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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雪国列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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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内,一盏昏黄的壁灯是唯一的光源,在车窗外无边黑暗与雪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微弱。
费许没有睡,他靠坐在铺位上,膝上摊着何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列车简易结构图,指尖夹着那支已切换成笔形态的“诡辩者之刃”,在图纸边缘无意识地轻点,发出极细微的哒、哒声。
他在脑中重构现场,勾勒凶手的轮廓,分析每一个NPC的微表情和可能的动机。
穆辞提供的“陈年旧尸”信息,像一块关键的拼图,将整个事件推向更诡谲的深渊。
“喂,费许,”沃尔夫打了个哈欠,胡乱揉了一把洗过后重新干燥的头发,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
“你还真按那冰块脸吩咐的,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搞什么侧写分析?他让你做你就做?”
穆辞刚调配完一小管提神用的温和药剂,闻言温和地劝道:
“费许,线索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理清的,你的身体更重要,需要休息。”
程瑶蜷在对面的铺位上,闻言抬起头,藏在大兜帽下的红瞳扫过沃尔夫,没什么情绪地开口,声音带着点沙哑:
“也只有你了,死了人,你居然还睡得着,甚至有心情洗个头。”
沃尔夫一瞪眼:“小孩子懂什么?整理好形象,养精蓄锐才能打架!谁知道后面会冒出什么鬼东西!”
何生坐在费许铺位旁的折叠凳上,正小心翼翼地用特殊护理布擦拭着费许风衣上几乎不存在的灰尘。
听到沃尔夫的话,他立刻抬起头,漂亮的眉头蹙起,语气里满是不满:
“安德烈队长未免太过理所当然了,凭什么使唤我们队长?查案是他们‘冰河世纪’的职责,我们……”
“何生。”费许头也没抬,打断了何生即将开始的抱怨,声音平静无波,
“不是听他的。”
他停下敲击的指尖,笔尖在图纸上“无名女尸”二字旁顿了顿。
“是我们轮流守夜。”
费许终于抬起眼,目光扫过包厢里的每一位队员,黑眸在昏暗中沉淀着冷静的光,
“今夜,不会是平安夜。”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车厢外,隔着厚重的隔音板,隐隐约约传来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咚……咚……
声音沉闷,间隔规律,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僵硬感。
像是什么东西……在用木棍敲击地面。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沃尔夫瞬间进入了警戒状态,肌肉绷紧。
程瑶背上的赤红蜘蛛八足微抬,进入了战斗姿态。何生放下了护理布,身体微微前倾,挡在了费许与包厢门之间。穆辞无声地将药剂收起,推了推眼镜,侧耳倾听。
那“咚咚”声时断时续,似乎沿着走廊,缓慢地、僵硬地移动着,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列车行进的轰鸣与风雪的呜咽中。
车厢内重新陷入死寂,但一种无形的寒意已经渗透进来。
半晌,费许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我去下洗手间。”
“队长,我陪您去!”何生立刻起身。
“不用。”费许摆手,“就在这节车厢尽头,很快回来。”
他拉开包厢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顶灯投下冰冷的光晕。那“咚咚”声已然消失,仿佛刚才只是众人的集体幻觉。
费许独自走向车厢尽头的洗手间。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新旧排泄物混合的刺鼻气味。
他解决完生理需求,走到锈迹斑斑的洗手池前,拧开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苍白修长的手指。
就在他抬头看向镜子的瞬间,镜面上,水汽氤氲的角落,像是有人用指尖,缓缓划出了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不要向左看。
费许动作一顿,黑眸微微眯起。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向左瞥了一眼——只有紧闭的隔间门和冰冷的金属壁板。
镜面上的字迹如同被无形的手抹去,紧接着,新的字迹浮现:
不要向下看。
费许的视线顺从内心那股作对的冲动,立刻向下——只有潮湿、不算干净的地板。
字迹再次消失,最后一行血红色的警告,带着一种几乎要渗出镜面的怨毒,浮现出来:
不要向后看!
这一次,费许猛地回头!
门口空荡荡,走廊的光从门缝透进来,没有任何异常。
他转回头,看着镜中自己苍白而平静的脸,嘴角扯出一抹近乎嘲弄的弧度。
就这点吓唬人的把戏?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刹那,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脑海——
“不要向下看”的后面……是什么?
是上面!
费许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微微凝滞,他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抬起头!
