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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皆不可轻 从今以后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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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下了一场鹅毛大雪,可是次日推开窗,却不见一丝雪白,映入眼帘的,仍然还是矿区冰冷的厂房,和随处可见的黑烟。
溪停就是这样,无论下多大的雪,都留不下半点。
天凉了很多,乔佑宁一大早就去了机二库,戴好面具带人进入库房,查找昨夜库房失火原因。
机二库只存放机械展品,并不存放乌金,但机械中都有携带乌金,若有人潜入库房,点燃机械中的乌金,造成失火,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机二库面积太大,窗户距离地面一丈之距,外面的人很难发现火光,等到黑烟从窗口和房顶缝隙出去时,里面的火估计已经很大了。
大火伴随着黑烟,将库房里所有东西都蒙了一层黑灰,一步踩下去,都会溅起一股烟灰,乔佑宁巡了一圈,找到了一个被烧毁最严重的机械。
机械已经被烧熔得严重变形,但乔佑宁一眼认出来这是矿区内用来运送货物的小车,这个车车身不大,但是为了运货,燃烧匣做得很大,一次能装载大量乌金,选择燃烧这个车,确实是放火的最佳选择。
可是谁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潜入机二库里放火?
他放火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乔佑宁巡察半晌,侍卫来报,矿长召集问话,她只得扔了面罩,挂着满身黑灰去了布政宫。
林其南和姚郡也在。
“华矿长,方才我去二库检查,发现是那架二代运货车燃烧,造成的失火,其他机械因为摆放得较远,并未损毁,库房顶梁受热弯曲,应当不是大事,过后我便请董老安排人进行修缮。”
华矿长眉毛拧得几乎打结,“那机械又不是活物,好端端地怎么会起火?”
乔佑宁答:“我之前询问过董老,有些机械制造时出了差错,或者室内温度过高,的确会引起燃烧的可能,前几日我曾进过机二库,发现里面一座燃炉掉了炉门,炉门悬在楼上护栏边上,因担心有人进来发生事故,便叫铁卫将门锁了,近几日并未再有人进去过。”
杨师爷疑惑:“那会不会是有人,蓄意纵火?”
林其南抱拳道:“昨日在下询问过地下入口周围四个岗哨的巡兵,皆未发现有可疑人出入库房,并不能断定有人蓄意纵火。”
“未发现,那潜入来仪院的刺客呢?”华矿长气得拍桌子,“你们搜了一夜了,可找到刺客了?”
林其南和姚郡都没说话。
“姚郡!”华矿长怒吼一声:“你查沙兽查了这么久,怎么就没查到那沙兽藏在哪!”
姚郡吓得单膝跪地,“回矿长,属下这些日子带人四处搜寻,差点将矿区翻了个底朝天,是真没发现沙兽半点踪迹,谁知道昨夜那沙兽跑到了来仪院里,还差点伤了韩公公。”
杨师爷摸了摸胡子,道:“矿长,此事的确怪罪不了姚将军,韩公公在来仪院遇到蒙面刺客,那刺客释放沙兽,显然是那刺客将沙兽藏了起来,既有人蓄意隐藏,姚将军搜查不到,也情有可原。”
姚郡大喜,连忙感激:“杨师爷说的对,也不知是谁将沙兽藏起来,险些伤了韩公公,让我知道,我定饶不了他。”
华矿长瞪了他一眼,看向乔佑宁,“昨日审那奴隶审出什么结果了?”
“那奴隶昨日与沙兽一战,受了重伤,昨夜一直昏迷不醒,满嘴胡话,并未问出什么来。”
华矿长叹了口气,“这奴隶不管什么原因,深夜潜入来仪院都是死罪,但不管怎么说,他救了韩公公的性命,韩公公也开口保他一命,乔佑宁,将那奴隶给韩公公吧。”
乔佑宁嗤笑一声,“怎么,韩公公收干儿子,收到我奴隶司来了?”
华矿长厉声呵斥:“乔佑宁,你这是什么态度!韩公公是陛下面前的掌印大监,来同你要个奴隶,你还敢有二话吗?”
乔佑宁抱下拳,态度敷衍冷淡,“不敢。”
华矿长翻了个白眼,“夜里私出营房是大罪,不能因为韩公公开口,就赦免他的罪过,这样吧,他们轮值的那一队人,除了他,全部处死。”
乔佑宁蓦然瞪大眼,“什么?”
