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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彻夜鏖战 咆哮的子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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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修岳并不知道韩晋住在哪个殿里,上次他从这个窗口跳进去之后,只看到了醉卧美人乡的华矿长,这个殿里住的应该是华矿长。
现在矿区内忧外患,已经乱成一团,作为矿区之主,华矿长的布政宫肯定是最安全的地方。
段修岳顺着上次的路线,推开了最后面的那扇窗,窗户一开,便是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气,熏得脸颊痒,段修岳翻身跳进来,手指在窗框上留下浓重的血迹。
他轻轻将窗户合上,连忙收回手,吹了吹血淋淋的指尖。
布政宫中非常安静,安静地几乎有一丝反常。
段修岳提高警惕,顺着墙根往前面走,刚转过一个墙角,脚步猛地一停,后背紧紧贴住墙壁,方才余光瞥见前面走廊里躺着一个人,他迅速探头超走廊里看了一眼,见那人身下的血已经流成一大滩,他放了些心,慢慢走过去,原来是一个被抹了脖子的女奴。
前面屋子里传出了人声,但听不真切,段修岳拿出当初在集训时,学到的为数不多的侦察技术,脚步无声地走了过去。
杨千里的声音从厢房里传了出来,“他们回来了?”
一个男人回道:“那群死士没拦住他们两个。”
华矿长闻声哈哈大笑起来,“千里啊千里,乔佑宁和林其南,那都是天生的杀神,就凭几个酒囊饭袋,就能杀了他们?”
“你闭嘴!”杨千里甩了华青培一个耳光,华青培狰狞地哈哈笑,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沫。
“你还能笑得出来?”杨千里恶狠狠地说:“矿区失守,你这个矿长也算是到头了。”
“不不不……”华矿长靠在椅子里,啧啧摇头,“老夫的确不算什么,可老夫头上,还有林其南和乔佑宁顶着,那两位无论如何,都有长公主护着。倒是你,哎,千里啊,我们都是半截埋了黄土的人,怎么老了老了,反而糊涂了呢?你陪我在矿里安享晚年,不好吗?”
“呸!”杨千里往华矿长身上啐了一口,“你就是王室的一条狗,在溪停给他们看矿的奴才,你这辈子从来没出过矿,哪里知道矿外的世界多么自由。”
“自由的地方,也颇多凶险啊。”华矿长端起茶杯,撇了撇浮沫,“这么多年,你往矿外转移了多少乌金,老夫念在你也算伺候我一场的份上,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知你竟然还不满足。”
段修岳听得入神,突然感觉身后有异常的凉气靠近,他刚一回头,就被人一把捂住了嘴。
段修岳看着对方瞪大眼睛,没有出声,乔佑宁轻轻放开手,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惊讶。
华矿长呢喃道:“人心一旦膨胀,就填补不了了。”
杨千里哼了一声。
一个铁卫慌慌张张地冲进门来,脸色惨白,不断向东边指,“师爷,东墙、东墙……”
杨千里哼笑一声,得意得扬起下巴,“东墙破了?”
铁卫大喘了一口气,“不是,东墙上有埋伏,墙缝里全是火油,火星一沾,满面墙都燃了起来,他们还从城墙上投铁蒺藜和火炮,墙外咱们的人,损了七成了!”
“什么?”杨千里腾地站起来。
华矿长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林其南执掌下的巡哨营,你以为还是原来的样子吗?”
“闭嘴!”杨千里恶狠狠地朝华矿长吼了一声,转头对铁卫道:“去,命令所有人收兵,快跑!”
“是!”那铁卫转头就朝外跑,刚刚跳出门槛,一支弩箭从外射来,唰地一声贯穿了他的脖颈,铁卫身体怔了一下,猛地横在地上,身子剧烈地抽搐起来。
杨千里立刻抽出刀,将华矿长从凳子上拎起来,刀横在华矿长脖子上,冷冷地注视着门外。
姚郡带着十几个弓弩手冲了进来,“杨千里,放了华矿长,我饶你不死!”
乔佑宁和段修岳躲在影壁后面,忽然听见“呀”的一声怒喝,一个人从影壁另一侧冲出来,举着长刀朝杨千里砍去。
这人穿着宽大的长袍,身型佝偻瘦小,竟然是韩晋!
杨千里身手十分敏捷,迅速侧身避开了韩晋劈来的刀,钢刀贴着他的腰腹插过去,他飞起一脚将韩晋踢飞,再次华矿长抓到身前,死死搂住,将华矿长当作他的人肉盾牌。
韩晋滚出去很远,被当胸狠踢了一脚,脸色煞白,疼得几乎吐血,半天没起来。
姚郡虽然带了一群弓弩手,但是杨千里躲得太阴险,他实在不敢贸然出手,生怕一支箭瞄不准,就伤了华矿长。
华矿长冷冷地睨着自己脖颈上的刀,“千里,已经到了这个关头,你还不认罪吗?你伺候了我七年,我念着你的好,只要你认罪,我保证留你性命。”
“你闭嘴!我要出去!”杨千里疯魔一样呢喃,“这溪停就是无底的炼狱,我累了,我要出去!”
