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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鹰击长空 你不是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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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清晨,鹰击长空,一只通体乌黑的玄鹰穿透阴霾,在溪停上空盘旋,浓白的蒸汽拉出长长的尾迹。
段修岳带着几名蓝衣到了校场,正准备安装健身器材,为了方便,他用白灰划出了几个功能区,在半空看着尤为醒目。
段修岳以为那玄鹰又是上都传圣旨的,跟他没关系,看了一眼就低头继续画白灰,这时,硕大的鹰影从他头顶掠过,仿佛捕猎的秃鹰即将探出利爪。
段修岳起身站好,见那玄鹰在低空滑翔一圈后,缓缓降落在校场里,玄鹰长达一丈的巨翼伴随着蓬勃的蒸汽刮起漫天的扬沙,把他刚画好的白灰全给吹飞了。
段修岳闭着眼睛往地上呸了好几口沙,一睁眼睛,发现蓝衣和正在训练的铁卫们跪了一地,他连忙放下铁锹,顾不得迷眼的风沙,也跪下了。
玄鹰停稳,巨大的轰鸣声消失,只剩下蒸汽弥漫未散。
段修岳悄悄抬头打量,只见玄鹰中空的腹腔中,走出来一个人,他浑身都包裹在黑色斗篷里。
斗篷下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缓缓拉开了帽子,取下面罩,脱掉斗篷,露出一身曳地的白色长袍,他个子很高,肩膀以上被蒸汽笼罩,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他垂下来的手腕上缠着几圈珠子,那珠子乌黑发亮,衬得他修长的手更加白皙漂亮。
银甲卫跑上前去,恭敬地弯腰,接过这人脱下的斗篷和面罩。
“末将参见中丞大人。”
来人从蒸汽中走出,露出容貌,段修岳顿时瞪大眼睛,这个人他见过,之前姚郡的手下要活埋他的那一次,是这个人救了他,可是当时离得太远,他又在坑里,根本没见过这人长什么样子,只记得他穿了一身很长的白袍,还有众人对他的称呼。
铸机营中丞。
镰歌在天上飞了许久,唇色有些苍白,神态有些疲惫,但仍是双目如星,乌黑的睫毛轻轻一扫,俊美至极。
“我方才在天上见校场多了许多白框,是用来做什么的?”镰歌撸下腕上的墨玉珠子,挂在掌上摸盘,嗓音温和,带着平易近人的微笑。
银甲卫恭敬地回禀:“回中丞大人,这些白灰是用来划分区域,方便安装训练器材的。”
“训练器材是什么?”镰歌跟着银甲卫走过去,目光已经被散落在一旁的零件所吸引,那些零件是他从未见过的,甚至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银甲卫指着那些零件道:“这些训练器材都是乔司长的奴隶发明的,经过华矿长的许可,已经进入大批量制造流程,今天先在北校场进行安装,哦,那个奴隶就是他,段修岳。”
镰歌脚步停住,顺着银甲卫手指方向看去,顿时与段修岳视线相对。
对视的刹那,段修岳感受到了对方目光中的震惊,他连忙低下了头,“段修岳参见中丞大人。”
“你还活着,”镰歌一开口,就让段修岳唰地抬起了头。
镰歌这么说,前提就是认识他,可段修岳仔细打量镰歌,却想不起来自己见过这个人。
镰歌神色极其复杂,目光凝聚在段修岳身上,不断地上下打量,“你看起来,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段修岳心里那股诡异感越发浓烈,“为何这么说?”
镰歌先是挑起眉,好像要说什么,双唇微启又轻轻闭上,就在某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突然崩裂,眉头紧紧拧起,墨玉珠子在指尖盘地飞快,他再三扫视段修岳,声音压得极低,“你从何处而来?”
“野城无渡野。”
段修岳任镰歌打量的同时,也在防备地观察镰歌,对方那双漂亮的眼眸中,全是疑惑和不解。
“起来说话,”镰歌指尖掐住珠子,将其缓缓缠绕在掌心,扭头指着地上零零散散的零件,“这些东西都是你发明的?”
段修岳点头道:“没错。”
“这些机械都是如何使用的?可否为本官演示一二?”
“呃……”段修岳解释道:“这些零件还没组装好呢,你想看,得跟我去执事院,执事院的机器已经用了很久了。”
“好,”镰歌转身朝执事院走去。
段修岳连忙追上去,心乱如麻,他可以肯定镰歌是认识自己的,不,应该是认识之前的段修岳,能让这种人一眼认出来,之前的身份地位应该不低,那又为何沦落为奴隶了?
段修岳真的是因为杀了县令,才被判为奴隶的吗?
他从后打量镰歌,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就身材和外貌条件来说,非常优秀,堪称完美,他从未在大宁见过如此完美的男人,溪停的男人都是五大三粗的糙汉子,唯一干净俊朗的司空庭,也比不上这个人,他能独自驾驶玄鹰,身手也应该不低。
他到底是谁呢?