洗手间低矮的天花板上,通风口的格栅不知何时被挪开了。
一张青白浮肿、带着深紫色勒痕的脸,倒悬着,正对着他!
长长的、湿漉漉的黑发垂落下来,几乎要碰到他的额头。
若是费许再晚一步,就会被那似乎有生命的黑发缠死
那双眼睛空洞地睁着,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死白,却又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怨毒,死死地“盯”着费许。
是那个死去的少女!
她冰冷的、带着尸气的呼吸,似乎吹拂到了费许的脸上。
费许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紧缩。他与那倒悬的鬼魂,在这狭小、污秽的空间里,无声地对峙着。
费许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缓缓垂下眼帘,看着洗手池中兀自流淌的冷水。
他没有立刻逃离,也没有表现出惊恐。
他关掉水龙头,狭小的空间内只剩下列车行进的单调噪音。
他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向那空荡荡的通风口,声音平静得出奇,仿佛刚才与之对峙的并非可怖的怨灵,而只是一个迷路的陌生人。
“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清晰可闻,甚至盖过了水管细微的嗡鸣。
一阵阴冷的风无声地卷过,洗手间顶灯的光线诡异地闪烁了两下,明明灭灭,映得费许苍白的脸孔在光影交错间如同鬼魅。
寂静中,一个极其细微、仿佛隔着厚重冰层传来的声音,幽幽地、断断续续地,直接钻入费许的脑海,或者说,直接响彻在他的意识里:
“徐……娜……”
“……我……叫……徐娜……”
那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和淹没一切的痛苦,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裹挟着冰雪。
费许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诡辩者之刃”冰冷的笔身。
徐娜。
名字有了。
一个死于非命,尸体被冷冻数月,如今怨魂不散,出现在这辆诡异列车上的少女——徐娜。
“徐娜。”
费许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恐惧,没有怜悯。
“我记住了。”
通风口内再无声息,但那弥漫的阴冷怨气似乎并未散去,只是悄然隐匿,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兽,等待着下一次现身。
费许最后看了一眼那幽深的通风口,仿佛要将“徐娜”这个名字和那倒悬的惨白面孔一同刻入脑海。
他拉开洗手间的门,走廊的灯光将他略显单薄的身影拉得长长。
他回到包厢,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有眼底深处那簇冰冷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沉静。
“怎么样?”穆辞关切地问。
费许在铺位坐下,将“诡辩者之刃”收回内袋,轻描淡写地说:“确认了一件事。”
在队员们投来的目光中,他缓缓吐出那个刚刚获得的、至关重要的名字:
“那个死去的女孩,叫徐娜。”
平静的语气,却让包厢内的空气瞬间凝重了几分。
“徐娜?你怎么知道?”沃尔夫皱起眉头,狐疑的看着对方
“我刚才碰见她了。”
费许回复的很平静,仿佛撞鬼这并不是件什么大不了的事
“徐娜……”穆辞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
“有了名字,就能追溯源头。”
沃尔夫嗤笑一声,活动了下手腕:“管她叫什么,冤有头债有主,找到弄死她的家伙,揍到他魂飞魄散不就完了?”
程瑶安静地抱着膝盖,兜帽下的红瞳微闪
“徐娜…费许,她有攻击性吗?”
费许转过头冲程瑶竖了个大拇指:“好姑娘,果然聪明”
“我不敢把这点说太死,但是如果我没有及时做出正确反应的话,她可能会表现出攻击性”
何生往费许边上蹭了蹭:“徐娜……这个名字很普通,但在这种环境下出现,必然有其特殊意义。”
“队长,需要我在乘客中看看是否有人对这个名字有反应吗?”
费许点了点头,同意了何生的提议。
“你面善,,容易让人放下警惕,要好好利用这个优势”
“谨慎点,别打草惊蛇。”
他随即看向穆辞,“老穆,死亡时间错位是关键。一具死了几个月的尸体出现在这里,要么是凶手有特殊的保存手段并在列车上完成了‘布置’,要么……这列车本身就有问题。”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垠的雪原:“我们需要知道徐娜生前的事,她的社会关系,尤其是……她为什么会死。”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轻轻敲响。
门外站着的是安德烈。
他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包厢内的众人,最后落在费许身上,语气一如既往的冷硬:“有发现吗?”
