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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粉墨登场 ...

  •   “你怎么在这!”段修岳注意到她肩膀上蹲着一只鸟,只是那鸟长得很奇怪,一身银光。

      乔佑宁一耸肩,“我一直在这里。”

      “你……”段修岳感到一阵窘迫,“那你干嘛不出声?”

      “你偷溜进来,我为何要出声?倒是你奇奇怪怪地,为什么坐了半天又一声不响地走了。”

      段修岳失策了,这里的楼房房顶全都是封闭式,唯有顶层是开放式的房梁,开间极高,而且房梁上挂了垂幔,段修岳早就不太注意房顶了,却没想到乔佑宁跑房梁上坐着去了。

      “我想去找董老道个歉,但是我现在不能随意走动了,所以想来跟你求个恩典。”

      “原来就是为这个呀。”乔佑宁晃了晃腿。

      “那……那你跑那里坐着干什么?”

      “呐,听它说话。”乔佑宁指了指肩膀上的小鸟。

      “那你还不下来。”

      “我还要送它走呢。”乔佑宁站在房梁上,抬手推开了房顶半米长的大块瓦,她低头朝段修岳摆了摆手,“上来。”

      段修岳登着柱子爬上房梁,跟着乔佑宁上了房顶。

      这可真是上房揭瓦了,段修岳心想。

      “见过这个吗?”乔佑宁把小鸟递过去,段修岳接到手里才发现是个铁鸟,类似于画眉鸟的大小,沉甸甸的,维妙维俏,尾巴上还有一根突出的旋钮,好像是上弦的东西,他没敢乱动。

      “这是什么?”

      “机关鸟。”乔佑宁拿了回来,将旋钮拧了好几圈,那小鸟伸展开两只翅膀,居然扑腾腾飞了起来,不同于鸟类的斜上飞,这只机关鸟简直扶摇直上,垂直升空,一晃眼地功夫就不知道升到哪去了。

      “它去哪了?”

      “从哪来回哪去。”乔佑宁蜷起腿,朝漆黑的天空张望,“它是我爷爷制造的,我爷爷是大宁最厉害的机械师,这只机关鸟,整个大宁只有一只,只听我爷爷的话,落到别人手里也只是一块废铁,没人知道它是怎么做到不用乌金,也能轻易飞越千里山川的。”

      乔佑宁的双眼明亮地像星星,眼里流露出一股单纯,无法用语言形容,那是只有小女孩儿才会有的目光。

      段修岳注视着她的侧脸,一时看得呆了,或许乔佑宁的爷爷对她来说,是一个启明星般的存在。

      “在来矿区之前我曾想跟爷爷学机械,但是我没那方面的天赋,我只会舞刀弄枪,所以就来这里啦。”乔佑宁看了段修岳一眼,又朝天上望去,仿佛让它将自己的思念也一并带走了。

      “听说你把巡哨营的人都给放了?”

      乔佑宁点头,“管俊是除了赵恩生外,对矿区最熟悉的人,不过等新的巡哨营掌印来之后,他和剩下的人估计得走了。”

      “他们会死吗?”

      乔佑宁望着夜空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忽然扭头问:“你来大宁之前是做什么的?”

      段修岳眨眨眼,心不在焉地解释,“我是做游戏的,一种可以让人娱乐的活动。”

      “哦?”乔佑宁起了兴致,追问道:“是什么游戏?蹴鞠?”

      “不是身体运动类的游戏,而是精神上的,游戏是虚拟的,类似于幻觉,人可以投入其中,让精神放松或者得到锻炼。大宁没有这类游戏,所以我解释给你,你也不会明白。”

      乔佑宁看着段修岳,目光十分复杂,段修岳诡异地发觉那目光中,甚至也带了点欣赏。

      段修岳尾巴顿时翘了起来,不肯放过一点点机会,“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厉害?”

      乔佑宁冷哼一声,伸手指向远方,“如果你能打赢她的话,那或许还算厉害。”

      远方光火缭绕处,女子独自走动,背影写满了黑夜的孤独。

      “她挺孤僻的,阿卓都比她外向,”两人坐在骑兵楼顶,视野宽广,从这里能够顺利看到矿区巍峨的城楼,左闻然踩着夜色登上城楼,站在风中眺望遥远而黑暗的远方。

      “她去那干什么?”

      乔佑宁反问道:“你觉得我能得到她的忠诚吗?”

      段修岳老实地摇头,“那个海丽提……是个什么人?”

