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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九死一生 你是不是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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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修岳一路被广元成和一个高个子奴隶架到了地下入口,排队核查牙牌时,被铁卫厉声呵斥,只得分开走。
众人排队去库房领取铁锹,段修岳刚走了两步,就一头倒在了地上,身上的伤疼得无以复加,汗水大颗大颗往外冒。
铁卫怒吼:“怎么回事?”
广元成扶住段修岳,抬头回道:“长官,他浑身都是伤,骨头都断了,让他回去吧?”
“对啊,让他回去吧。”其他奴隶也帮着说话。
铁卫走过来,不由分说甩了他们几鞭子,段修岳身体抖着,连疼都没感觉到。
“赶紧起来!”
广元成手臂上肿起一条长长的鞭痕,飞快蹿出了血点,他咬住牙,用力将段修岳拉起来,小声说:“兄弟撑着点,一会儿下了地让你休息。”
“是他吗?”
“是这个人。”
几个铁卫走到段修岳面前,年纪都不大,盔甲下穿着警卫营的黑色衣服。
广元成心里咯噔一声,扶住段修岳,连忙要走,这几个铁卫立刻上前拦住了他们。
“站住,”那铁卫指着段修岳,态度强硬,“这个人,跟我们走一趟。”
广元成大着胆子说:“他要去地下做工。”
“今日不用去,我们将军要见见他,带走。”
铁卫不由分说地将段修岳从广元成手里抢过来,狠狠推了一把广元成。
段修岳浑身无力,没有一丝反抗能力。
广元成心里一急,“你们要带他去哪?”
“放肆!”那年轻的铁卫抽出鞭子狠狠抽了广元成几鞭子,广元成咬牙硬抗了,道:“他是奴隶司的人,没有乔司长允许,你们不能带走他!”
“轮得到你说话?带走!”铁卫拖着段修岳往铁门外走,入口处的铁卫并未阻拦。
广元成要追上去,小福子用力拽住他,“成哥你别管了!”
“他被带走就活不成了!”广元成嘶吼一声,另一个奴隶也过来拉住他,“成哥,你管不了了,他得罪了铁卫,本来就活不了了!”
广元成被人死死拉住,眼睁睁看着段修岳被他们拖出了转运站。
段修岳毫无反抗能力,被人一左一右拖着,昏黄的天幕在视野中晃动着移动,这感觉好像躯体已死,灵魂却挣脱不开,迷茫地被躯壳体带着走。
“快点,挖个坑,不用太大,将他装进去就行。”
四个人将段修岳丢在墙根底下,埋头开始挖坑。
溪停矿区没有死角,上空全都是巡逻的守卫,这四个铁卫知道瞒不过巡哨营的眼睛,索性也不再等着夜黑风高,光天化日就要挖坑将段修岳埋了。
巡哨营的守卫在城墙上看见了他们,迅速将此事告知了管俊,矿区里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管俊也没当回事,当笑话说给了赵恩生。
赵恩生一听,劈手给了管俊一脑瓢,“你是不是傻?那是奴隶司的奴隶,你还不赶紧去告诉乔佑宁,是想等着她去华矿长面前告我失职吗?”
管俊恍然大悟,连忙打发人去奴隶司,将此事告知乔佑宁,可惜乔佑宁一大早就下地了,那守卫没能找到她。
四个铁卫很快挖了个半米深的坑,而后将段修岳往坑里一扔,迅速用铁锹撅着土,企图将段修岳活埋。
段修岳被土埋了半截才清醒过来,然而他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身上的土越来越重,他断了根肋骨,本就呼吸困难,这会儿越发觉得空气稀薄。
他绝望地注视着昏黄的天幕,溪停矿区的天,与地面的黄沙一个颜色,没有白云,没有蓝天,只有被煤烟污染的昏暗,他人生最后的时间,难道只能看见满目的肮脏?