费许抬眸,与他对视,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权衡,是否要将“徐娜”这个名字和死亡时间的异常此刻就共享出去。
安德烈是潜在的盟友,但也是竞争者。
短暂的沉默后,费许选择了部分坦诚:“死者叫徐娜。”
他略去了死亡时间的异常,这是他们目前掌握的关键优势。
“徐娜……”
安德烈记下了这个名字,脸上看不出喜怒,
“我这边初步排查,硬座车厢和部分二等座车厢的普通乘客,没有人认识她,也没有人承认昨夜看到或听到异常。那四名NPC,”
他顿了顿,“王桂芬表现得很害怕,但言语间有些过于刻意;赵建国心事重重,似乎在担忧别的事;李铭,那个学生,对凶杀案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一直在记录;林晓……依旧很沉默,问什么都不说。”
他看向费许:“你的侧写?”
费许勾了勾嘴角,带着点戏谑:“老师,信息不足,侧写只能是空中楼阁。”
“不过,‘徐娜’这个名字,或许能撬开某些人的嘴。尤其是……当它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时。”
他暗示的,是利用何生的好人缘去试探。
安德烈深深看了费许一眼,似乎看穿了他有所保留,但并未点破。
“可以尝试。我会让我的人配合,制造一些‘偶然’的谈话机会。”
他转身欲走,又停下,
“保持警惕,这辆车……不太对劲。”
安德烈离开后,何生立刻行动起来。他整理了一下仪容,脸上挂起无可挑剔的、属于明星何生的亲和笑容,走出了包厢。
很快,走廊里隐约传来他与人交谈的声音,语气自然地将“最近听说一个叫徐娜的女孩失踪了,真可怜”之类的话语,巧妙地融入了闲聊中。
费许则重新拿起列车结构图,指尖在“硬座车厢”、“餐车”、“卧铺包厢”之间移动。
徐娜的尸体出现在连接处,那里人来人往,并非隐蔽地点。凶手是故意要让尸体被发现?是为了制造恐慌,还是……为了指向某个特定的人或方向?
“木棍敲击声……”
费许若有所思,
“冻僵的尸体走路……会是徐娜自己的鬼魂在行动吗?她为什么要在走廊里走动?是在寻找什么?还是在……指引什么?”
他看向穆辞:“老穆,除了死亡时间,尸体上还有没有其他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比如……她指甲缝里有没有不属于她的东西?衣物纤维?或者……残留物是否有异常?”
穆辞回忆了一下,肯定地说:“指甲缝很干净,像是被清理过。
衣物是普通的廉价白色连衣裙,材质常见,难以追溯来源。
至于残留物……”他皱了皱眉,“我当时注意到,覆盖她的冰晶,其融化速度似乎比列车外自然带入的雪花稍慢一点,我怀疑里面掺杂了别的东西。”
“清理过的指甲,异常的冰晶……”
费许摸了摸下巴
“凶手很谨慎,但恰恰是这种谨慎,暴露了更多。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谋杀,是预谋。处理尸体,搬运上车,选择时机放置……一个人很难完成。”
“团伙?”沃尔夫挑眉。
“或者,凶手有同谋,或者……利用了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便利’。”
费许的视线再次落到那四名NPC的描述上——和善的大妈,严肃的中年人,好奇的学生,沉默的少女。他们之中,谁会是知情人?谁又在演戏?
时间在紧张的调查与猜测中流逝。
午餐时间,玩家们再次聚集在餐车。
气氛明显比前一天更加凝重。
那四名NPC坐在一起,王桂芬依旧在分发食物,但笑容有些勉强;赵建国吃得很快,眼神不时瞟向窗外;李铭一边吃一边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林晓则几乎没动筷子,头埋得更低。
何生优雅地用着餐,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唉,这天气,让人不由得想起那些在风雪天失踪的人,就像那个叫徐娜的姑娘,也不知道她家里人该多着急……”
他话音落下,餐桌上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王桂芬递瓜子的手顿了一下。
赵建国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
李铭写字的手停了下来,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而一直沉默的林晓,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握着筷子的指节骤然收紧,变得青白。
虽然他们都很快掩饰过去,但这瞬间的异常,没有逃过一直密切观察着的费许和安德烈的眼睛。
徐娜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确实激起了涟漪。
尤其是林晓的反应,最为剧烈。
费许与安德烈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确认。
突破口,很可能就在那个最沉默的少女——林晓身上。
然而,就在费许思考如何进一步接触林晓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餐车角落的墙壁。
那里,不知何时,又出现了新的字迹,依旧是那种歪歪扭扭、仿佛用指甲刻划出来的血红色字迹,只有简单却令人心悸的两个字:
【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