“既然你如此不识好歹,那你就去死吧!”华矿长大喝一声,突然推开杨千里的刀,转身举起手里的茶碗,狠狠砸在了杨千里脑门上。
茶碗四分五裂,杨千里登时被热茶蒙了眼睛,乔佑宁趁此时机一跃而出,一脚踢飞了杨千里手里的刀,拉住杨千里手臂,一个反拧,将杨千里狠狠压倒在地。
这变故发生地太快,杨千里身边的几个铁卫还没反应过来,段修岳已经跟在乔佑宁身后跳了出来,将那几个铁卫一同扭打倒地。
门外,乔佑宁的人手陆续涌进来,控制了整个布政宫。
形势瞬间逆转。
姚郡看着突然出现的乔佑宁目瞪口呆,这、这到手的功劳明明是他的,乔佑宁从哪跑过来的?
铁卫将杨千里从地上扶起来,华矿长用力喘了几口气,走到杨千里面前,用力甩了杨千里几个耳光,表情狰狞,“杨千里,老夫待你不薄,你就是这样报答我!”
杨千里看清大势已去,不由得仰头哈哈大笑,“人为财死,你虽是矿长,可手里有几个钱?一捧乌金,就够老子一年吃香喝辣了。”
“杨千里,老夫今日才看清你是什么人!”华矿长往他脸上啐了一口:“来人,将杨千里押入大牢,严刑拷问,千万不要将他弄死了,老夫要将此事上达天听!”
“是!”铁卫将杨千里架走了。
华矿长朝乔佑宁拱手:“多谢乔司长救命大恩啊!”
“华矿长言重,此乃属下分内之事。”
姚郡狠狠瞪了乔佑宁一眼,带着自己的弩机手离开了布政宫。
月高星隐,寒风阵阵,偌大的矿区到处都是火光,厮杀声仍然不绝于耳,可是却如风一般,越来越远,姚军望着混乱不堪的矿区,忽然甩刀,一刀劈碎了宫门口的石龛,半截石龛倒在地上,灯油撒了一地,被火苗一燎,燃起了一大片烈焰。
聂强飞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到手的功劳就这样没了,可事情已经发生了,能有什么办法?“将军,回去吧。”
姚郡低声怒吼:“乔佑宁天生就是来克我的是吗?老子处处不如她是吗!”
“将军,溪停矿外天高地阔,自由得很,您有贵妃做后盾,哪里都不会亏待您,要不,咱们走吧?”聂强飞认真地望着姚郡,杨千里有华矿长庇护,能够自由出入矿区,他尚且不愿意留在这里,甚至为了离开矿区拼死一搏,他家中还有父母,自来溪停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他也想回家啊。
姚郡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咬着牙根,眼中拉满血丝,全是不甘。
乔佑宁打量华青培,“杨师爷包藏祸心,平日竟然不露丝毫端倪,真是人不可貌相。”
华青培长长地叹了口气,手背拍着掌心,“怪我平日里只知道听小曲,竟然没发现身边养了一条毒蛇,老夫真是无颜面对圣上啊。”
“这人真是防不胜防啊!”韩晋被侍卫扶起来,杨千里那一脚正好踢在了他腰腹上,疼得脸色煞白,鬓边的汗都流成了小河。
“韩公公!”华矿长一把攥住韩晋的手,感动得几乎痛哭流涕,“韩公公,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啊!这救命之恩,我该如何报答你啊!”
