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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雪落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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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兽曲起三条腿,警惕地望着闯进来的铁卫们,但是全部的视线却分明死盯着段修岳,片刻不敢离。
韩晋披头散发地推开沐泠,尖声嘶吼起来,“有野兽!院子里有野兽!”
隔着混乱的人群,目光相对,乔佑宁目光冰冷,段修岳为此冷笑了一声,低头与沙兽面面相觑,低声道:“跟你有仇的是我,你也吃饱喝足了,来吧,我们决一死战。”
沙兽仿佛听懂了他的话,三只腿已经摆好了姿势,蓄势待发。
段修岳不知道这沙兽懂不懂战术,但是跟沙兽打了这么多次交道,他已经足够了解沙兽的弱点和攻击方式,且这只杀兽皮包骨头,显然没有多少力气,他不打算给这只野兽了解自己的机会,几乎是在准备好的一瞬间,他就赤手空拳,一跃而上。
沙兽鲜血淋漓的口中发出嘶吼,用力一跃,狠狠朝段修岳撕咬而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院子里这一场精彩的人兽大战。
一人一兽短兵相接,段修岳没有武器,伤不了对方,却已经被对方的利爪,划开了肩头的皮肉。
段修岳没管肩上的疼,他胸口上的伤也疼得厉害,这副躯体早已伤痕累累,单单只是疼,已经无所谓了。
一人一□□换了阵地,双双回头,再一次扑咬上去。
段修岳这次没给沙兽留机会,在从沙兽身下滑过是,双手狠狠抓住了沙兽拖在身后的长长的尾巴。
他攥紧尾巴,像甩鞭子一样狠狠一扽。
沙兽发出了一声嘶吼,少了一只足,行动力大大减弱,身子瞬间失去了平衡,重重摔在了地上,段修岳扑了上去,膝盖死死顶住了沙兽脆弱的腹腔,狠狠一个用力,咔嚓一声,肋骨折断。
他双手握住沙兽的脖子,拼尽浑身的力气,狠狠搅拧,沙兽脖子里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咔嚓声,嘴里流出了一串血,身子瞬间停止了挣扎。
林其南不知何时到此,见到了这精彩的一幕。
乔佑宁死死盯着段修岳,背在身后的手死死握成拳,指甲已经馅进了掌心肉里。
段修岳将断气的沙兽丢在地上,站起时,浑身是血,沙兽挣扎时撕开了他多处皮肉,此刻全都流出血来。
他转过身,双目血红地扫过所有人。
铁卫面面相觑,汤猛扭头看乔佑宁,后者脸色铁青。
韩晋不顾形象地扑到乔佑宁身边,赤着双脚,身着单薄凌乱的亵衣,顶着乱七八糟的头发,指向段修岳,“乔司长,此人是我的救命恩人啊!他从兽口下救了我一命,你把他给我吧,给我当个护卫。”
乔佑宁格外郑重地注视了韩晋一眼,声音冰冷,直白拒绝,“不好意思,韩公公,在他成为你的护卫之前,我要先追究他夜出营房之罪!”
韩晋微微一愣,余光扫视左右,将那凌乱和狼狈的姿态一收,又端起了往日的架势,“看在咱家的面子上,乔司长还不能饶这奴隶一条命吗?”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乔佑宁寸步不让地看着韩晋,丝毫不把韩晋的救命之恩放在眼里,“奴隶司上上下下五万人,若每一个都这么不听话,那我这个奴隶司司长,做得可算不称职,您说是不是?”
韩晋没见过这么不上道的,为了一个奴隶跟他冷脸,值得吗?
“咱家是奉皇上之命来溪停矿区公干,如今差点命丧沙兽之口,死在矿区,您不问罪警卫营和巡哨营,却对一个救了我性命的人治罪,这就是乔司长所谓的称职吗?”
你以为搬出皇上就能吓住我?
乔佑宁冷笑起来,“没错,下官不才,只掌管奴隶司,巡哨营由林将军做主,佑宁不能越俎代庖,至于警卫营的责任,佑宁自会惩处他们,给韩公公一个交代。”
刚赶到奴隶司的姚郡正巧听见了她这话,顿时气地不知该进去还是该走好了,矿区剿杀沙兽,确实是他负责督办,方才听见铁卫禀报,姚郡吓得肝胆俱裂,若是沙兽真的把韩晋怎么样了,这罪责无论如何也得落到他头上。
如今虽说韩晋尚无生命之忧,可乔佑宁这个卑鄙小人一句话,就把罪都扣在了他头上!
