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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试飞实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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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修岳喝雨水灌了个水饱,正幻想着自己在铜火锅里涮羊肉片时,铁笼子嘎吱一声,震落了一片水滴,他瘫软在铁笼子里,缓缓落到了地上。
云台下的士兵打开天笼,段修岳和林把头齐齐从笼子里掉了出来。
林把头身体已经僵了,皮肤像被水泡开的纸一样苍白。
段修岳用尽浑身的力气睁开眼睛,勉强看清眼前的长靴,靴子尺寸很大,不是乔佑宁。
汤猛居高临下注视段修岳,隐晦地笑了一声,“命还真硬。”
他往段修岳脸上丢了一个锅盔,锅盔滚到了地上,段修岳麻木地看着那个锅盔,士兵打开了他手上的锁,手臂长时间被反剪在背后,松开的刹那,像两条假臂一样,无力地垂了下来。
“司长好心给你一条活路,把东西吃了。”
段修岳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他扭头看到了僵硬的林把头,知道一早自己还吐露秘密的人,已经带着他的秘密彻底死掉了。
汤猛踢了他一脚,这样的人就算现在带到华云杉面前也用不了,他吩咐身后的士兵,等段修岳能站起来了,带他去机六厂,交给华云杉厂长。
段修岳躺了许久,四肢百骸的血液终于流通,知觉在一点一点复苏,段修岳抬起狂颤的手,去拿地上泡水的锅盔,然而动了几次,手都不听话。
段修岳终于抛开了一切羞耻心,直接用嘴去咬锅盔,像狗一样伏在地上吃东西。
硬邦邦的锅盔被泥水泡软了,被段修岳吃得一干二净,肚子里有了东西,力气也在迅速回归,半个时辰后,段修岳终于能攀着云梯的架子站起来了。
铁卫被迫观赏了一遍从爬行到直立史,早就不耐烦了,见段修岳能站起来了,就一左一右架着他走了。
段修岳双腿发软,开始还能拌蒜着走两步,后来直接放弃,在两个铁卫的拖架中来到了机六厂。
机六厂全称铸机营驻溪停矿区机械制造工厂第六厂,厂长华云杉,工厂里面全都是她的技师,她一个人带领一整个厂房的蒸汽机械研发与制造工作。
段修岳被两个铁卫丢在地上,偷偷观察这个厂房。
厂房开间非常大,靠墙的地方竟然还有几架铁爬梯,上面应该还有空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煤和焊铁的味道。
地上摆放着好几架奇形怪状的机械甲,技工全都穿着清一色的蓝衣,围着机械不知在做什么。
“华厂长,汤副官要属下给你送个人过来。”
“太好了!我刚好把机器搬出来了,走,去厂外空地试试看。”
段修岳打量满身乌黑的华云杉,目光落在她身后木板滑轮车上的人形铁甲上。
华云杉摸着下巴打量段修岳,啧啧两声道:“这个人也太瘦弱了一些,我这铁甲满载乌金有六十斤重,他能扛起来吗?”
铁卫面露难色,“那……”
“我可以!”段修岳从地上爬起来表现自己,“六十多斤而已,我能扛起来。”
“既然如此,你现在就穿上看看,免得我把铁甲推到外面了你又扛不起来,白费力气。”
“好,怎么穿?”
铁甲胸口的地方像柜门一样,是可以打开的,手臂可以通过左右的洞穿出来,背后是一个一尺见方的铁匣子。
段修岳按照华云杉的指导,将铁甲穿到了自己身上,铁甲最下部只到他大腿,因此他此刻整个人都是半蹲在地上的。
华云杉扣好铁甲的锁扣后,表示他可以站起来试试了。
段修岳深吸一口气,背着沉重的铠甲,缓缓站了起来。
华云杉给段修岳头上扣了一个钢盔,这才满意地一拍手:“还真站起来了,走,去外面,我的新装备可以让你一跳冲天。”
华云杉带着段修岳等人往厂房外面走,蓝衣技工全都跟着出来看热闹,众人甫一出来,正好看见乔佑宁带着左闻然,和一个银甲女将军路过。
机械师们纷纷行礼。
“佑宁姐,寒玉姐,你们干什么去?”华云杉兴奋地露出一口白牙,招手道:“我要试新武器,你们快过来看看我的试飞成果!”
