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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铸造技艺 赏了他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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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老跪坐在桌前,顺着宁延圻的视线看过去,段修岳盘腿坐在门口低头看着什么,他带着笑意哼了一声,喊道:“门口那浑小子也过来一起吃吧。”
段修岳听见董老召唤,连忙端着图纸哈巴哈吧跑了过来,坐在了饭桌下面。
宁少爷却更不乐意了,双手揪着蓝衣袖子,“厂长,他是奴隶,怎么能跟我们一起吃饭呢?”
段修岳对他扬起下巴,故意激他,“老头让我一起吃饭,你怎么那么多话?”
“放肆!”宁延圻一拍桌子,直起上半身,大叫起来:“来人!这个奴隶目无尊长,给我掌他的嘴!”
“延圻!”齐文意对门外进来的铁卫摇了下头,铁卫看了宁延圻一眼,又出去了,齐文意给董老摆上竹筷,语气略带不赞同地告诫弟子,“厂长还未说话,哪里有你动怒的资格。”
宁延圻气得鼻子忽闪忽闪的,“可是他叫厂长老……”
“一个称呼罢了,”董老抖了抖双袖,沉着声音哼笑,“这小子奇就奇在不太懂规矩。”
换个人,谁敢将他扛麻袋似的从隧道里扛出来?董老想起这段经历就又气又想笑。
段修岳得意地朝宁延圻一挑眉,坐在桌下道:“董老,我就不上桌了,您老赏我个馒头就行。”
宁延圻又坐回去,气得脸颊都鼓起来了。
董老哈哈笑,点头应了,齐文意便取了个白面馒头递给了段修岳。
“你小子刚才看什么呢?”
“地下隧道的图纸,齐师傅说你想在隧道里安装风扇,”段修岳展开手里的图纸,看了这么长时间,他稍微也能看明白一些了。
宁延圻插嘴道:“你能看懂什么?你连字都不认得!”
“我不认识字,但我能看懂隧道走向,能看懂长度标识,我会的不比你少。”
董老的竹筷悬在半空,语气惊讶,“你会看图纸,能做风扇,甚至明白蒸汽动力,却不识字?”
段修岳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
董老啧啧称奇,“我现在对你越来越好奇了。”
宁延圻嘴撅老高,几乎能挂油瓶了,“说不定是别国派来的奸细,为了刺探我大宁的情报。”
段修岳啧了一声,“你这孩子太不可爱了,你有被害妄想症吧?”
“你说的是什么?我都听不懂。”
“听不懂说明你还小,大人说话,小孩儿别插嘴。”
“你!”宁延圻气愤地直起身,下意识又想喊铁卫,然而想到了方才老师的话,他看向齐文意,对方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宁延圻又不甘心地坐了回去,拿起竹筷,却气得什么都吃不下去。
董老咳了一声,点了点段修岳,“不识字可不行,图纸虽然图多字少,但是一字之差差之千里,不可不学,日后你多跟文意学学。”
段修岳啃着香甜的白馒头,认认真真点头,“我肯定好好学。”
董老低头吃了口菜,又想起什么:“文意平时也忙,没时间教你,正好延圻可以教你,别的不行,这字还是可以教的。”
段修岳心想,宁延圻能教他个六啊。
而此刻宁延圻则放下了竹筷,仿佛受到了什么奇耻大辱,不敢置信地点了点自己胸口,“您让我教一个奴隶?”
“奴隶怎么了?”段修岳真是听不惯他一口一个奴隶,尤其是对方眉间,长了个跟盛主任一模一样的痣,他看着更来气。
“如果没有奴隶挖掘乌金,谁支撑你们帝国庞大的乌金用度?谁伺候你?你现在做的研究可都是奴隶在背后支撑着你。”
宁延圻眼睛都红了,气得浑身发抖,“你尊卑不分,巧舌如簧,我要告知陛下,你居心叵测。”
“我居什么心叵什么测了?我居心叵测我为了保护你们矿区又是宰杀沙兽,又是拯救矿长,我居心叵测我能替你们去地下梳理通风管道?我闲得吧?”
齐文意摆摆手,打断两人的争执,“行了,你们两个都少说话。”
董老倒是乐得看戏,手里还没耽误吃饭,一碗稀饭吃了大半碗,“你这么大的功劳,小乔怎么说也得赏赏你。”
段修岳心想,可不赏了吗?赏了他一个大逼兜。段修岳摸了摸鼻子,鼻子上的血痂还没脱落呢。
这家伙手是真的又黑又狠。
不过墙下面有一段绳子,她怎么就能猜到是他呢?