乔佑宁行了个敷衍的礼节,“您见谅,我尽量给您的救命恩人留个全尸,您受惊不小,早点洗漱休息吧,来仪院血腥,我这就去请示华矿长,为您另外安置住处,下官先行告退。”
说罢,她给汤猛使了个眼色,汤猛立刻跑去抓住段修岳,将他带出来仪院。
姚郡心有不甘,伸手阻拦,“乔司长要将这奴隶带到何处去?”
“自然是带到奴隶司去受审。”
姚郡冷声发笑,盯着乔佑宁如狼似虎,“乔司长真会开玩笑,受审应在东、西刑房,乔司长难道还想徇私不成。”
“我的人,我想我有处置的权利。”
聂强飞眼尖地瞥见华矿长来了,故意提高嗓门喊道:“这个奴隶深更半夜私自离开营房,出现在执事院,且与那许久不见的沙兽一同出现,实在让人怀疑,能在巡哨营地、空两处监视下,溜进奴隶司,可见他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如此之人若不好好审问,实在对矿区安全无益,之前沙暴当日,次奴隶几次英勇宰杀沙兽,却一个蒙面人都不曾伤害,说不定那群蒙面人就是他引来矿区的,华矿长您说是不是!”
众人朝华矿长看去,华矿长不得不停下来,他看了段修岳一眼,对方浑身是血,站都站不住了,他又看向乔佑宁,冷声说:“将此人移送东刑房,严加审问。”
“慢着!”韩晋高喊:“方才有刺客闯进来仪院,将这野兽放进来,华矿长,快点命人去抓刺客!”
华矿长怒吼一声:“姚郡,林其南,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抓刺客!”
“是!”林其南和姚郡转身带人抓刺客。
林其南握着剑离开来仪院,迎面看见司空庭抱着猫,身后带着一位女子走来,司空庭貌似心情不错,与这兵荒马乱的一夜格格不入。
“林将军,发生何事了,怎么乱糟糟的?”
林其南瞥他,目光森冷,大橘猫感受到危险,朝林其南龇牙嘶吼,“夜深了,司空大人还是不要到处乱走得好。”
司空庭按着猫头“呵”了一声,“溪停矿区又不是你家,驸马大人,你管我去哪?”
司空庭带着女子大摇大摆地路过,林其南停住脚步,回头望去,只见女子散着裤脚,束带不见踪影,一边裤脚撕开,露出新鲜的红肉。
“慢着。”
司空庭和女子停下脚步,林其南慢慢踱到女子面前,上下打量,“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左闻然见过林将军。”
司空庭笑意盈盈,“闻然是小乔的侍女。”
林其南垂下目光,“你受伤了。”
左闻然镇定地回复:“方才被司空大人的猫缠住了。”
“是了,我这猫脾气不太好,”司空庭摸着猫头,若无其事地直视林其南,“驸马爷还有别的事要问吗?”
林其南眯眼盯了司空庭一会儿,这才绕过二人离开。
待他走远了,左闻然才轻声道:“多谢司空大人。”
司空庭摸着猫,看着人,夜风习习,吹拂他肩头长发。
段修岳被带到了东刑房时几乎没有了知觉,浑身都在疼,鞭子抽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再疼,他浑浑噩噩地挂在刑架上,鞭打持续了好久。
有人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头抬起头,不断逼问:“你从哪里来,混进溪停矿区究竟有什么目的?”
“延京特区……我想回家。”
“如果这辈子都回不去了呢?”
段修岳茫然抬起头,乔佑宁站在他两步之遥的地方,背对着他,仰头望着牢房天窗外的夜色。
“回不去……”段修岳吃吃笑起来,“我得回去啊,大宁不是我的家,我的家没了,我为什么要来这里,这里没有我想见的人,也没有家……”
乔佑宁用鞭子挑起段修岳的下巴,“你既来了大宁,就回不去了,为何你不能选择留下来?”
“为谁?为了你吗?”段修岳无力地摇头,“你不是她,你不是我想见的那个人。”
“哦,是吗?”乔佑宁放下鞭子,“你帮了我一次,我许诺给你一个条件,你现在可以开口求我,我会留你一命。”
段修岳在皮肉的痛楚中稍稍回神,困惑不已,“留我一命?你、你要杀我?”