镰歌步速有些快,段修岳大步跟着,好几次差点踩了他拖地的长袍,未免有些惊心。
这么长的白袍,万一被他踩个乌黑的脚印,他不得被大卸八块?
他来大宁这么久,从没看见过有人穿如此古朴的长袍,就像电视剧里的古人,就连华矿长的袍子最长也只到脚踝,还以深色居多。
更别说乔佑宁、林其南等武将,根本不穿袍,他一直都以为大宁处在一个未知的时代。
直到这时,镰歌的衣着打扮让他明白,这确实是古代,但还是不确定是哪个乱七八糟的时代。
二人刚走出校场不远,就遇到前来迎接的华矿长。
华矿长向镰歌行礼,顺便询问来意。
镰歌只点了个头,就算作是回礼了,却是半句废话都没多说,直接对华矿长下了驱逐令,“本官去趟执事院。”
华矿长二话不敢多说,连忙应下了。
二人继续往执事院走,一路重甲、银甲纷纷跪地行礼,段修岳跟在镰歌身后,都受到了不小的关注,这感受已经太久违了,他甚至都有些不自在了。
铸机营中丞,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大宁地位似乎非常高。之前听司空庭说,奴隶司归铸机营管,这么说,乔佑宁算是这人的手下?
“你在想什么?”
段修岳抬头,“没什么。”
镰歌头都不回地问:“你几时来的溪停?”
“我只记得是夏天。”
镰歌微微侧头,加重语气重复:“你只记得?”
“唔,是吧,溪停也没日历,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段修岳小心翼翼问:“我看你有些眼熟,我们在什么地方见过吗?我来溪停之前受过伤,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镰歌再次看了段修岳一眼,却没说什么,一路无话,直到回了执事院。
执事院里这会儿很安静,乔佑宁一大早就去了地下,估计这会儿还没上来,汤猛外出押运,左闻然神出鬼没,王昔也不在院里,院里仅剩的银甲和铁卫上前行礼,都被镰歌森冷的表情吓得退避三舍。
段修岳带镰歌到健身器前,找人给镰歌演示怎么使用健身器材进行训练。
镰歌认真看着那铁卫展示训练器材,全程一言不发,表情沉重无比,越看,越凝重,指尖死死掐在墨玉珠子的缝隙里。
直到段修岳给他介绍完所有的健身器,镰歌才说出自进执事院后的第一句话,“你是何人?”
段修岳心想,你不是认识我吗?“段修岳。”
“你不是,”镰歌语气笃定地盯着段修岳,好像已有十足的把握。
段修岳愣了一下。
镰歌深深盯着他,“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仿佛一道惊雷直劈天灵盖,段修岳一把抓住镰歌,“你怎么知道?”
镰歌似乎非常排斥他突然的靠近,手指在他肘间轻轻一捏,他手臂就不听使唤地没了力气,然而他根本不打算放过镰歌,连忙追问:“你又是什么人?你为什么知道?”
“你是怎么到我们这里来的?”镰歌认真注视他。
“梦蝶计划,我参与了梦蝶计划,人体信息数字传输,”段修岳用力深呼吸,一字一句对镰歌说:“我来自二十一世纪。”
“二十一世纪……”
镰歌看过这里所有的健身器材,眼神阴冷,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寒气,“我不管你从哪来,你那个时代的产物,不能出现在大宁,若大宁历史因你而发生改变,后果你承担不起。”
“我没想改变大宁历史,我只想回家,你知不知道我怎样才能回家?”段修岳激动地像被点燃的爆竹,快要炸了。
“中丞大人!”乔佑宁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出现,段修岳连忙退后一步,和镰歌拉开距离。
乔佑宁走上前来,扫了二人一眼,对镰歌行礼,“您什么时候来的?我方才从地下上来,听说你来了执事院,连忙才赶回来。”
“我也刚到不久,”面对乔佑宁,镰歌又变回了春风和沐的模样,方才凝重和森冷的气息荡然无存。
“你这个奴隶很厉害,竟然能造出这么多实用的器材,留在执事院,有些大材小用了,”镰歌状似开玩笑,可又分明带着几分认真的口吻,“不如把他给我,让我带回铸机营吧。”
乔佑宁冷笑起来,“他不会跟你去的,你也,带不走他。”
镰歌神色微变,忽然想到了什么,抓住段修岳的手,一把拉开他的衣袖,露出一个乔字烙印,烙印已经快长好了,只剩下一层乌黑的血痂。
看到这个字的时候,镰歌似乎松了口气,他看了看乔佑宁,道:“小乔,你很任性,但从不后悔,希望这一次,你也不会后悔。”
乔佑宁原本以为镰歌会以长者的姿态说些她不爱听的话,早就摆好了一副倨傲冷硬的神态,谁料镰歌却说出了一句这样的话,她有些反应不过来,只能撇开眼睛,嗓音低低的,有些不自在,“谢大人。”
“我是来看南政宫的,你随我去吧。”
乔佑宁没理由拒绝,遂同镰歌出了执事院。
段修岳在执事院等了一天,想找机会再去问问镰歌,然而等到夜深,乔佑宁回来,才知道镰歌已经连夜离开了。
“中丞大人很忙,从不在溪停留宿,你问他做什么?”