一只庞大的玄鹰从半空飞过,黑色的翅膀闪着金属的光泽,背后浓白的蒸汽画出一条长长的尾迹。
玄鹰在溪停上空盘旋一圈,垂直落了下来,翼展超三米的金属翅膀振起地面的沙尘,浓白的蒸汽笼罩了整个玄鹰。
四个铁卫全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惊愕地面面相觑。
蒸汽散去后,有两个人从玄鹰中走了出来。
其中一人身高颀长,穿着一身宽大的白袍,漆黑的长发垂到腰上,周身一派悠然闲散之气度,长相略为阴柔,男生女相,眉目如画。
另一个人是个十多岁的少年,长得英俊贵气,只是绷着脸,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玄鹰不是谁都能乘坐的,即使不知道这两人是谁,四个铁卫也立刻放下了铁锹,纷纷跪在地上。
“你们在做什么?”男人出声询问,嗓音低沉。
他只能看到坑中的人穿着奴隶的衣服,蒙着一层薄土的胸口还在起伏。
铁卫纷纷抬头看,瞬间全都呆滞地忘记说话,男人那张脸漂亮得无法用语言形容。
赵恩生追着玄鹰走了过来,及至近处,停脚向两人抱拳行礼,“末将赵恩生,参见中丞大人,参见……”
“舅舅,”少年出声打断了赵恩生的话,同时回了一礼。
四个铁卫齐齐心惊,铸机营中丞权势滔天,与左右丞相和兵马大元帅平起平坐,他们没见过中丞,只听说他三十出头,非常年轻,却根本没想到此人竟然长成这副模样。
镰歌微一低头,算作回礼,笑容如微风和煦,“赵掌印无需多礼,本官奉长公主之命,送宁小公子来溪停矿区机械厂学习,他如今,只是一名普通的蓝衣学徒。”
宁小公子规规矩矩地向赵恩生行礼,“宁延圻见过赵掌印。”
“无需多礼,快起来!”赵恩生连忙扶起宁延圻,手掌揉了揉他肩膀,眼中充满疑惑,不明白他大外甥怎么好端端地来了溪停,身边还一个下人也没带?
镰歌将赵恩生的反应收入眼底,并未多解释,转眼又看向那四个铁卫,“为何要活埋那个奴隶?”
“他杀了我们兄弟!”
镰歌和宁延圻齐齐看向坑里,虽然没看清那奴隶的脸,但都非常震惊。
管俊解释道:“是这么回事,昨天上午乔司长带这个奴隶去了校场,挑了一个兵跟这奴隶比试,这奴隶也有些身手,那铁卫没打过他,就负气自尽了。”
那铁卫见管俊没帮他说话,狠狠瞪了管俊一眼,咬牙切齿道:“他害死了我们兄弟,我们要杀了他为兄弟报仇!”
“明明技不如人又负气自尽,这奴隶并没有什么错,何必要活埋他?”镰歌向周围看了一眼,“乔司长不在矿中吗?”
赵恩生一听这话就知道中丞大人是要袒护奴隶司,连忙解释道:“方才已经派人通知了乔司长,但乔司长去了地下。”
镰歌点了点头,对那四个铁卫说:“报仇也要有个理直气壮的理由,你们的义气用错了地方,给本官一个面子,放了他。”
四个铁卫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这时忽然传来一声怒斥,“放肆!”
姚郡大步冲了过来,扬手给了那四个铁卫一人一个耳光,暴跳如雷:“我说过别再找这个奴隶的麻烦,你们没听见吗?你们还敢在镰中丞面前放肆,全都给我滚去刑房领十鞭子!”
四个铁卫脸色涨红,一声不吭地起身走了。
姚郡对蔡盟挥挥手,“将这奴隶送进药医局去。”
“是!”