华矿长看她,“有什么问题吗?难道是我记错了,私出营房不是连坐的死罪吗?”
姚郡冷笑,“华矿长,您记得没错,私出营房就是连坐的死罪,不但要全部处死,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人是因为那个奴隶而死。”
乔佑宁狠狠瞪着姚郡,姚郡若无其事,假装没看见。
华矿长闭上眼,“杨师爷,你去监刑,都下去吧。”
“告辞。”
众人陆续走出布政宫,杨师爷跟在乔佑宁身后,问道:“乔司长这便去行刑吗?”
“行刑之前,我还有点内务要处理,”乔佑宁看向姚郡,姚郡已经大步走出了布政宫,她张口叫住了姚郡。
林其南走得慢,缀在众人身后。
姚郡回头询问:“乔司长是想请我也去观刑?”
乔佑宁走到她身边,淡淡看着他,眼中流露着很少见的阴狠,姚郡触及她那目光,顿时打了一个激灵。
“左将军姚郡办事不力,迟迟没有抓住沙兽,以至于被歹人得逞,险些伤了韩公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五十军棍,自即日起撤左将军职务,降为三等银甲,一切职务由聂强飞暂代。”
姚郡脸色急转直下,聂强飞惊得眉毛都要竖起来了。
“聂强飞,你去监刑,五十军棍少一个都不行。”
“是……”聂强飞惊魂未定地看向姚郡,姚郡已如木偶,呆楞地杵在那里。
乔佑宁嘬着冷笑走过,擦肩而过时,在姚郡耳边道:“姚郡,你记着,我若想杀你,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正午的阳光罕见地穿透溪停上空的阴霾,给矿区留下一丝金色的光芒,照亮入口空地上满地的鲜血,照亮三十多具尸首分离的奴隶。
广元成跪在奴隶队伍里,直面这一场公开的屠杀,垂在身侧的拳头握得死紧,额边突突直跳,自来溪停,他无时无刻不与死亡为伴,直到他身边朝夕相处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变成死亡本身,他浑身发抖。
他再次意识到,他在溪停的命运,好像只有一死方休。
乔佑宁垂下眼帘,令涂志处理后事,将杨师爷送走,她一个人走在矿区宽阔森冷的路上,背脊挺得笔直,可无人知晓她内心的煎熬。
她生而为奴,和这些死去的人本就是同一种人,是爷爷改变了她生而为奴的命运,让她从奴隶变成了普通人,又从普通人变成了掌控奴隶命运的掌权人。
她天真地以为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改变大宁奴隶的处境,可是终究是异想天开。
爷爷曾跟她说,命运生来不公,有人生而为王,有人生而为奴,可无论是王是奴,皆是人,凡是人,皆不可轻。
爷爷你说的不可轻,到底是不可轻什么?
一只手落在她僵硬的背脊上,乔佑宁停下脚步,抬起头,林其南深邃的眼眸里写满担忧。
“小乔,你跟我走吧。”
乔佑宁望着他没说话,林其南又道:“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那就走吧,大海比溪停更适合你。”
乔佑宁忽然问:“你是谁?”
林其南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
“你是林其南,”乔佑宁露出浅浅的笑容,“你是洪海舰队的主帅,是长公主的丈夫,是大宁的驸马爷,你以什么身份带我走,我又为何要跟你走?”
“我们……”
“别这么说,”乔佑宁打断林其南的话,“过去的事早就过去了,你来溪停是为了你的目的,别再说是为了我,我很感谢你为我做的事,包括机二库。”
乔佑宁不傻,林其南既然知道她在机二库里藏了沙兽,定然也知道有人曾将它取走,地下入口上空遍布巡哨营的眼线,能在巡哨营视线下潜入库房放火,除了他们自己,不会有别人。
她在溪停待得太久,权力越来越大,林其南的到来,让她看到自己的疏忽和大意,也看到了自己的力所不及。
未来的路太远了,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她需要有个人站在她身边,作为精神的支柱,时刻提醒她,可是这个人,绝对不能是林其南。
“这个情我记下了,多谢林帅。”
林其南站在原地,注视着乔佑宁离去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段修岳茫然之间仿佛身在孤舟,没有知觉的身体随着波涛上下起伏,他不知道要漂浮到何处去,只是无依无靠,身如浮萍。
迷迷糊糊之间,他好像回到了游戏中心,他抓着盛主任的衣服质问他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不叫他回来。
盛主任被他揪着衣领上不来气,直到警卫员出现将他从他手里抢出去。
他看见游戏中心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疯了一样质问所有人,为何将他留在那个大宁帝国,你们知道我都经历了什么吗!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乔佑宁的脸,呃……不,是乔飒,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看着他,眼里似有怜悯。
你在怜悯我什么?是觉得我可悲吗?当初因为私心来到这个地方,现在沦落到这个地步,你是不是在笑我?
