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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风声鹤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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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矿长在布政宫设宴,为巡哨营掌印林其南,与大太监韩晋接风洗尘。
华矿长养了一班子妖娆舞姬,吹弹唱跳无所不精,可惜满堂的人各怀鬼胎,无人欣赏。
姚郡近来丢了脸,明白了低调,在新来的巡哨营掌印和御前掌印太监面前举止拘束,不敢太过张扬。
原来他身兼代营长的位置还能往前坐坐,现在只是一个姚将军,若不是矿长慷慨,他也许还参加不了接风宴呢。
姚郡郁闷地一扭头,身旁华云杉朝他招了招手,露出一口白牙。
她今天好歹换了身干净衣服,只是头发依旧乱如鸡窝,手指甲缝乌黑。
姚郡一直以为这人缺心眼,遂没好气地扭过头,假装没看见对方的友好,反正她也不能告到华矿长那。
乔佑宁没兴趣看一群女人身上裹两块破布,在一群男人面前搔首弄姿。
乔佑宁与林其南桌席并列,按说两人平级,应对坐才是,但因着韩晋身份特殊,乔佑宁将华矿长下首第一桌让给了他,坐在了林其南下首,对面坐着绿着脸的董厂长。
机械厂的一群厂长,除了华云杉外,全都是上年纪的老头,眼前活色生香简直是挑战他们的毕生道德信念,一个个都拉着个大长脸。
林其南大马金刀的在小桌后面一坐,突出的眉骨挡了头顶的灯光,双眼在阴影下十分阴鸷,令人不敢直视。
韩晋一个太监,看一群女人跳L舞,他也起不来性致。
华云杉平日里一埋头苦干便总是忘记吃饭,因此有饭吃的时候,定要放开肚皮吃个饱,她吃饭的时候也不讲究,有什么吃什么,此刻看见满桌子都是自己喜欢吃的,便也不做声,偷偷摸摸埋头大吃特吃。
满屋子人,唯有司空庭一个人看热舞看得兴致勃勃,怀里抱着大橘猫,嘴里还随着乐曲哼着小调,看上去十分惬意。
韩晋是陛下身边的掌印太监,从未离开过陛下身边,林其南来矿区,是上任,可韩晋来矿区却师出无名,没人知道陛下派韩晋来矿区所为何事,也因此华青培对他才格外客气。
“听说上个月矿区被沙兽和匪徒入侵,矿区损失惨重。”
韩晋年约四十,长脸白面,个子不高,习惯性地驼着背,说话时,也总会低下头,将一切情绪都隐藏下来。
华矿长放下杯,长长地叹口气,“猝不及防啊,沙暴墙来势汹汹,谁也预料不到,等它来时,人力完全无法招架,那群沙兽和匪徒竟然趁此时机逃进矿中,我矿上众人虽然损失惨重,但好在也把那些匪徒和沙兽一并杀死,杜绝了后患。”
韩晋话音暗藏,“华矿长当时应该留下一两个活口,不应一并剿杀,如今连个线索都没有,大宁自陛下登基后,十二年来风调雨顺,四方来仪,无人敢如此胆大包天,擅闯矿区,此举岂不是公然在打大宁的脸面。”
华矿长面孔深沉。
“矿长不知,陛下接到消息时正在围场狩猎,闻信后当场摔了御弓,若不是有刺客行刺,陛下必定会大肆调查此事。”韩晋说到这,朝林其南一拱手,“还要多谢林将军及时护驾。”
林其南还礼,神情冷漠:“此事已过去多日,公公无需再提。”
韩晋笑道:“救驾之功,一世功勋啊。”
林其南为人又冷漠,听着韩晋恭维也冷着脸并未回话。
华矿长立刻顺势夸赞道:“林将军年轻有为,三次远征海外,三次凯旋,如今能来溪停矿区掌巡哨之印,实在是我溪停矿区的荣幸。”
“华矿长言重,林某只是奉旨而行。”
华矿长顿时有些尴尬。
韩晋举起了酒盅,对众人笑道:“在场众人,谁不是奉旨而行,我等生是大宁的奴,死是大宁的鬼,大宁国土上的一切都是大宁王室的,包括这溪停矿区,您说是不是华矿长?”
