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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   周无渡说要等,等北关王庭的人主动找上门来。他是东庆的亲王,身份敏感,若贸然前往刚刚经历政变的北关王庭,无论以何种名义,都难免落人口实,被扣上干涉他国内政的帽子。朝中那些盯着他的眼睛,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太子周庭灿,薛家,甚至他那高高在上的父皇,都等着抓他的错处。

      再者,等人来寻,才有主动权。被动送上门的诚意,总不如千呼万唤始出来的矜贵。

      次日,宇文邶留在军府休息。周无渡却记得当时所言,待李怜愁去看赵花深的衣冠冢。

      赵花深死得早,尸骨不知所踪,只留了一个衣冠冢在北关。这是周无渡心中一处隐秘的伤痛,前世他很少提起,更不曾带李怜愁去过。李怜愁记得,前世她曾隐约听说他母亲葬在北关某处,也曾想过去祭拜,却始终没有机会,或者说,周无渡从未给过她这个机会。

      恰逢天气尚可,北风比往日小了些,天空是那种北地常见的、高远的灰蓝色。周无渡只带了范钟和两名亲卫,与李怜愁骑马出营。他没有穿亲王朝服,只一身玄色劲装,李怜愁也是素色骑装,外面罩着月白斗篷,两人并辔而行,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能听见彼此的马蹄声,衣袖却不会相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进入一片荒凉的山地。这里地势渐高,风又大起来,卷着沙砾和枯草,打在脸上生疼。四下无人烟,只有嶙峋的怪石和稀疏的、耐寒的灌木。周无渡勒住马,指向半山腰一处隐约的凸起:“在那里。”

      那是一株巨大的胡杨树,树干粗壮,怕是要数人合抱,树皮皲裂,枝干虬结,虽然叶子早已落光,却依然有种顶天立地的苍劲姿态。北关风沙酷烈,胡杨耐旱抗风,常被种在坟茔周围,守护亡者安宁。

      几人下马,徒步上山。山路不好走,碎石遍布,周无渡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伸手拉李怜愁一把。他的手温热有力,握住她手腕时,会微微收紧,待她站稳便立刻松开,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至于让她摔倒,又不会显得过分亲昵。

      胡杨树下,果然有一座小小的坟茔。没有墓碑,只在坟前垒了几块粗糙的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些模糊的、非中原文字的痕迹,已经被风沙侵蚀得几乎辨认不清。坟头很干净,没有杂草,显然是有人时常打理。

      周无渡在坟前站定,静静看了许久。风穿过胡杨树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他缓缓跪下,从范钟手中接过准备好的香烛、清水和几样简单的祭品——北关常见的奶饼、风干肉,还有一小壶烈酒。

      李怜愁站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挺直的背脊,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周无渡,卸下了所有防备和盔甲,露出了内里最柔软也最脆弱的部分。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周无渡点燃香烛,插在石缝里。青烟袅袅升起,很快被风吹散。他倒了三杯清水,洒在坟前,又斟了一杯酒,自己仰头饮尽。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站在一旁的李怜愁的手。

      李怜愁指尖微凉,被他温热的手掌包裹。她没有挣开。

      “母亲,”周无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被风送出去很远,“儿子来看您了。”他顿了顿,侧头看了李怜愁一眼,握她的手紧了紧,“这是怜愁,我的妻子。前世今生,儿子唯一挚爱之人。”

      李怜愁心口猛地一跳。她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掌心粗粝的薄茧硌着她的皮肤,有些痒,有些麻。

      “我们……我们即将有孩子了。”周无渡继续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是紧张,也是期盼,“是您的孙儿。万望母亲在天有灵,护佑他们母子平安,一生顺遂。”

      他说完,松开李怜愁的手,双膝跪地,以额触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北关大礼。然后直起身,双手合十,用北关语低声念诵起来。那是北关人向长生天祈祷的祝词,李怜愁听不懂具体内容,只能听出那语调低沉虔诚,饱含着最深的敬意和祈求。

