔,慢慢向布政宫走去,他胡思乱想了一路,还是想不到该怎么办,看着布政宫的大门,叹了口气,决定还是随机而变吧。
“段修岳,你怎么来了?”看守锦霞殿的银甲卫看向段修岳。
“乔司长嘱咐我来看望一下韩公公,”段修岳靠近,低声道:“一会儿无论里面出了什么事,都不要进来。”
银甲卫迟疑一下,认真点了下头。
段修岳这才敲门进了房间,转身关上了门。
韩晋伤了肚腹,躺在床上昏昏欲睡,可是伤处疼得他睡不着,沐泠正跪在旁边,给他按摩双腿。
韩晋斜眼瞥见段修岳,上下扫了一圈,注意到他包扎完的十指,哼笑一声,“段修岳,你昨晚协助乔司长救了华矿长一命,可算是大功一件,日后矿上诸人,更不敢小瞧你。”
段修岳慢慢走到床边,上下打量韩晋,“韩公公也真是英勇,单身匹马竟然敢冲进去救人。”
韩晋不敢大声说话,扯得肚子疼,“哎,这不是迫不得已的事情么,咱家也不能眼看着,让歹徒杀了华矿长。
“杨千里也真是的,好端端地竟然敢挟持华矿长。”段修岳大马金刀地坐在凳子上,沐泠嫌弃地看着他满身血污,但见韩晋没阻止,因而也没说话。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杨师爷伺候了矿长多年,没想到一直包藏祸心,也不知道怎么在这个时候藏不住了。”
“这岂不是最好的时候,为了修缮南政宫,矿区大门不再落锁,林其南和乔佑宁同时出矿,矿中上将只剩下一个司空庭,司空庭手无缚鸡之力,根本不足为惧,现在正是天时地利人和齐备的时候,再晚,长公主就要到溪停来,届时,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下手了。”
韩晋点头,“你说得对,现在是最好的时机,等到长公主来了,就真的走不了了。”
段修岳毫无预兆地问:“你不想离开这吗?”
沐泠手下一僵,韩晋也愣了一下,道:“咱家是皇上派来的钦差!”
一个小太监来给韩晋递茶,韩晋一伸手立刻扯到了肚腹,顿时疼得哎呦一声。
就在这时,段修岳忽然抬脚,将那小太监踹飞了出去,断然怒喝道:“混账东西,这点事情都干不好,昨晚外面危机重重,你们怎敢让公公只身犯险,公公若是出了什么事,你们有几条命赔!”
殿里小太监哗哗跪了一地,韩晋都震惊了。
“韩公公,你贵为皇上的钦差,身份尊贵,这群人实在是办事不力,连您的安全都保证不了,还留着做什么。”段修岳眼神很冷,跟平常的段修岳判若两人。
在场太监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一个奴隶口中说出来的。
韩晋失笑,“小段啊,不是这些孩子办事不力,实在是巧合,我昨晚本打算去找华矿长说说话,锦霞殿到锦玉殿就几步路的事情,我谁都没带,谁知道就遇见了这事,杨师爷的人挟持着华矿长,我也跑出不去,这不就被一起困在里头了?”
“公公去锦玉殿不走正门?”
韩晋眼神生变,段修岳冷漠地看着对方,“还是韩公公早就知道消息,在布政宫里守株待兔,就等华矿长深陷危机,好出来做英雄?”
韩晋脸色一变,沐泠唰地站起来,“段修岳你放肆,怎敢对公公如此大不敬,来人!”
“我看谁敢,”段修岳抬脚踹翻了火盆,咣当一声,已经熄灭的灰炭撒了一地,可门外却没有丝毫动静。
沐泠忽然想起来,布政宫原本的侍卫,估计都被当作杨千里的同党给收押了,如今在门外的,都是奴隶司的人,他连忙挡在韩晋面前,戒备地盯着段修岳,“你、你要做什么?”
“沐泠,走开,”韩晋冷笑,“咱家还真好奇,这个奴隶能对咱家做什么。”
“韩晋,华矿长已经怀疑你与杨千里联手,否则你为何能出现在锦玉殿里,若你有乔佑宁的身手也就罢了,可你没有,”段修岳伸手,慢慢攥住韩晋的衣领,“华青培这个人,一旦起了疑心,宁可错杀也绝对不会放过,你信不信一旦他的怀疑得不到解决,你就永远也出不了溪停。”
韩晋瞪着眼睛说不出话,鼻子里闻到了鲜血的味道,段修岳包扎好的指尖,正慢慢向外渗血。
“来仪院里能刺杀你一次,在这布政宫里同样能杀你第二次。”
韩晋死死瞪着段修岳,“段修岳,别以为你被乔佑宁烙印,就可以忘了真正的主子!”
真正的主子……黄铜火机,长公主长于黄铜,皇帝的钦差。
电光石火间,段修岳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