华矿长举杯致意,“这是自然。”
其他人皆举杯同饮。
韩晋放下酒盅,拢起双袖,“陛下十分重视溪停矿区,因为有这座乌金矿的存在,才能让大宁傲立于诸国之中,矿区被侵,陛下十分气恼。”
“还好三位将军率领铁卫及时止损,并未造成乌金被窃之事,只是可惜了为此事牺牲的诸多战士。”
身边的小太监为韩晋斟酒,韩晋垂着头静静看,酒斟满,在庭前管弦声中,忽然抬起头看向了乔佑宁。
乔佑宁捕捉到韩晋的目光,这一瞬间,她忽然有种被毒蛇盯上的错觉。
“咱家伺候皇上用乌金几十年,却都没见过乌金是如此产出的,不知明日乔司长可有时间,带咱家下地去看看。”
乔佑宁正襟危坐,道:“韩公公想去,佑宁随时奉陪,只是地下环境恶劣,多粉尘还有毒气,需得仔细防护。”
韩晋摇头笑,“这倒不碍事,机械厂的工人们不也常下地么,董老在地下丈量隧道一辈子,如今身子还很硬朗呢。”
曹老摸了摸花白的胡须哈哈笑:“不行了,老了,再过两年就下不去了,以后都是他们小辈的事了。”
曹老手一扬,身后几个厂长齐刷刷举杯敬酒,唯有华云杉依旧故我,埋头大吃。
华矿长看见女儿这幅尊样,顿时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韩晋哈哈笑:“华小姐真乃性情中人啊,哈哈哈。”
其他人都跟着他笑起来,华云杉抬头扫视众人,心里还纳闷都看她笑什么?
乔佑宁在席上沉默不语,华矿长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忽然说道:“驸马与乔司长是旧识吧?”
二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反倒是韩晋说道:“对,乔小姐与驸马爷都是长公主的身边人,自然是认得的。”
“说起长公主来,”华矿长道:“上一次见,公主还只有这么高,”他用手在齐眉高度比了比,“一晃,都多少年过去了。”
乔佑宁饮下一口烈酒,烧心烧肺,吵杂的乐声中传起林其南的声音,“林某初来乍到,还望乔司长多加关照。”
乔佑宁笑了,端起酒杯回敬过去,“驸马爷言重了,奴隶司虽有精兵三千,但也有奴隶五万,日后还请驸马爷多加关照才是。”
二人对视一眼,饮下杯中酒水。
宴席将尽,杯盘狼藉,乔佑宁独自回了执事楼,王昔已等她多时。
王昔的骑兵队是跟着林其南一起回来的,他性格稳重严肃,乔佑宁是放心他独自带队押运乌金的,这人唯一的不好,就是另有所忠之人。
他忠于自己不假,可他更忠于另一个人。
“司长,中丞让我给您带个话。”
乔佑宁挥退楼内侍卫,留了个安静的说话空间,王昔道:“他说溪停水火渐深,望您尽快抽身而退。”
乔佑宁嘲讽地哼笑一声,“他是替长公主传的这话吧?林其南来了溪停矿区,长公主晚上觉都睡不好了?她怎么不干脆下一道懿旨,将我调走?”
王昔脸色诡异,替镰歌辩解:“这应当只是中丞大人的意思,他还是惦记着您,这些年来骑兵带回来的吃食用度虽说都是用的长公主的名义,可到底是中丞大人的意思,他曾号令千军万马,如今手下蓝衣遍布天下,可他终究只有您一个……”
“多管闲事!”乔佑宁打断他的话,冷如冰霜,“谁叫他多管闲事,他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长公主?做梦!”