韩晋摆摆手,“华矿长严重了,哎呦,我这腰疼得厉害,劳烦乔司长使人将我送回去。”
“来人,送韩公公回去休息,叫医正来给公公看伤。”
铁卫将韩晋送了出去。
房中人一少,华矿长立刻注意到了段修岳,他仔细看了看段修岳,后者提着鲜血淋漓的双手,疼得嘶嘶抽气,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奴隶有些眼熟。
“乔司长,所有闯入矿区的海盗能抓活口就抓活口,老夫要杀一儆百,还有,千万别把杨千里弄死了。”
这已经是短时间内华青培第二次叮嘱了,乔佑宁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浓,今日之事到处都透露着诡异,先是她和林其南被同时放出矿区,再到林中遇袭,挟持华矿长和司空庭,海盗闯矿,这一切看起来顺理成章,可是……
布政宫被杨千里控制,可是她和段修岳轻而易举地就潜入进来,甚至连韩晋都能潜进来,证明布政宫的把控并不严密,好像是故意留出来的疏漏,以她以往对杨千里的了解来看,这并不合理。
现在还不是猜疑的时候,乔佑宁暂时放弃了这些疑虑,留了些人手保护华矿长,旋即带着段修岳出去支援林其南。
“你这是怎么了?”乔佑宁看着段修岳满身的鲜血和十指。
“别提了,我太倒霉了,我在布政宫后面遇到了一个落单的海盗,那家伙太厉害了,我伤成这样才把他杀了。”
十指连心,十枚指甲生生掀起,疼痛可想而知,乔佑宁让段修岳先回执事院,带着手下去镇压奴隶起义,她不断朝天上看,但始终不见白翅鹰和任何玄鹰的影子。
奴隶司第四十六营趁乱发生暴动,人数上百,大批铁卫半途转向四十六营镇压起义,临时装备枪支弹药,咆哮的子弹撕开短暂的安宁,拉开通往地狱的闸门。
再多的人也阻挡不住飞射的子弹,肉体凡胎在枪林弹雨下被撕扯、被炸裂成无数碎片,空气里全是硝烟的味道。
四十六营营房在一夜之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整个矿区都能闻到冲天的血腥气。
海盗死得死、逃得逃,被活捉了近两百人。
经过彻夜鏖战,一场多年不遇的内外困局,终于在天亮时分结束,寂灭的火焰已经成了灰烟,浓烟滚滚向天际散去。
韩晋哎呦了一声,疼得他脸上毫无血色。
杨千里那一脚踢地实在太重,他腹部肿起一大片,呼吸之间胸口嘶嘶刺疼,冷汗接茬往外冒。
医正前来给他看过,说是皮外伤,没有伤到脏器,让小徒弟取了消肿化瘀的药酒,叮嘱韩晋涂抹三次。
王牧青鬼鬼祟祟地跟到布政宫,见医正的小徒弟从韩晋房中出来,连忙溜了进去,沐泠见是他,眉间不悦,但是并没有驱赶他。
“韩公公,这药酒得用好力道,不能重,重了会加重您的伤势,轻了又没有药效,奴才最会涂药酒了,让奴才帮您。”沐泠见韩晋没说话,便将药酒放在一边,起身站在了一旁。
王牧青一看有戏,连忙用墙边的水净了手,跪在韩晋身边,小心翼翼将药酒倒在手心里,给韩晋揉伤。
“韩公公,你可得忍着点儿疼啊,这药啊,得揉进去才有效果。”王牧青谄媚地叮嘱。
韩晋白着脸呼了一口长长的气,从眼角瞥着王牧青,“今日多亏了你报信,咱家才能在华矿长那里得了个救命之恩。”
王牧青笑得见牙不见眼,“公公说哪里话,这是小人应该做的,整个矿区就属您官最大,不报给您报给谁?”
说来也是巧得很,华矿长的美人得了风寒,昨日午后,他受医正指点,去给那美人送药,刚进布政宫,就听见杨师爷和手下在密谋造反!他心知大事不好,立刻转身去了偏殿,将此事报给了韩晋。
王牧青心里打好了小算盘,韩晋是陛下身边的掌印太监,迟早是要回到皇宫去的,自己伺候好他,说不定他走的时候能把他也一起带出矿去。
“嗯,算你小老儿有些头脑,沐泠啊,将我那件狐皮的袖筒拿来,”韩晋笑道:“天冷了,给王大夫添件东西,你是大夫,手冻了可不行。”
“哎呦这哪成啊!”王牧青吓得跪下来,“公公这不是折煞奴才吗?奴才哪敢讨公公赏赐,奴才就是习得一手按摩术,公公若是不嫌弃,奴才日日来给公公按摩,松松筋骨。”
沐泠已经将袖筒拿了过来,是最平常的黄毛狐皮,不值什么钱,但王牧青无论如何不敢要,这东西拿回去他也没处藏,更不敢用。
韩晋见王牧青不要,这才笑道:“那日后得麻烦王大夫了。”
“这是奴才的荣幸。”王牧青给韩晋涂好了药,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沐泠将门关好,对韩晋说:“这奴隶是药医局的地上奴,平时到处走动,知道的事情不少,干爹,我们在这矿区里实在缺人手,这人刚好送上门来了。”
另一个小太监道:“此人略为奸邪,他不过是想借干爹的势出去罢了。”
韩晋得意地扯开嘴角,因为有伤,不敢笑出来,“日后将他要到咱眼皮子底下来,不怕他不听话。”
“干爹,”沐泠抿住嘴唇,“我们、还能回宫吗?”
韩晋被他这话问得悚然一惊,浑身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深冬的冷风瞬间吹透了浑身骸骨,冷得他几乎躺不住。
韩晋心脏砰砰直跳,叮嘱沐泠,“想办法给长公主传个信,就说华青培有二心。”
沐泠困惑,“叛乱的是杨千里。”
“啧,朽木不可雕,若没有华矿长做内应,杨千里有这么大胆子?”韩晋顿了顿,立刻又道:“不能只告诉长公主,这样,你将此话原封不动递给皇上,切不能让长公主发现。”
沐泠面露难色,“这、可能吗?”
韩晋瘫着肚皮,半晌道:“递给皇上不容易,但是递给太子容易,将口信送往上都三省堂,那里的学生都是太子幕僚,定然能将信送进太子耳朵里。”
“是,干爹放心,儿子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