段修岳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那些面孔是那样的冷漠,那样的陌生,他甚至叫不出他们的名字。
梦蝶计划,其实从一开始,就是个预料不到变故的计划,是他一头扎了进来,如今变成这样,怪不了任何人。
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呼啸的冷风刮过段修岳的脸,他清醒过来,眼睛扫过阴冷的牢房,突然笑了,他第一次来到大宁就是牢房。
刚才恍惚回到了游戏中心,却没想到清醒过来,还是牢房。
乔佑宁坐在墙边的火盆下,正举着双手烤火。
“乔……”
“醒了?”乔佑宁搓了搓手,没有抬头,“想好怎么回答我的问题了?”
段修岳浑身剧痛,一点力气都事不出来,大脑麻痹,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什么问题?”
“韩晋。”
段修岳抬了抬头,“我、我不认识。”
“你不认识他,他却念着你的好,不止一次要保你的命,今日华矿长更是开了尊口,要我把你送给韩晋,你若愿意,今日便可以带着你的奴籍过去。”
送给韩晋?段修岳心想,如果韩晋能出矿区,那或许是他逃出去的好办法,可是,段修岳偷偷打量乔佑宁,总感觉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乔佑宁抬头瞥了一眼,眼角带笑,“在大宁,宫奴是不允许有私奴的,你若愿跟着韩晋,那只能……呵。”
段修岳心底顿时凉了一半,“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乔佑宁站起来,她走到段修岳身边,笑道:“你不是一直想回家吗?韩晋是最有可能离开矿区的人,你救了他一命,他还念着你的好,跟着他,至少活着离开矿区的几率很大,回家难道不比……别的重要?”
“别说了,我不去,而且,我跟他没关系,昨晚,真的、就是巧合。”
乔佑宁挑起段修岳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我从来都不相信所谓的巧合,你想在大宁活下去,就得守规矩,很可惜,你来大宁这么久,还是学不会规矩。”
“我、我以后会守规矩,别、别把我给韩晋。”
乔佑宁垂眼打量段修岳乌黑的睫毛,“哦?为了你,违抗华矿长的命令,和韩公公的意愿,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我,我可以帮你。”
“我有很多忠心耿耿的手下,我并不信任你,况且,我觉得你没有什么能帮助我的地方。”
“有!”段修岳急切地抬起头,“你肯定需要我,我、我知道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我可以帮你制造机械,可以帮你改造你的火枪,可以帮你、帮你训练士兵,我、我很有用的,你别把我给别人。”
乔佑宁看了他很久,似在分辨他话中的真假,可是自今日来了这里,她不就已经决定好了吗?
她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来,“既然你一再求我,那我成全你,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以后可要乖乖听话哦。”
乔佑宁转身从火盆中拿出了一只烧红的烙铁。
段修岳顿时毛骨悚然,“你、你干什么?”他用力扯动锁链,锁链哗哗作响,将他牢牢绑在刑架上。
乔佑宁举着烧地血红的烙铁,来到他身边,诡异的笑容多了一些严肃,“段修岳,我最后警告你一次,想要在溪停活下去,你得听话。”
下一刻,烧红的烙铁按在段修岳左小臂的皮肉上,呲啦一声,白烟升起,段修岳的烧心刺骨的疼痛中嘶吼出来。
肩头的野字,是他从这具身体上清醒之前就有的,他并没有感受过滚烫的烙铁烙在皮肤上的感觉,而这一次,他虽然身受重伤浑身无力,可却是在清醒的状态下,被烙上烙印。
烙铁印在皮肤上的瞬间,段修岳感受到了此生能感受过的最大的痛苦,直冲灵魂,恨不能立刻死去。
身体在剧烈的疼痛中颤抖,大颗的汗珠滴在地上,段修岳咬紧牙关,在持续不断的痛苦中昏死过去,小臂上留下一个乌黑流血的文字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