乔佑宁抬脚上楼,王昔刚要提醒她什么,乔佑宁忽然转过头来,“你再替他说话我把你扔铸造厂的铁炉子里!”
王昔登时紧紧抿住嘴巴,紧张地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处,三楼走廊的灯光下晃动着人影,人影回过头,展开花似的笑脸,“你回来了?”
乔佑宁满脸愤怒来不及放下,惊诧之下只剩满目狐疑:“你怎么在这?”
段修岳从凳子上跳下来,举了举坏掉的灯,“灯坏了,我来给你换盏灯。”
“机械厂的活儿什么时候轮到你干了?”乔佑宁语气不善,径直坐在躺椅上,伸手推开了窗,云梯下,三具骷髅迎着风在飘动。
“我听见了就主动来了,帮你干活还不行?”
乔佑宁将弯刀和枪都卸下来,放在桌面上,动作不轻,咣当一声,她拎起壶倒了水,却发现水是凉的,因此泼到地上,怒气十足道:“连口水也没有!”
她将水杯放在桌子上,望向窗外,重重地呼口气,目光摞在某一处,顿时停住了,这里不仅能看到后面数不清的奴隶司营房,还能看到北政宫一隅,属于巡哨营的楼今日亮了灯,远处瞭望台上的巡兵换成了海军制服,兢兢业业地巡视矿区。
其实从一早知道林其南要来矿区时,她就一直心事重重,只不过没人发现而已,今日终于见了这个人,她本以为自己面对不了他,却发现,其实也没什么,十年都过去了,有什么可面对不了的。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孩儿了。
溪停水火渐深……难道溪停要出事了吗?
“谁惹你生气了?”
乔佑宁没说话,用背影表达她不愿说出口的怒火。
段修岳将坏掉的灯放在墙角,走到乔佑宁面前,双眼亮晶晶的,“我给你变个魔术吧?”
“魔术?”
段修岳给乔佑宁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左手,手中空无一物,他伸到乔佑宁肩后,偷偷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再收回来时,手心里多了一颗铁灰色的星星。
“星星?”乔佑宁眼睛一亮,从他掌心中拿过来端详,那是用厚铁片磨成的一颗五角星,边角打磨地十分圆润,圆滚滚的,像一颗长胖的星星。
“你从哪里弄来的?”
“说了是魔术,这是我变出来的。”
乔佑宁拉过他的手翻来覆去看,没看见有什么奥秘,她好奇地打听:“你还能变出什么来?”
“你想要什么?”
乔佑宁想了想,说:“我想要一枝花,我都好多年没见过花了。”
“花?”段修岳看到乔佑宁摆在窗台上的空花盆,转而打了个响指,“过几天给你变。”
乔佑宁把星星放在掌心里握了握,主动说:“今日巡哨营掌印来矿上上任了。”
“我听地上的铁卫说了,好像是个海军?”
乔佑宁把玩着星星,“他叫林其南,洪海舰队主帅,也是长公主的丈夫,大宁驸马爷,十岁成为海军,曾三次出海,最近的一次走了十年,今年春天方才凯旋。”
“这么牛逼。”段修岳发自内心比了个赞,这资历放哪都是大牛,“哎……不对,你们长公主独守了十年空房?”
乔佑宁一怔,用力在段修岳肩膀上锤了一下,“别胡说八道。”
“没胡说八道啊,除非长公主身边还有男宠,不然十年独守空房,是个人都受不了啊。”
“闭嘴,不许在背后诋毁长公主。”
段修岳抿住嘴,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紧接着又张开嘴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巡哨营的掌印交出去,你不高兴?”他停顿一下,“还是因为这个人?你们有仇?”
乔佑宁捏着星星,并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林其南武功高强,尤擅枪法,他是长公主的丈夫,在矿区里杀个把人的,矿长也不敢找到长公主面前去告状,所以日后给我老老实实的,否则落到他手里,我可不会去救你,你就等着被他扒皮抽筋吧。”
“明白!你心里还是关心我的对不对?”