说来也巧,那天在连云驼里,他正好跟她提起了离开矿区这件事,所以乔佑宁第一时间就会想到他了吧,估计以为他早就知道沙暴会来。
可他还真不知道,太冤了。
这晚董老没让段修岳回司三营,他直接在机五厂打地铺睡了一夜,晚上地上很凉,他一夜没睡,第二天天刚亮,便起了来,跟着齐文意一起去改造风扇。
齐文意带他和宁延圻去了铸造厂,铸造厂有一只巨大的烟囱,每天都持续不断冒出乌黑的浓烟,铸造厂主要负责煅烧精铁,打造成各种各样的器具,再分发给各个机械厂。
各厂房中都配有小型铁器炉,可以满足日常需要,但是大型的精铁设备,只有锻造厂才能造出来。
地下安装风扇需求量大,机三厂的小铁器炉需要打造很久,而且没有足够的生铁,只有铸造厂能满足需求。
段修岳第一次进铸造厂,这个厂房比任何一个机械厂都要大,它并不是一个封闭的厂房,而是一大圈围墙围起来的大型工坊,从正门进去,甚至看不到对面的围墙边界,足见这个铸造厂有多大。
铸造厂与机械厂一样,隶属铸机营。
一进铸造厂,温度徒然升高了好几度,大烟囱下的厂房是熔炼炉,熔炼炉中燃烧着储量巨大的铁浆,一旦泄露,堪比火山熔岩喷发。
无数奴隶赤着上身,彻夜轮班往熔炼炉中投放乌金,防止熔炼炉中炉火熄灭。
大量的乌金炭燃烧,使铁浆始终维持在流动状态,可以随时取用,这里是整个矿区乌金使用量最大的地方。
段修岳第一次见到铸造厂里的奴隶,他们虽然在地面干活,但并不是地上奴,地位和地下的矿工是一样的,虽然不用忍受地下的粉尘和毒气,但是他们要时时忍受高温的灼烤,要忍受巨大的噪声,所受到的折磨和艰苦并不比底下奴少多少。
铸造厂里非常热,灼热的温度似乎剥夺了空气,段修岳走了一会儿,便觉得呼吸不畅,高温让他产生了一些眩晕和窒息感。
铸造厂的负责人名叫曹煜,段修岳看到他第一眼,愣是没有看出男女来,对方张口说话时,他才确定是个女人。
这位曹大人长得腰肥膀圆,穿着蓝色的背心和短裤,头发梳得很整齐,在头顶扎了个发髻,皮肤是少见的白皙,双眉黯淡,唇上却有些浓重的小胡子。
曹煜端着记事薄,手里捏着一根用布包裹起来的炭笔,乌黑的手指与她白皙的脸格外黑白分明,“这般精细的物件理应在机三厂里做,咱这做不出来。”
齐文意十分客套,道:“这次厂里需要三十只这样的风扇,我带了技师过来,图纸也有,您只需要帮我打造三十个风扇需要的二百四十个扇叶,还有铁框架即可。”
曹煜舔了一下缺了一颗虎牙的上排牙,拎着记事薄带着三人围着熔炼炉走,熔炼炉周围都是一个一个小型打铁站。
段修岳惊讶地发现,熔炼炉中的岩浆竟然可以直接送往每一个打铁站,铁站中几乎实现了流水线操作,内里设置了自由流水,还有锻造车床,打铁的人无一例外,也全都是奴隶。
宁延圻瞥见段修岳的目光,不禁嗤笑一声,“看傻眼了吧?是不是觉得大宁锻造技艺太先进了,放弃吧,除了大宁,其他国家根本没有乌金矿。”
段修岳低头斜睨他,“乌金矿哪里都有,他们没有是因为还没有发现,大宁只不过是胜在了发现早上,目光短浅。”
宁延圻实在是太讨厌他了。
“齐师傅您也看见了,你们厂,还有其他的制造厂,总是需要一些奇奇怪怪的铁器,我们只有二十个打铁站,现在每个站里都积压着好多活儿,您这个要得急,厂长跟我打过招呼,我不能不应承,只能给您加个塞,我也是顶着很大压力的,但凡其他地方延迟了交货,指不定又要告我一状。”
齐文意谦和地回道:“齐某明白,只是这风扇涉及到地下上万奴工的安全,不得不急,还请您通融。”
“是了,那您就用这间吧,需要什么跟他们说,怎么做,都说明白了,交了货,出了铸造厂的大门,我可不负责回炉重造啊。”曹煜说话阴阳怪气,眼睛还瞥来瞥去,挂着一副看谁都不顺眼的嚣张气焰。
“这是自然。”齐文意对宁延圻和段修岳招招手,“你二人就留在这里指导他们制作扇叶,等做好了,我找辆车拉回厂里去,到时我们着手安装。”
“是,老师。”
齐文意和曹煜安排完就走了,段修岳和宁延圻留在打铁站,给打铁的奴隶讲解他们需要的扇叶尺寸和形状。
段修岳本以为得解释几遍,没想到他们形容完,这三个奴隶立刻就明白了,年老的奴隶手法麻利地用木板做了一个模具。
墙上的铁管口下挂了一大串凝固的铁浆,如同凝固得层层叠叠的烛泪,铁管上有个扳手,一个奴隶握住扳手,用力一拧,那铁管里就流出了猩红的铁水,铁水流进了模具里,立刻形成了一块长方体铁板,看到铁水填满了模具,那奴隶又拧关了管口。
等了一会儿,铁浆渐渐凝固,三人合力将铁片移到操作台上,操作台上的杠杆压住贴片一扭,便形成了风扇的叶片,一个奴隶往模具里上泼了一瓢水,水遇到金红色的铁,呲啦一声变成了一大股蒸汽,铁水彻底变成了一片精铁。
那年老的奴隶在铁片一端凿了孔洞,一片扇叶就这样完成了。
段修岳看了全程,此刻发自内心惊叹,“你们也太厉害了!这手法也太麻利了,超级手工匠人,按照这个速度,那三十个风扇不出三天就能做完吧?”