      “她是北凉人,位于凉国最北端,听说那是一年四季都下雪的地方,海丽提少时被拐到大宁,从此在大宁安家,闻然是她的女儿。”

      段修岳瞪了瞪眼,“我明明听见过左闻然叫她姐的。”

      乔佑宁觉得好笑,可同时又很悲凉,“海丽提从不许左闻然叫她娘,因为那会影响到她的“生意”。”

      段修岳唔了一声,嘀咕道:“那女人长得也太年轻了。”

      两人说话的功夫,又有个人顺着城墙上去了,他站到左闻然身边,二人肩并肩站在了一起。

      段修岳看热闹不嫌事大,“你的好友要叛变了。”

      “对自己人不叫叛变。”

      段修岳话里有话道:“你对自己人还真好。”

      乔佑宁看他一眼,突然好奇,“你是怎么有信心造反的?你不怕姚郡杀了你?”

      “我可是你的人,料那姚郡再胆大,也不敢动手杀我。”

      “我的人?”乔佑宁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段修岳看着她漂亮的眉眼,双手拄着瓦片,受了伤的背后被凉风吹着,非常凉爽。

      段修岳斟酌一会儿,大着胆子朝她伸出手,“可以看看吗?”

      乔佑宁看着他,段修岳说,“手。”

      乔佑宁朝黑暗中望了很久,如释重负一般吐了口气。

      “你猜得不错,我是矿生子,生而为奴。我出生在凤城一座铜矿里,那座铜矿山名叫红山,红山下造了矿区,矿区就叫铜雀炉。
      我的爷爷、我的父母都是铜雀炉的奴隶,我三岁时,爷爷制造出了蓝翅蝶,震惊海内外,因而被先皇下令赦免奴籍。
      他是大宁历史上第一个被赦免奴籍的人,因为他,我们全家成为平民,可是这个烙印在我出生时就已经烙在我的皮肉上,它会伴随我一生。”

      当初二人在不盐津初遇时,正是最热的时候,沙漠中尤其炎热,所有人都穿得很凉爽,骑兵盔甲下也只穿着背心,只有乔佑宁,从来都是长裤和长衣。

      段修岳下意识摸了一下眉上的刺字,乔佑宁说:“不是所有奴隶都有黥面,上都和凤城都没有这个规定,早年,只有外国的俘虏才会黥面,野城紧邻凉国,边境战乱,常有俘虏运往国内,他们都要黥面,也许是因为这个,久而久之,野城便给所有奴隶都黥面了。”

      段修岳仰躺在房顶上,叹口气,“算了,反正我也不是个例,幸好这个字只有指甲盖大,有就有吧。”

      乔佑宁抱着膝盖,远处城楼上那两个人已经下去了,“知道我也曾是奴隶,身上还有烙字,你会觉得失望吗?”

      “失望什么?”段修岳忍俊不禁:“我高兴得不得了!”

      乔佑宁大为震惊,段修岳说:“幸好是你掌管奴隶司,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唔对,天选之人,你就是奴隶司的天选之人,也只有你,才会体会那些奴隶的心情,只有你会设身处地为他们着想,会想方设法维护他们所剩无几的尊严,奴隶们需要有你这样的人,带给他们希望。”

      “你从来没把自己当过奴隶,你口中从来只有他们,从未说过我们。”

      段修岳没想到乔佑宁竟然这么细心,他自己都没发现过,她说得也没错,即使自己现在是奴隶,但他从来没把自己当成奴隶,相应的,他也从来没把自己当成大宁人。

      两人在楼顶坐到夜深,一齐下了房顶,补了房盖,乔佑宁给了他一张令牌,他拿着这个令牌次日从转运站里出来,一路上遇到的铁卫看见令牌,都不再阻拦他。

      段修岳去了机三厂。

      他刚进厂门就看见一个小蓝衣在扫地,他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福子!”

      庄福抬起头,瞬间心花怒放,拖着比他还长的扫帚跑到了段修岳面前,“哥!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三厂了,你是怎么过来的?”

      “哥自有办法,哎,今天我怎么一个三厂的人都没见到?董老呢?”

      庄福指了指里间,小声说:“厂长在里面讲课。”

      “那你怎么不去听?”

      庄福扁了扁嘴,神情落寞。

      “我带你去听,”段修岳抢了他的扫帚扔在了墙根下,牵着庄福的手就进了厂里。

      偌大的厂房果然十分安静,看不见一个闲人,庄福将段修岳引到了里间,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董老沉稳的声音。

      庄福在门口停滞不前,不敢再靠近,段修岳低头对他说:“知识是靠自己学的,未来你想在机械厂走多远,走多高,都要靠你自己,机会摆在面前,无论如何不能放弃,知道吗?”