姚郡转头看向镰歌,笑容尴尬,“参见镰中丞,下官管教不严,让镰中丞看笑话了。”
镰歌客气地点了下头,“姚将军。”
姚郡笑容十分客套,带了一些讨好之意,“小皇孙和镰中丞怎么有空来溪停了,长公主可安好?”他带头簇拥着镰歌,将一行人引走了。
蔡盟走到坑边,对着段修岳啐了一口。
段修岳并没完全昏迷,方才外面人说的话他都听见了,只是没有力气动。
镰中丞已走远,那四个铁卫又偷偷回来了,蔡盟气得跳脚,“告诉你们隐蔽一点儿,别大张旗鼓的,否则将军也兜不住,你们倒好,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动手!”
他气不过,在一个人的铁甲上抽了一鞭子,被抽的铁卫愤恨道:“我们哪知道镰中丞这时候会来,他堂堂一个丞相,怎么也偏袒奴隶啊!”
“废话!”蔡盟叱道:“乔佑宁以前是长公主的侍女,镰中丞是长公主的人,长公主又是奴隶的徒弟,你以为镰中丞能偏袒我们警卫营,跟乔佑宁对着干吗?”
几个菜鸟顿时恍然大悟。
“看你们就生气,赶紧挖出来,镰中丞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将他拖进刑房去剁吧剁吧得了。”
四个铁卫将段修岳从坑里挖出来,匆匆拖去了东刑房。
段修岳被这一通折腾,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蔡盟的话一字不落地进了他的耳朵,恐怕他进了东刑房,必死无疑。
晃动的天幕里出现三具吊挂的死尸,段修岳顿时反应过来,东刑房就在执事楼附近。
求生的心顿时战胜了身体的疼痛,他双腿一用力挣脱了前面两个铁卫,同时狠狠踹在了他们背上,将他们踹了出去。
身体因为惯性向后一撞,后面两个铁卫同时被他撞开,段修岳从地上爬起来就要跑,一个铁卫反应迅速,立刻起身在段修岳背上狠狠踹了一脚。
段修岳摔了出去,胸口疼得他眼前一黑,铁卫弯下腰,一把将他拎了起来,狠狠在他脸上打了一拳。
段修岳被打得七荤八素,看东西都重影了,他想也不想,埋头狠狠一砸,一步到位将面前铁卫鼻梁骨砸折了。
铁卫吼叫一声,捂着鼻子退出去好几步。
段修岳趁机逃走,身后铁卫拔刀追来,脚步凌乱,段修岳耳中轰鸣,眼前混乱的景物晃得他直恶心,胃里翻江倒海。
奴隶司三楼敞开的窗户毫无遮挡地出现在他眼前,段修岳拼尽全力朝那跑去,脚下一个踉跄,咣地一声砸在地上,他奋力朝那堵白墙伸出手去。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尖锐的疼痛涌上头皮,一股古怪的味道钻进鼻腔,他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乔佑宁听说镰歌带着宁延圻来了矿区,故意拖着没上去,直到下人说镰歌已经乘玄鹰飞走,她这才慢吞吞地上了地面。
地面的铁卫围在一起,神神秘秘地议论着什么,乔佑宁从旁走过,他们立刻闭了嘴。
“怎么了?”
“回司长,听说外面死了四个铁卫。”
“铁卫死了?”
说话的人神色诡异,支吾道:“没错,就死在了执事院北墙外,姚将军正派人在矿区大肆搜查凶手。”
“凶手?谁?”乔佑宁拧住眉头。
“好像是个奴隶。”
乔佑宁顿时觉得不对劲,还没等她离开地下入口区,就见姚郡气势汹汹地找了过来。
“乔佑宁,把那个奴隶给我交出来!”
汤猛、涂志等人迅速围过来,呈半包围的姿态将乔佑宁护在中间。
乔佑宁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蔡盟双目血红,他只是想给自己的手下报仇,却没想到仇没报成,反而又死了四个手下!
“乔司长,那个叫段修岳的奴隶杀了我四个铁卫,现在搜遍矿区也没有找到人,是不是你将他藏起来了?”