段修岳扬起下巴得意地看向乔佑宁,怎么样又见面了吧,老子命不该绝。
乔佑宁握在身后的鞭子在腿上敲了两下,对身边的女子说:“寒玉,我们来得还挺巧,正好观摩一下华厂长的大作。”
“行啊,华厂长每一次的大作都令人惊艳。”说话的女子名叫单寒玉,隶属警卫营,负责矿区刑罚,兼又帮助乔佑宁掌管奴隶司的女奴。
乔佑宁之所以带左闻然回矿区,就是为了管理那些数量不小的女奴隶。
三个人当起了临时观众。
华云杉让段修岳站在空地中间,随后点燃了他身后的乌金匣,段修岳感觉到背后热了起来,一串白色蒸汽从匣子底部呼呼窜了出来,他顿时觉得非常神奇。
“你可以跑了,听我口令,我让你跳你就跳,一定要拼尽全力,跳得越高越好!”
段修岳扛着屁股喷蒸汽的铁甲全力跑起来,跑了十多米,华云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跳!”
段修岳一咬牙,脚下用力,猛地跳了起来,就在他跳起来的一瞬间,他感觉到背后的铁甲热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同时蒸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释放,他被那股释放出来的力道猛然往半空一推。
在蒸汽动力的助推下,他这一跳跳起了将近五米高,达到了他以往助跑起跳的最高峰,他被剧烈蒸发的浓白蒸汽所包裹,有一瞬间身体几乎在半空停滞住。
厂区门前的人看到这一幕,齐声发出惊叹。
“真的能蹦一丈多高!”左闻然惊讶地望着段修岳。
可就在这个时候,段修岳感觉到背后那蒸汽一收,仿佛高压锅里没了压,蒸气瞬间消散,铁甲几乎是原来的两倍重,他被那股抗拒不了的重力狠狠拉到了地上。
掉在地上的瞬间,他连忙就地一滚卸力,以免摔得内脏出血。
但是他身上这幅铁甲太沉了,而且他双臂挂在铁甲外,几乎无法做多余的动作,他被惯性带着滚出去五、六米,头盔不知道摔到哪去了,脖子差点被一圈铁甲卡断。
单寒玉眉峰一动,轻声道:“有功夫,他是什么人?”
乔佑宁天生不懂什么叫小声说话,声音总是非常洪亮,“我从无渡野带回来的奴隶,上个月从无渡野来的那批押奴队,六十人的队伍,就只剩下他一个。”
华云杉跑到段修岳身边,表情十分焦急担忧,“快起来快起来,摔坏没有?”
段修岳压着嗓子,痛苦地直吸气,“还行,我就是觉得背后好烫。”
“我是问我的铁甲摔坏没有!”华云杉蹲在段修岳面前一看,铁甲前后的搭扣都摔开了,“好像摔坏了,哎没关系,试验初步成功,我可以多造几个了。”
段修岳凄惨无比地躺在地上,背后疼得直冲脑壳,他把手臂收回来,往外动竟然没动了,有蓝衣给他脱甲,可那铁甲好像粘他身上了一样,卸不下来,一动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疼得段修岳嗷嗷叫。
帮忙的小蓝衣惊讶:“厂长不好了,铁甲粘他身上了。”
“啊?怎么会这样!”
段修岳疼得脑门冒出一层大汗,咬牙切齿地教导华厂长,“燃烧匣在背后,你多少得在背后加装一层冷却装置啊!我后背都烤熟了!”
“我加装冷却装置了,可能是蒸汽工作的一瞬间温度太高,把我后置的冷却装置烧坏了……”华云杉突然呀了一声,“你还知道冷却装置?”
段修岳大汗淋漓,“厂长,这蒸汽动力学原理,我也懂……不是,求您开开恩,把这铁甲弄下去啊,我可不想以后每天背这么个东西啊。”
左闻然蹲在他身后,手指伸进段修岳后背摸了摸,段修岳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动作。
“皮肉和铁甲沾上了,只能撕开了。”
“啊?卧槽,那我不毁容了吗?”
华云杉满脸求知欲,“毁容是什么意思?”
段修岳欲哭无泪,“您这幅尊荣和毁容没什么两样。”
乔佑宁慢慢走过来,居高临下看了一眼,“那就撕开呗,还等什么呢?”
单寒玉也蹲下来看了一眼,点点头道:“的确只能撕下来了,”她叫左闻然按住段修岳,握住铁甲边缘就要往下撕。
段修岳鬼哭狼嚎地喊:“慢慢慢!好歹给我打一针麻药啊!有这样徒手就开始手术的吗?”
