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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那道伤疤 晚上我俩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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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修岳在漫长的昏迷中醒来,首先看到的是灰白色的棚顶,那棚顶并不光洁,像一层砂纸,带着粗糙的沙砾质感,棚顶也没有吊灯,但房间里是亮的,不是白天的自然光,而是昏黄的光晕。
光在发抖。
“你醒了?”
这声音并不陌生,冷漠中带着一丝低沉,这是这个人常年发号施令时养成的声音。
段修岳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人背对着他伏在案上,那背影非常熟悉,薄薄的白衣下是平直的肩膀,气质精干。
没有听见回答,这人回头看了一眼,露出了她手里拿的毛笔——她在写东西。
段修岳茫然地眨眼,顺着她的位置看了一圈,这屋子不大,非常空旷,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
乔佑宁见他不说话,又转过身,写完了最后几个字才放下笔,待墨迹干透后,将信筏折好。
她走到段修岳身边,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成功听见了一声闷哼。
“回神了?”
“乔司长,我怎么在这?”近距离看着,乔佑宁眉眼特别漂亮,有一股很少见的英气。
“我也想知道,你为何在我这?”乔佑宁坐在床边,低头注视段修岳。
从转运站出来她就回了执事院,那四个铁卫的尸体停放在北墙外,被侍卫把守着,一墙之隔的执事楼三楼,开着窗,窗口的空花盆却不见了。
被全矿搜捕的段修岳就在三楼窗口下,躺在那张躺椅上,气息奄奄地摇晃着。
段修岳用力闭了闭眼,头很疼,身上也疼,呼吸也疼。
“是你杀了那四个铁卫?”
“他们要杀我……”段修岳用力回忆当时的事情,可是头很疼,记忆模模糊糊,“我在跑,我想跑,可是……好像没跑掉,有人抓住了我。”
“哦?是谁?”乔佑宁低头询问。
段修岳轻轻摇头,“不知道,我昏过去了,我以为是那几个人。”
“你昏过去了,有人将你放在了三楼。”乔佑宁盯着段修岳的表情看,段修岳迷茫地“啊”了一声,“三楼?”
他记得昏过去之前,还在墙外呢。
乔佑宁不信是段修岳杀了那四个铁卫,他伤得不轻,不可能避开巡哨营的眼线杀人,还能跳上三楼。
有人避开巡哨营,杀了铁卫,救了段修岳,还将他放进三楼窗口,却忘记将窗口那三个空花盆摆回原位。
乔佑宁从地上拎了一只铁箱子,打开盖子拿出了一碗浓稠的粥,粥上竟然还冒着热气!
老天爷,段修岳以为自己花眼了,来大宁这么久,他就没见过热的食物。
“吃吧,你昏睡一天一夜了。”
段修岳刚一动,腹部就传来针扎般的剧痛,痛得他丝丝抽气,一动不敢再动。
乔佑宁看了他一会儿,拿起勺子搅了搅粥,舀了一勺作势喂给他。
段修岳眼睛瞪老大,简直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乔佑宁给他喂粥?乔佑宁要喂他!
“吃不吃?”乔佑宁挑眉。
“吃,”段修岳张开嘴,乔佑宁果真给他喂了一勺粥,粥上虽然冒着热气,但是温度正好,吃进嘴里,是久违的软糯香甜的米香。
段修岳一口将粥咽进肚子里,几乎迫不及待地张开嘴。
乔佑宁像换了个人,全程没有一丝不耐,默不作声地给段修岳喂下一整碗粥,段修岳填饱了肚子,这才后知后觉害怕起来。
乔佑宁这般反常,不会是喂他吃最后一口饭吧?
乔佑宁注意到段修岳警惕防备的目光,放下碗,饶有兴致地托腮打量起段修岳,“你不像大宁人。”
段修岳目光一闪,克制地笑了一下,“是啊,我不是大宁人,也不是什么大凉人还是什么人,我是……”他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他的来历。
唯一一个知道的林把头,也已经不知埋骨何处了。
乔佑宁低头看着他,声音响在这昏黄的灯光里,竟然十分温柔,“你的家在哪?”
“延京,”段修岳不敢大声说话,伤处疼得厉害,“我的家在延京。”
“那里好吗?”
“挺好的,以前不觉得哪里好,现在却觉得,家里真好。”
“延京有连云驼吗?有乌金吗?还有重甲、玄鹰,这些东西都有吗?”
段修岳迟疑着点点头,“有,但是在我家,连云驼叫坦克,乌金叫煤炭,玄鹰类似于直升机。”
“果然,”乔佑宁长眉挑起,“怪不得你知道这么多,原来你家乡也有乌金。”
段修岳深深注视着乔佑宁的双眼,那双眼是琥珀色,在灯光下,闪着异域的神秘光泽,“乔司长,你相信我的话吗?”