乔佑宁垂下视线,“或者你可以解释解释,为何深夜溜出营房,去来仪院做什么?”
段修岳大脑飞速运转,韩晋为何说他们共事一主,主是谁?韩晋为何这么说?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去找你,路过来仪院,听见里面有动静,所以进去看看。”段修岳咬住舌尖,精神紧绷,那个黑衣人肯定是乔佑宁的人,还是那个人本来就是乔佑宁?
“你找我做什么?”
段修岳见乔佑宁面露不解,立刻心生怀疑,试探着问:“我就是想问问你,我送你的东西,你喜欢吗?”
乔佑宁静默片刻,有铁卫进了刑房,道:“司长,沐泠公公求见。”
乔佑宁捏住段修岳下巴,“我给你一夜的时间好好考虑一下,再来答复我。”她说完,丢下段修岳走出了刑房。
沐泠穿戴整齐,恭恭敬敬地朝乔佑宁行礼,“奴婢沐泠见过乔司长。”
“公公多礼,韩公公如何了?”
“韩公公受了惊吓,如今得华矿长许可,已转移到布政宫修养,暂无大碍,他老人家特意嘱咐奴婢来跟乔司长求个恩典,段修岳救了他老人家的性命,请您千万留那奴隶一命。”
乔佑宁冷哼,“如此也请给韩公公带个话,段修岳是我奴隶司的奴隶,他的性命就不劳他老人家费心惦记了。”
“可……”
“公公若无其他事,请回吧。”
沐泠不敢同乔佑宁抗争,只能弯腰曲背地走了。
乔佑宁与单寒玉交代了一声,踩着幽深的夜色去来仪院善后,确定没有留有可疑痕迹,这才放心交给其他人,又马不停蹄地回了地下入口。
失火的库房烟雾已经散去,不再涌出黑烟,然而天还是黑的,库房里面更加阴暗,只能等到天亮后再进去勘察。
交代完库房的事,乔佑宁回了执事院。
左闻然坐在楼前台阶上发呆,看到乔佑宁回来,连忙站起来,“司长。”
“受伤了吗?”
左闻然摇头,乔佑宁放了心,上了台阶往书房走,“那就好,韩晋没死,暂且留他一命,此次有什么意外吗?有被人发现吗?”
左闻然跟在乔佑宁身后轻轻抿了下唇,说:“没有,我从执事院出来时,正赶上巡哨营巡卫换班,后墙处没有人,我很顺利地逃回来了。”
“嗯,忙了一夜了,回去休息吧。”
乔佑宁脚步飞快地上了楼,回了自己房间,用火石擦出火,点燃油灯,她在房间里四下一寻,便发现干净的桌面上多出了一个东西,用破布条层层包裹,不知何物。
她近日忙碌得很,连着几夜都没有回房,几乎夜夜都睡在书房里,也不知道那个胆大包天的东西,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她将漆黑的破布一层一层打开,一颗晶莹剔透的琥珀出现在掌心。
展开的破布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虽不是大宁字,但她认得。
“幸得一琥珀,不敢擅专之,观其似君目,望君心欢喜。”
乔佑宁看着这歪诗,嘴角弯起,握着琥珀,看着这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心软地一塌糊涂,这个人往日插科打诨的一系列混账事都一一浮现眼前,让她哭笑不得。
不盐津初见,她第一次看见一个奴隶敢直视她,还对着她笑得心花怒放,那眼神那态度,就好像见到了一个期待已久的人,他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来不盐津,故而等待多时,终于在遇到她时露出激动的笑容。
她的确曾想杀了他了,可是最后还是放了他。
从此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从一开始阴差阳错的死而复生,到后来她有意无意地纵容包庇,以至于无论他逃跑多少次,无论他干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她都会既往不咎。
这个人总是张口闭口地说喜欢她,可其中到底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大宁不是我的家,我的家没了,我为什么要来这里,这里没有我想见的人,也没有家……”
乔佑宁用手指摩擦着琥珀,轻轻呢喃,“延京特区,那到底是什么地方,你想见的又是什么人呢?”
她起身推开窗户,寒凉的空气将什么东西,吹在了她脸上,乔佑宁抬头一望,鹅毛般的大雪铺天而落。
溪停的第一场雪终于下来了。
夜晚寂静,偌大的矿区像一只庞大的巨兽,晚风来处,四面杀机,哨兵来来往往,篝火璀璨,却无处不弥漫着一股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