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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   宇文邶说起亡妻时,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的目光虚虚落在空中某一点,唇角微微弯着,那弧度里却全是苦意。
      “图兰喜欢在帐外看星星。北关的星星亮,她说每一颗都是故去亲人的眼睛,在天上看着我们。”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布被面,“她怀了孩子以后,常常摸着肚子跟我讲,等孩子出世,要教他认星宿,辨方向,长大了不要像他爹,只晓得读书,连马都骑不好。”

      屋子里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周无渡站在李怜愁身侧,听着这些话,竟然感同身受。
      那种失去挚爱的痛,那种午夜梦回时抓不住的虚空,他太懂了。前世李怜愁死在他登基那日,他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看着窗外百官朝贺的灯火,只觉得整个天地都失了颜色,只剩一片死寂的灰。

      他不自主地,悄悄伸出手,揽住了李怜愁的肩。

      李怜愁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却没有动,任由他揽着。她垂着眼,看着自己裙摆上细密的绣纹,心里翻江倒海。宇文邶每说一句,她眼前就晃过前世的画面。周嘉死前的鲜红,阿奴被掳走前回头那一眼,还有她自己躺在病榻上,一口一口呕出心血。若……若是周无渡先她一步离开,留下她一个人在这世上,她会不会也像宇文邶一样,日日夜夜被回忆啃噬,只剩下一具空壳?

      她不敢想。

      宇文邶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我恨我自己。”他闭上眼,睫毛颤动,“恨我没用,恨我手无缚鸡之力,恨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她死在我面前。”

      周无渡揽着李怜愁的手臂收紧了些。他下颌线绷得紧,闻言,忽然冷冷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算什么男人。”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捅进宇文邶心窝。他猛地睁开眼,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怜愁却转过头,看了周无渡一眼。那眼神凉凉的,没什么情绪,却让周无渡心头一刺。她轻轻挣开他的手臂,往前走了半步,侧脸对着周无渡,声音不高,却清晰:“说得好像,你能护住一样。”

      周无渡浑身一震。他看向李怜愁,见她神色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点若有似无的弧度,可那话里的讥诮,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里。前世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嘉儿,阿奴,还有她临终前那双枯寂的眼睛……所有强撑的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脸色白得吓人,喉结滚动几下,才哑着嗓子道:“是我的错。前世种种,皆是我之过。你若是恨,若是怨,我……我愿意以命相抵。”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逾千斤。房间里空气凝滞,炭火的光映着三人神色各异的脸。

      李怜愁手指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她没看周无渡,只淡淡道:“有外人在,不要说这些。”

      宇文邶却忽然笑了。那笑声低低的,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自嘲。“这位……王爷说得对。”他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一切确实因我而起。若非我一介书生,手无寸铁,却偏偏得了图兰青眼;若非我固执,不肯早早带她离开那是非之地……她或许不会死。若是离开我能让她得善终,我自是……心甘情愿的。”

      他说这话时,神色坦然,眼底一片死寂的平静,看不出半点虚伪。那是一种真正心死之后,连怨恨都烧干净了的灰烬。
      哀莫大于心死。

      李怜愁心头猛地一撞。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周无渡脸上,看了他很久。久到周无渡几乎要受不住那目光里的审视和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时,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那你呢,周无渡。若有一日,我也想离开你,又当如何?”

      周无渡瞳孔骤缩。他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蹙眉。“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语气斩钉截铁,“所有危险,所有障碍,我自会为你扫除。这辈子,你只能在我身边。”

      又是这样。李怜愁心底那股压了许久的火气,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她讨厌他这副模样,永远自以为是,永远觉得安排好一切就是对她好,永远不懂她到底要什么。她用力甩开他的手,冷笑一声:“扫除?你拿什么扫除?用你的命?还是用更多的算计和隐瞒?”