乔佑宁没有回答,她再次掀开了自己白衣的下摆,露出腹部狰狞的伤疤,“你不是想知道它的来历吗?”
段修岳静静看着她。
“两年前,我带人去野城东大营押运乌金,良野运金线需跨铁门关、饶不盐津而行,当时年轻气盛,觉得明明南北直行六十里就能到的事情,非要饶铁门关多走个千里的路,劳民伤财不说,还得穿越百里沙漠,浪费太多时间。因为那趟运送乌金量少,没有开连云驼,只是我们随身带了几斗乌金,便装简行,于是铤而走险,带着人从良北直接跨野城南部麒麟山脉入境,麒麟山脉呈东西走向,山脉东南是海,西北是沙漠,当时这一路走得还蛮顺利,只是即将入野城时,不慎踩了一个土匪窝。”
乔佑宁说到这,忍不住笑了两声,“谁知道那不见人烟的深山里竟然还有土匪窝,当时我那一个队伍只有十多人,那土匪窝单是成年男人就有五十多人,我们十几个人被杀得毫无还手之力,节节败退,我不小心掉下了悬崖。”
段修岳双目放大,又是悬崖?
“没错,就是那时候伤的,”乔佑宁猜到他在震惊什么,只是低头问:“你猜是谁救了我?”
“不知道……”
“是当时被那些土匪关押的奴隶,”乔佑宁盯着他看,“那个土匪窝里关押了二十多个奴隶,是因为我们的无意闯入,那群奴隶趁机反抗,就此逃离了那个匪窝,是他们救了我,我跟着他们逃进了野城,这个伤,是一个女奴给我缝的,针脚还挺漂亮吧?”
段修岳无心欣赏她伤口针脚漂不漂亮,心中已然惊涛骇浪,怎么这么巧,两年前,那正好也是他在乔飒手底下受训的时候,她们两个到底是不是一个人,为何受的伤都是同一时间,为何原因也这般相似?
乔佑宁低头看着他,“段修岳,告诉你这件事,是因为两年前我率领的那支队伍只剩下我一个,那群奴隶已经不知去向,我不知你是如何得知这件事,奴隶司不问前身,你如今身在奴隶司,就是奴隶司的人,我再问你最后一遍,那四个人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
“好,”乔佑宁站起来,道:“近些日子就住在这吧,等伤好再走,外面的事情我摆平,出去后,不要再提这件事。”
“多谢……司长?”
乔佑宁回头看他。
“谢谢你相信我。”
乔佑宁唇角扬起笑了一下,这才拿起方才写好的信筏离开了这个房间。
段修岳躺在床上将养了六、七日后,终于能下地动一动,他是闲不住的人,整日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简直要了他的命。
他白天站窗口看院里铁卫训练,晚上跑后厨看女奴们做菜,拉着她们聊天。
晚上乔佑宁回来吃饭,他就在乔佑宁身后转圈,喋喋不休地给乔佑宁讲笑话,吵得乔佑宁吃饭都吃不安稳,忍无可忍地给他踹瘸了。
第二天,段修岳又拖着伤腿出来蹦跶,乔佑宁气地端盘子砸他,他瘸着腿跑了。
很快小半个月就过去了。
执事院后厨有个简陋的流水系统,用竹筒搭建而成,竹筒末端是一个石砌的水槽,不大的水流全都流进了水槽里,水槽旁还放着几口大缸,装满了干净的水。
段修岳早就觊觎很久了。
阿卓端着干菜过来清洗,还以为他又来后厨找吃的,见怪不怪道:“今日吃干菜,得做好了才能吃。”
“唔,我还没饿呢,”段修岳看着那清澈的水流,觉得浑身瘙痒难耐,“我能洗个澡吗?”
水池这堵石墙后面有一根水管,段修岳经常看见铁卫进去洗澡,只是前段时间有伤在身,他怕伤口感染,毕竟这时候医疗技术堪忧,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让他洗。
阿卓点点头,“可以,你去吧,我去给你拿一套干净衣服吧?”