段修岳打马虎眼,“他不是我救命恩人吗?我想当面谢谢他。”
乔佑宁探究地打量他,“道谢?”
“对啊,上次姚郡要活埋我,如果不是他正巧赶到救了我,说不定我就死了!我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当然得当面谢谢他,”段修岳心虚地眨眨眼,“对了,他到底是什么人啊?我看他谁都不鸟,华矿长在他面前都不敢多说一个字。”
“他叫镰歌,官拜中丞,统领整个铸机营,手握银月军团至少十万机械重军,下次再见到他,记得跪地磕头。”
段修岳吞了吞口水,“铸机营,就是制造机械的地方吗?”
“铸机营负责统领大宁所有的机械制造、乌金使用、矿区开采,以及统管所有蓝衣,就溪停而言,机械厂、铸造厂,以及我的奴隶司,都归铸机营管辖。”
一个庞大的运作系统出现在段修岳脑海里,大宁以乌金和机械制造强国,作为最高权力机构的铸机营,理应占据帝国最高的权力地位。
段修岳咋舌,“能当上丞相的人,年龄至少得五十岁起吧,他这么年轻就坐上丞相之位了,真厉害啊。”
“他是大宁历史上最年轻的相国,拜相那年,他才二十四岁,你知道他因何受封吗?”
段修岳老实地摇头。
“长公主成婚的那天,凉军冲破风野渡口,大石栾山脉因暴雨出现滑坡和泥石流,凤城总兵车震野死在大石栾山下,通往风野渡口的道路遇阻,眼看着凉军就要势如破竹,冲进大宁腹地,兵临城下。
是镰歌冒死带着一百个人,飞越大石栾山脉的雪山,击退了三万凉军。”
“我靠,这是传说吧?一百人击退三万敌军,一打三百?神话吧?”
乔佑宁耸肩,“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我没在现场,据说长公主也飞越了雪山,但是又有人说长公主一直被困在大石栾山下,当时凤城几乎快破了,他们当事人怎么汇报的战况,史书卷宗自然就怎么记载了。”
段修岳拉住乔佑宁手臂,神神秘秘地问:“这个镰中丞,是不是会点儿什么异能啊?就是有些异于常人的能力。”
“异于常人的能力?”乔佑宁认真想了一会儿,“你这么问的话,好像……我记得很多年前有一天晚上,他独自站在城楼上观星,我以为他单纯在赏月,但是他神色却非常凝重,还说什么暴雨将至,楼庭危矣。七天后,暴雨连续下了三日,几乎冲垮了半个大宁,这算不算……异能。”
段修岳心都提起来了,“这、这是观星,他能预知未来?”
乔佑宁也不太懂,她与镰歌接触不多,段修岳不提,这件事她早忘了,“大宁以前有大祭司,传说大祭司可以夜观星象,卜算阴阳,我在国外见过女巫,她们也能观测星象,大概是一个意思吧?这就是你所谓的异能吗?”
“一定是!”段修岳心潮澎湃,怪不得,怪不得!难怪他能一眼看出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看来他回家,还得靠镰歌啊。
他来大宁这么久,找遍方法,如今终于有了点希望的火苗,段修岳简直想仰天大笑三声,还没等他笑,就注意到乔佑宁深沉的脸色。
乔佑宁突然想到了一件事,那伙趁沙暴冲进矿区的死士,镰歌既然能从星象中算到未来有雨,难道不能算到,西北会起沙暴,沙暴还会途经溪停?
一定可以!
乔佑宁呼吸急促起来,之前困惑不解的疑问这一瞬间全部迎刃而解,这就是那些死士借助沙暴偷袭矿区的契机,也解释了为什么,死士身上会有华云杉没有量产过的新造机械!
镰歌忠于长公主,如果他是受长公主指使,策划出那场沙暴偷袭,那么长公主的目的呢?
乔佑宁缓缓抬起头,“你有事瞒我?”
段修岳以为自己方才表情太露骨,被乔佑宁发现了,连忙摆手:“绝对没有。”
“听说中丞认识你?”
段修岳也不知乔佑宁是从哪听说的,是听镰歌说的,还是听其他人说的,更不知道她听说的是哪个版本,“真好笑,镰中丞认识我,我还能在这里当奴隶吗?”
乔佑宁表情充满质疑,段修岳耸耸肩膀,“就算他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
乔佑宁看起来还是不相信,段修岳怕说漏嘴,插科打诨了几句,赶紧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