汤猛首先大笑起来:“我说老蔡你可真有意思,咱们矿区这么大,一天都走不完,这才多大一会儿你就把整个矿区搜了一遍?说大话也不是这么个说法。”
姚郡怒斥道:“我的人尸体还没凉,他能躲到哪去?除非你将人藏起来了。”
“姚将军,乔某没做过的事,恐怕不能承认,今日一早我就下了地,才上来,我的手下和辛葵道里的奴隶都能为我作证。涂志,今日段修岳没来上工吗?”
“回司长,今日段修岳照常上工了,只是刚进来就被警卫营四个铁卫带走,他们称是将军要见段修岳,属下无法阻止。”
乔佑宁唰地盯住姚郡,“姚将军将我的人带走,如今却问我人在哪里?”
姚郡一时语塞。
蔡盟一咬牙,气愤道:“那四个人和之前死的人是同铺的兄弟,他们气不过,就是想教训教训那个奴隶,后来被将军发现,罚了四人的鞭子,还让他们将那奴隶送进了药医局,谁料他们一去不复返,原来竟然是死在了半路上!”
乔佑宁哈地笑了一声,“那更奇怪了,药医局在西,我奴隶司在东,中间隔着校场和两座管库司,您那四个铁卫来矿区多久了,身为警卫营的铁卫,竟然连矿区的路都不认识,姚将军,您这代营长是干什么吃的!”
乔佑宁狠声一吼,蔡盟顿时被吓得腿软。
“四个铁卫光天化日之下死在了矿区里,巡哨营的人眼睛都瞎的吗?你们不去找巡哨营,反而找我乔佑宁要人,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的奴隶杀了人,好啊,现在段修岳失踪,我还想找你要人呢!姚郡,你不服大可以来找我,为何偷偷带走了奴隶司的人,你把他给我交出来!”
姚郡攥着刀把,狠狠瞪了蔡盟一眼。
蔡盟看着姚郡铁青的脸色,大着胆子说:“此事、此事与姚将军无关,乔司长,是我派那四个人将那奴隶带走的。”
“这么说,姚将军不知道此事?”
姚郡咬了咬牙,“不知道。”
乔佑宁眼底一冷,弯刀出鞘,寒光一闪。
蔡盟怔了一下,忽然捂住了自己的脖子,鲜红的血从他指缝里喷出来,蔡盟直挺挺倒在地上,鲜血喷涌而出,溅到了姚郡银白色的护甲上。
姚郡瞠目结舌,狼狈地后退了两步。
众人一阵心惊肉跳,现场一片死寂。
乔佑宁屈肘擦掉刀上一线血痕,还刀入鞘,冷冷地说:“这样不听话的手下,留之无用,乔某帮姚将军处理了,您不要见怪。”
自己当初的话被乔佑宁一丝不差地还回来,蔡盟的身体还随着鲜血喷涌在地上抽动,姚郡顿时感觉一丝凉意从骨缝里钻出,直冲头皮。
姚家和乔家祖上有亲,他的祖母与乔佑宁的爷爷乃是同胞姐弟。姚郡自来矿上,乔佑宁对他一向客气,久而久之,他习惯了随意处置乔佑宁的奴隶,随意插手奴隶司的事务,反正乔佑宁也从来不说什么。
这是头一次,乔佑宁毫不留情地当众打他的脸,姚郡忽然间明白过来,乔佑宁从来不是什么弱女子,她是草原上的狼,也是天空的鹰,她从来都不喜欢退让,一直以来,自己都在拿她当软柿子捏。
乔佑宁白色的衣袖上染了血,黄格子的丝巾拂到了袖子上,鬓边吹起的长发让她看起来这么甜美,却也这么的残忍。
“本将还要去找我奴隶司丢了的奴隶,姚将军若是有线索,劳烦通知本将一声,多谢。”乔佑宁握着刀离开地下入口。
姚郡在撒满鲜血的地面上站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