三个奴隶都愣了一下,而后面面相觑,全都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他们在这个炙热的工作间不知道忙碌了多久,不知道造了多少铁器,段修岳是唯一一个发自内心称赞他们的人。
宁延圻白了段修岳一眼。
这些铁匠手艺再精湛,动作再敏捷,二百多个扇叶和框架也需要几天时间才能做完,段修岳和宁延圻暂时变成了监工,每天都来锻造厂。
具体来说,宁延圻是那个监工,段修岳像个学徒,人家铁匠操作时,他非要跟着学,以至于他几乎变成了这个小操作间的第四个铁匠。
段修岳嘴甜会说话,又因为是奴隶,那三个铁匠都不排斥他,也很乐意教他,不出两天段修岳就跟他们混成哥儿们了。
这个巨大的熔炉外壁做过特殊处理,虽然不至于立刻就能烫死人,但是为了保证铁浆能够流出铁管,炉壁温度至少也有上百度。
炉壁烤人,铁匠们打铁时的噪音震耳欲聋,铁器堆放时偶尔响起的震动,总是会吓人一跳。
宁延圻在锻造厂待了一天就受够了,可是齐文意让他来这里监工,他又不能撂挑子,主要是他不想被那个奴隶看不起,凭什么那个奴隶能忍受,他就忍受不了?
铸造厂里所有的人都穿得很少,奴隶们几乎只穿着短裤,侍卫穿不住铁甲,只穿着背心短裤持着刀枪,段修岳也脱了上衣凉快,只有宁延圻始终不肯脱掉那层层叠叠的蓝衣,第三天就热晕了。
段修岳连忙将他背到了药医局,掌医见宁延圻昏迷,吓得肝胆俱裂,段修岳对这些人简直无语,趁那几个医司埋头“会诊”时,给宁延圻灌了一大碗盐水,硬是将宁延圻呛醒了。
宁延圻对自己晕倒表现出了极大的憋闷,偏偏还被段修岳那个奴隶救了,这更让他觉得没脸见人,在机械厂躲了一整日,终于才鼓起勇气又跑到了铸造厂监工。
然而他还是不愿意脱掉蓝衣,但又怕热晕,故而身上除了蓝衣什么都没穿,还让下人给他装了一大囊水,抱着水囊闷闷不乐地看着段修岳当学徒。
段修岳正跟人学车床操作,这个车床是人工操作的,操作手法很简单,他看了一遍就会了,立刻央求自己来一遍,老四一开始不信任他,坚决不让他动,废一块铁他们都是要挨罚的。
老四就是三人中较为年长的那一个,虽然看着年长,但其实才三十岁,他也是矿生奴,没有名字,从小就在铸造厂里打铁,他原本有个媳妇儿,是铸造厂里做工的女奴,他们的孩子因为出生畸形,刚出生就被烧死了,妻子受不了打击,一蹶不振,不久就没了。
段修岳跟他们在一起打铁,把三个人身世摸排得一清二楚,并且还得到了三人的礼遇。
宁延圻将他这个能力归因于身份地位的一致性,而导致的谈话平等性。
背后轰隆一声巨响,宁延圻又被吓一哆嗦,回头瞪了一眼,目光却突然从不耐烦变得惊喜起来,“乔司长!”
段修岳回过头,一辆巨大的蒸汽卡车开了过来,车斗里装满了需要投放进熔炉里的生铁。
乔佑宁单脚踩着车身一侧,手抓着车斗边缘,一身银白,唯有脸上的面巾是一抹黄色,她在夕阳中朝宁延圻挥了挥手,手指带起了一片金色的光影,车还未停,她便纵身一跃,落在地面上,皮靴振起地面黑色的沙。
段修岳望着她,心头突兀地跳了一下。
蒸汽卡车没有停,朝远处开去,轰隆隆的声音渐渐远去,带走了段修岳心头的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