      周无渡被她甩开手,僵在那里,脸上血色褪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一旁的宇文邶看着他们,嘴角那点苦涩的弧度深了些。“你倒是……深情。”他轻轻说,随即神色黯淡下去,伸手从怀中贴身处,摸索出一个用旧布仔细包裹的小物件。他一层层打开,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布包摊开在掌心,里面是一块玉佩残片。玉质温润,边缘是不规则的断裂痕,上面雕刻着奇异的纹路——藤蔓缠绕着弦月,四周散落星辰。

      李怜愁和周无渡的目光,在触及那枚残片的瞬间,凝固了。

      周无渡猛地从自己怀中掏出那块残玉。李怜愁也几乎同时,取出了贴身收藏的、母亲留下的那半块。三块玉,被并排放在床边简陋的木桌上。

      烛火跳跃着,将玉的光泽映得流动起来。宇文邶那块残片,无论玉质、纹路,还是断裂的痕迹,都与另外两块如出一辙。周无渡颤抖着手,将三块碎片尝试着拼凑,一个圆环,只差六分之一。

      宇文邶死死盯着那拼合的玉佩,呼吸变得急促。他猛地抬头,急切地看向李怜愁,手指着她那块大的残片:“这个……这个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李怜愁心乱如麻,指尖冰凉。她稳住声音,答道:“这块大的,是我母亲叶缈的遗物。她去世得早,我记事起她便体弱,从未提过娘家详细。只知她是孤女,我未见过外祖家任何人。”她顿了顿,指向周无渡拼上去的那一小块,“这块小的,是王爷生母留下的。”

      宇文邶的眼神从急切变为惊疑,又从惊疑化为一种沉痛的恍然。他喃喃道:“这块小的……是图兰母亲,娜扎青的随身之物。图兰与我成亲前由娜扎青亲手所赠,图兰死前又给了我。”他抬起头,目光在李怜愁和周无渡脸上来回扫视,“至于缺的那一角……据我所知,北关王手中,也有一块相似的残玉。我曾偶然见过一次,他极为珍视,从不离身。”

      一个完整的圆,四块残片,分属四个人——叶缈,赵花深,娜扎青,北关王。

      李怜愁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她想起母亲病中偶尔望着窗外出神的模样,想起那些她从未深究过的、母亲偶尔流露出的、与闺阁女子不符的坚毅眼神。她看向周无渡,周无渡也正看向她,两人眼中都是惊涛骇浪。

      “家母叶缈……”李怜愁声音有些发干,“她若真不是东庆人,而是与北关、西绥有关,倒也不无可能。只是,王爷生母为何会入宫?这四人之间,究竟有何种因果?”

      宇文邶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只知道,图兰的母亲娜扎青,并非真正的北关人。北关人形貌与其余三国差异明显,高鼻深目,发色瞳色皆浅。东庆与南疆人最为相近,西绥次之。所以……”他看向周无渡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王爷的容貌在宫中受人歧视,便因这一眼就能看出的北关血脉。”

      他语气平静,却点出了一个血淋淋的事实。周无渡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没说话。

      “北关王执意娶外族女子,力压族老,且能稳坐王位多年,自然有些非常手段。”宇文邶继续道,目光落回那几块拼合的玉佩上,眼神变得锐利,“如今看来,这玉佩,或许就是关键。这样看似毫无关联的四人持有四块残玉,这绝非巧合。”

      他抬起头,看向周无渡和李怜愁,神色郑重:“既然二位与亡妻有此渊源,容貌又如此相像……既然真相可能关乎几位先人,甚至关乎北关、西绥旧事,我宇文邶,或许可以帮你们。”

      “帮我?”周无渡眸光微沉,审视着他。

      “是。”宇文邶点头,“我如今是北关王庭的逃犯。三部联军虽攻入哈兰,但北关王旧部仍在抵抗,王庭并未彻底倾覆。他们迟早会派人搜寻我的下落,无论是为了斩草除根,还是为了我可能知道的某些秘密。”他顿了顿,“若他们找上门,你们可以与我一同,以押送或合作的名义,重返北关王宫。那里,或许藏着你们想要的答案。”

      重返北关王宫。潜入那个刚刚经历血洗、危机四伏的虎狼之地。

      周无渡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北地凛冽的寒风立刻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远处军营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更远的山峦化作漆黑的巨影,沉默地压迫着这片土地。

      李怜愁也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她的衣袖挨着他的,能感受到布料下他手臂紧绷的肌肉。她没有看他,只轻声问:“去吗?”

      周无渡依旧望着窗外。风声里,隐隐传来巡夜兵士换岗的口令,短促,模糊,很快被风吹散。

      他反手,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冰凉,被他掌心温热包裹。

      “等。”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等什么?等北关王庭的人找上门?等局势更明朗?还是,等一个必须去的理由?

      李怜愁没有追问。她任他握着,目光投向更深的夜色。夜色如墨,看不清哈兰的全貌。

      炭盆里的火,啪地爆开一个灯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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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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