段修岳没想到竟然还有干净衣服穿,顿时格外开心,“多谢阿卓。”
阿卓年纪不大,性格有些腼腆,段修岳每次叫她名字,她都会脸红。
等阿卓离开,段修岳就走到那堵石墙后面,墙后是半封闭式的空间,里面没有灯,很黑,能看到墙头伸进来一根竹筒,用塞子塞着。
他脱了衣服,拔掉塞子,冰凉的水顿时浇在了他身上。
段修岳被冰地原地蹦了好几下,肋骨没出息地抽疼起来,他不敢再蹦,站在冰凉的水流下,感受久违的畅爽。
这可比司三营门口那澡堂的水流大多了。
司三营门口有个洗浴间,棚顶用竹子安装成棋盘状,竹子上凿了孔,只要打开水管总阀,所有的竹子里就能流满水,可以一次容纳上百人同时洗澡,就是水流还没撒尿快。
这水虽然凉,但能洗个澡,对段修岳来说,也是无上的奢侈了。
他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还认认真真洗了一头长发,生平还没干过这细致活儿,头发缠卷住手指的感觉有些诡异。
这澡洗了挺久才洗完,墙口的石墩上,放着阿卓给他准备的干净衣裳,也是奴隶的样式,他穿了新衣服,披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走出去。
天都快黑了。
他跟阿卓要了把剃刀,对着水面刮了胡子,在阿卓指点下梳好了头发,手指摸过脸颊,他总觉得现在这张脸和他以前有些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却说不出来。
就好像一对双胞胎,虽然看上去一模一样,可是细细探究,又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似的,有种诡异感。
天彻底黑了。
“司长还没回来吗?”
阿卓守着灶炉,摇了摇头,锅里是给乔佑宁热着的饭菜。
乔佑宁只有早晨和晚上在执事院吃,且时间不固定,有时候很晚才回来。
阿卓叹了口气,“司长经常跟着奴隶下地,每次下地一忙起来,就会忘记时辰,地下又看不到天色。”
“地下那么危险,她总去地下干什么?”
“地下是很危险啊,”阿卓又叹口气,“她经常带人进矿道里检查,有的奴隶会偷懒,有的奴隶在隧道里干坏事,她是个很负责任的人。”
阿卓望着炉里桔红色的炭火,喃喃道:“司长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在她任奴隶司司长之前,女奴也要下地去干活,铁卫不进隧道,女奴经常被男人欺负,自从司长任职后,她便再也不许女奴去地下干活,一旦发现有人欺负女奴,不管是奴隶还是铁卫,她都会为她们讨公道。”
段修岳想起乔佑宁跟他说的那个故事,伤疤的来历,乔佑宁说那些奴隶救了她,后来不知所踪,估计是被她放了吧,其实乔佑宁骨子里是非分明,她从来都不像其他人一样,不把奴隶当人看。
段修岳向阿卓打听了不少事,阿卓在矿区待了许多年,也服侍了乔佑宁多年,知道很多事情,而大多也都是生活上无关紧要的小事,两人聊了很久,直到前厅传来响动。
二人猜是乔佑宁回来了,便一起起身去了前厅。
“小乔,你就是没我厉害,你看你、你都站不稳了……”司空庭抱着乔佑宁,两人跌跌撞撞进了前厅,左闻然和汤猛一左一右护着,生怕两人倒地上去。
乔佑宁双颊驼红,竟然醉地东倒西歪,一手拎着一壶酒,一手拍拍司空庭的肩膀,“胡说,我还能没你厉害?你数数你喝几壶,我喝几壶?”
司空庭没比乔佑宁好哪去,目光迷离,脚步虚浮,若不是靠着乔佑宁,自己恐怕早就倒地上去了,“几壶……肯定比你多一壶就是了。”
“胡说八道,你分明比我少一壶……”乔佑宁掰着他的脸道:“不服从头喝,来人,换两壶新酒!”
“别换了!”汤猛夺下乔佑宁手里的酒壶,劝道:“我的姑奶奶,不能喝了,这都喝成什么样了!司空大人,咱家司长回来了,多谢您了,我派人送您回北政宫。”
“我不回去!”司空庭打了个酒嗝,“小乔,晚上我俩一起睡吧,夜里冷,哥哥给你暖嗝!暖床……”
“不劳烦司空大人了。”
凭空而起的声音从后堂传来,众人不明所以,齐刷刷看过去。
段修岳从黑暗的后堂走到灯光下,挺拔修长的身材在灯光下投下狭长的影子。
他皮肤不算黑,这些日子养得好,吃得好睡得好,没干力气活,刚刚洗过澡,皮肤散发着健康的麦色,头发梳地很整齐,脸庞刮地干干净净。
曾经严苛的训练,让他在长达数月的艰苦磨难后,仍然保持着挺拔的站姿,走路平稳,简陋的奴隶衣服露着一双手臂,赤着双脚,手臂上烙着字,还有没脱落的血痂,给他平添了一丝野性。
乔佑宁痴痴望着他,醺然的瞳孔里闪着迷离的光,仿佛根本不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