乔佑宁眼睛一瞪:“滚。”
“好嘞,哪天我再来给你变魔术。”段修岳拎起坏掉的灯,去攀乔佑宁身后的窗口,乔佑宁震惊,“你做什么?”
“这里回营房近,从正门走还得绕一圈,我走了,再见司长。”段修岳拎着灯从窗口一跃而下。
乔佑宁起身从窗口探出去,段修岳从地上抬头,笑出一口白牙,乔佑宁对他说唇语:“找死!”
段修岳耸了下肩膀,攀着墙头就跳了出去,谁料刚一出去,一把钢刀就架在了他脖子上。
段修岳猛然一僵,乔佑宁情急之下将手里的东西抛了出去,撞在钢刀上,叮的一声响,钢刀略略移了位,段修岳趁机推开刀刃,头也不回地跑了。
林其南从墙头阴影下走出来,抬头望去,三楼窗户已经闭紧,印在窗上的人影刚刚离开,他收起剑,捡起了地上那发光之物,是一颗铁星星。
第二日上工时间比平日里早了一个时辰,段修岳有起床气,曾经训练时起床是他的一大难,好在每天有女神作为动力,半年来每次集合硬是没有迟到过一秒钟,只是集合之后的训练总是从怒气冲冲开始的。
段修岳排着队从广元成后面取了铁锹,揉着脖子喃喃:“有病吧他们,起这么早,天还没亮呢!”
广元成打了个哈欠,刚要接他一句,就看见了吊笼口的银甲人,顿时把瞌睡全吓没了,闭了嘴没有说话。
段修岳垂着脑袋没有注意前方人马,嘀嘀咕咕,“听说昨天晚上矿长设了个什么接风宴,他们在矿区都能吃什么好东西?我自从来到这就没见过菜长啥样,就咱矿区被污染的这个样子,我连棵草都没见过。”
广元成低声咳了一声。
段修岳用铁锹当脚力,走得拖拖拉拉,很没有正形,继续嘀嘀咕咕道:“你们大宁是有多缺乌金啊,这么没日没夜地挖,一年得产多少啊。”
他张开嘴打了个大哈欠,刚用铁锹拄了一下,锹突然被人一脚给踹给了,段修岳下巴差点给卡掉了,那点瞌睡全都疼没了,他端着下巴抬头瞪眼睛,看清人后,又干巴巴地闭死了嘴巴。
乔佑宁看着队伍里一个个低垂的脑袋,目光落在段修岳脸上,“还没睡醒是吧?给我吊起来让他清醒清醒!”
段修岳眼睛一瞪,想解释,却连一个字都没说完就被铁卫拖走了,直接把他捆了双手挂在了架子上。
其他奴隶看到段修岳这遭遇,全都瞪圆了一双眼睛,生怕被铁卫看出自己的困倦来。
半个时辰下来,段修岳双手基本已经快废了,也总算是看明白了,原来今天转运站有领导检查,乔佑宁一直在呵斥,让所有人打起精神,铁卫和银甲站得规规矩矩,重甲端着火枪排排站,中间相隔距离都不差分毫。
段修岳不禁叹口气,原来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领导检查都是一个流程。
段修岳重新拿起铁锹,跟着下吊笼取货的推车一起下了地。
他主动跟其他人换了班,今天推车,就是想偶遇一下董老厂长,他把老人家给他的特许给了别人,董老生气也是应该,他想找个机会跟董老道个歉,卖个乖。
可惜他等了许久,不但没遇到董老,反而还偶遇了一大帮视察的领导。
巳时,韩晋果然去了转运站,华矿长亲自作陪,这让韩晋颇有些受宠若惊,连声说不敢。
华矿长却觉得理所应当,且不说韩晋来矿区究竟是干什么来了,就说他也曾是陛下身边的掌印太监,这身份,就不能让他轻待了。
这日上午,矿区地下迎来了近年来,最高等级的领导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