      庄福咬住嘴唇,跟段修岳走了进去,堂上讲课的董老跪坐在软垫上,对二人视而不见,没有被打扰到一丝一毫。

      段修岳带着庄福跪在门口,安安静静听讲。

      董老是技艺精湛的测绘师,他能清晰地记住地下的每一条隧道,每一条隧道的走向,每一个喷水装置的位置,马匹拉着满载乌金的火车走过时,带给隧道的震动强度,井口的深度,道井的宽度,讲起课来头头是道。

      段修岳听得津津有味,既然以后都要在地下待下去了,那就要好好学,这可都是保命的东西。

      课讲完了,所有蓝衣陆续离去,董老在齐文意的搀扶下起身,目不斜视地就要离去,段修岳在门口,老老实实地磕了个头,董老还是走了。

      段修岳连忙起身跟了过去,跟着董老道歉,“老头儿,你怎么不理我啊?”

      宁延圻满脸嫌弃,若不是修养作怪,真想一脚把他踢出机三厂的大门,“你怎么阴魂不散的,这个时间偷跑到机三厂来,是想被打板子吗?”

      “我前几天刚被打了四十大棍,现在后背还肿着呢,老头,我特意来看你的。”

      董老充耳不闻。

      宁延圻不敢置信道:“你脸皮真厚,你敢把机械厂的信任拱手让人,以后休想进机三厂的大门,来人,给我赶出去。”

      “我是来找董老的,又不是来找你的,跟你……”段修岳话没说完,两个铁卫就朝他走了过来,段修岳连忙向董老讨饶,然而董老是铁了心地不肯见他,不肯同他说话,最后段修岳被铁卫无情地丢出来机三厂的大门。

      段修岳后背疼得在地上躺了很长时间才起来,小福子偷偷在门口看,不敢出来,满眼心疼。

      段修岳只能暂时作罢,决定等董老的气过去了再来负荆请罪。

      这一日,溪停迎来了这一年的第一场雪,只是薄薄的一层,落在地上就化了,与漆黑的土地融为一体,天气骤然冷了很多,站在外面冷风吹得人直打哆嗦。

      雪后,溪停矿区迎来了一批来客。

      来客浩荡,有几千人马,身着整齐一致的铁甲,手臂挂着整齐的弩机,背上大桶的箭矢,在茫茫黄沙中蔓延出去好远。

      为首之人一袭黑甲,黑色的披风迎风猎动,长发舞动,胯/下骏马昂首阔步,铁蹄踏起满地的黄沙。

      浩浩荡荡。

      乔佑宁站在城楼上,默默注视着那支队伍由远及近,她今日换上了全套的银甲,及地披风厚重,一头长发束在头顶,无处不显露她的态度。

      漫长的铁卫队由远及近,来到矿区城墙之下,隔着宽阔的壕沟,为首的黑甲之人摘下面罩,露出一张深邃威严的面孔。

      他坐在马上抬首而望,目光与乔佑宁相接,熟悉与陌生扑面而来,寒风凛冽。

      洪海舰队主帅——溪停矿区新任巡哨营掌印——驸马爷林其南于马上举起圣旨,声音嘹亮:“臣林其南,奉旨接管溪停矿区巡哨营,请准入矿。”

      乔佑宁俯视城墙之下,林其南的目光一直停在她的脸上,脸上神色复杂,严肃又温柔,乔佑宁目光几经变化,还是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开门,迎接林将军入矿。”

      开门放行的号角声庄严吹起,铁锁哗哗作响,巨大的铁桥缓缓降落,咣当一声横陈在壕沟之上,巨大的城门缓缓开启,华矿长一身庄重的朝服,率领矿区大小官员,亲自迎接。

      华丽的红甲鱼贯而入,一架小巧的墨绿色马车格格不入地跟了进来,马车旁边还跟着十个垂头丧气的太监。

      跟着一群大头兵走了千里来路,累得他们死的心都有了。

      等所有人都进入矿区后,矿区厚重的大门在号鸣声中关闭,铁索桥缓缓上升,溪停矿区再次封锁。

      林其南翻身下马,披风及地,扫起一地灰烟,高大的身材在一行人中鹤立鸡群,十分醒目,

      乔佑宁持刀走近,林其南一双鹰隼般的目光瞬间落在她身上,乔佑宁手握着刀,故作镇定地微微一点头,目光扫了眼林其南的下巴,又飘走了。

      墨绿色小轿停了下来,小太监拉开门帘,马车里探身走出来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身着大监礼服,踩着小太监的背下了马车,华矿长连忙迎上去,二人热情攀谈起来。

      司空庭走到乔佑宁身旁,啧了一声,“你就是为了这个人,十年不愿意见长公主一面?”

      乔佑宁耳边有风声刮过,簌簌卷进耳朵里,眼前一片海雾朦胧。

      十年前的秋天,洪海咆哮的浪花拍打船只,洪海舰队整装待发,十万海军撒酒祭天,号角震天齐鸣,二百零八艘战舰在枫花停的港口燃起浓烟,在良城百姓的注视下缓缓离开枫花停,浩浩荡荡。

      她拼命追到枫花停,却只看到了巨鲸号消失在海面上的船影。

      一别十载,归来已似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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