“用麻药多浪费,”乔佑宁一个手刀下去,段修岳一声没吭就昏过去了。
单寒玉拽住铁甲,用力一撕。
段修岳昏迷中哼了一声,肩胛骨左右两块手掌大的皮肉被撕掉,腰上也烫掉了一大块皮,露出血淋淋的红肉。
华云杉带着一群蓝衣,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不约而同地想:单将军不愧是司刑局一把手,昨天哨兵自领三十鞭,后背都抽烂了,日后犯事可千万不能落到单将军手里。
华云杉翻弄沾着皮肉的铁甲,呐呐道:“看来需要改进冷却装置。”
乔佑宁没理会她的自言自语,唤那两个铁卫,“把人送到司三营去,暂时不用他下地。”
“是。”
华云杉想到什么,一把拉住乔佑宁,眼睛像小鸟一样又黑又圆,“佑宁姐,这个人居然知道冷却装置,还知道蒸汽动力学,这我都没听过,你一定让人把他医好啊,以后我还要叫他来厂里呢。”
乔佑宁洁白的护臂上多了一个乌黑的手印,她嘴角都抿了起来,“听见华厂长的话了吗?叫个大夫去给他看看伤,照顾好了。”
两个铁卫连忙答应,把段修岳抬到了奴隶司第三营房去了。
段修岳刚被放到铺上就被疼醒了,大夫看了看段修岳背后的伤,表情十分嫌弃,手都不伸,大夫左眉上竟然也有一个奴字。
“皮外伤,养养就好了。”
一个铁卫提醒道:“王大夫,你小心点伺候着,千万别死了,这是华厂长亲自跟司长开口要保的人。”
王大夫惊了一跳,“机六厂的华厂长?”
“不然你以为是谁这么大面子?”
大夫的骄傲瞬间从天上掉到地上,从袖袋里取了药,亲自撒到了段修岳伤口上。
上完了药,两个铁卫用担架把他抬走了,直接把他抬到了营房中靠南的大通铺上,随意将他往床上一扔,就走了。
段修岳左看看右看看,后脖颈关节疼,他揉了揉脖子,现在还能感觉到乔佑宁那一手刀的力道。
偌大的营房设了四排大通铺,上中下共三层,却一个人都没有,段修岳浑身疼得厉害,把营房大致扫了一眼之后,开始睡觉。
睡得正香时,忽然被一声惊醒,段修岳眯着眼睛抬起头,什么都没看清,就被人抓住了手臂。
“你怎么躺在这里了?赶紧走,这里不是你的地方!”
段修岳被这人扯得后背伤口生疼,他一把按住身前的人,用力一推就把人推开了,抬头一看,原来是个十多岁的男孩。
男孩儿浑身沾满了乌金,又黑又脏,把段修岳的胳膊都抓黑了。
“你干什么?”
男孩儿坐在地上说:“这不是你的位置,你去别的地方睡!”
段修岳后背疼得动都动不了,懒得理他,男孩儿站起来,呼哧呼哧道:“你会付出代价的!”
过了一会儿,厂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群男人鱼贯而入,他们穿着简陋肮脏的背心,露着手臂,裤腿挽到膝盖,光着双脚,右肩上都烙着“野”字,眉上刻奴字,皮肤带着一层洗不掉的乌黑。
段修岳猜他们都是在地下挖矿的奴隶,等他伤好了,想必也得去地下挖乌金。
“成哥,有人占了你的位置!”
男孩儿稚嫩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个个子高大精瘦的男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段修岳抬头,目光落在那男人身上。
男人和其他奴隶衣着一样,双臂精壮,眉上的奴字被凌乱的头发挡住,鼻子很挺拔,目光阴鸷。
男人开口,声音低沉,“来新人了?”广元成低头看了看段修岳背上的伤,“听说你是从野城过来那批人里,唯一活下来的。”
段修岳被一群奴工注视着,面不改色嗯了一声,“今天下午刚从天笼里下来,大家好,我叫段修岳,来自无渡野。”
男孩儿说:“我们整个司三营全都是野城来的。”
“从来没听说过上过天笼里的人还能下来。”
“是啊,他到底干了什么?”
“听说去给机械厂做试验去了。”
男孩儿见众人的重点全都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连忙又提醒广元成,“成哥,他把你床给占了,那你晚上睡哪啊?”
原来这小子刚才拉他是这个意思,段修岳道:“不好意思了成哥,今儿个下午给华厂长做试验,伤了,那俩铁卫直接把我放在这了,初来乍到不知道这是你的地方,你看我现在连动都动不了,等我能动了,立刻换地方。”
广元成冷哼一声,“你动不了,兄弟们能帮你。”
广元成话音刚落,一群人就扑了上来,直接把段修岳从床上抬了下来,将他丢在了墙根底下。
段修岳疼得龇牙咧嘴,脑瓜子嗡嗡响,手摸到潮湿的地面,一股浓烈的骚臭味涌进鼻子,他在满脸苍蝇中,看到一排挂着屎的木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