      风似乎小了些。胡杨树枝停止了剧烈的摇晃,只微微摆动。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恰好落在坟茔和周无渡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李怜愁也缓缓跪了下来,就在周无渡身侧。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祈祷这一世,能得一个圆满。

      祭拜完毕,两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并肩坐在胡杨树下的一块大石上。范钟和亲卫牵着马退到了远处等候。

      阳光暖融融地照着,驱散了一些寒意。四下寂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鹰唳。李怜愁微微仰头,看着胡杨树枝桠切割出的蓝天,忽然有种恍惚的错觉,他们还是少年少女,没有经历前世的惨痛,没有那些沉重的爱恨和算计。

      她侧头去看周无渡。他正望着远处的山峦,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柔和许多,不再是军营里那个杀伐决断、冷硬如铁的靖亲王。他今年也才二十岁,本该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年纪。前世他被仇恨和野心拖累,眉眼间总是凝着化不开的阴郁和疲惫。而此刻,阳光落在他眼底,那灰绿色的眸子清澈了些,虽然仍有沧桑,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周无渡似乎察觉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四目相对,两人都怔了怔。李怜愁先移开视线,耳根有些发热。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如今这具身体,也不过十七岁,正是女子最好的年华。前世被病痛和忧思磋磨得形销骨立、早生华发的模样,早已被健康的红润和饱满取代。而周无渡,也重获了年轻人该有的锐气和活力。

      一种奇异的、轻盈的感觉,悄悄漫上心头。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过往,在这一刻的阳光下,似乎真的可以暂时搁置,烟消云散。

      周无渡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件。那是一个牛角制成的梳子,不算精致,甚至有些粗糙,但打磨得光滑,上面刻着繁复的、充满异域风情的图腾纹路。

      “这个,”他将梳子递到李怜愁面前,“在北关,是很珍贵的东西。由丈夫送给妻子,寓意……举案齐眉,一世无忧。”

      李怜愁看着那梳子,没有接。牛角触手温润,图腾古朴神秘,确实不是中原之物。她抬起眼,看向周无渡。他眼神很认真,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李怜愁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不能收。”

      周无渡眸光黯了黯,手却没有收回。“收下吧。”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坚持,“即使……即使你心里真的不愿再与我做夫妻,我也希望你能收下。就当是……就当是我的一份心意,盼你一生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几乎要被风吹散:“只是如今,万事皆不太平。外有强敌,内有隐患,北关局势未明,京城虎视眈眈。这梳子代表的承诺,我眼下……未必能完全兑现。只待将来,万事休矣,尘埃落定,好吗?”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询问。李怜愁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她看着他掌心的梳子,又看看他眼底那抹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意和黯然,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柄牛角梳。梳子比她想象的重些,触手生温,上面的图腾纹路摩挲着指尖。

      周无渡眼底骤然亮起光,那光芒如此灼热,烫得李怜愁几乎不敢直视。他嘴角弯起,露出一个真正轻松愉悦的笑容,少年气十足,冲淡了所有阴郁。

      李怜愁慌忙低下头,将梳子握在掌心,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上面的纹路。

      两人之间又沉默下来,却不再有之前的疏离和尴尬,反而弥漫开一种静谧的、微醺般的暖意。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过了一会儿,周无渡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小时候,我很在意自己的眼睛。”他抬手,指了指自己那双灰绿色的眸子,“宫里别的皇子公主,还有那些伴读,都是黑眼睛,只有我不一样。他们背地里叫我‘杂种’、‘胡儿’,不跟我玩。我去问母亲,为什么我的眼睛颜色和别人不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委屈的自己,和那个美丽却总是笼罩着愁雾的宫装女子。“母亲说,人与人生来就是不一样的。有的高,有的矮,有的黑眼睛,有的绿眼睛,这没什么。我说,可是他们都不跟我玩。母亲……母亲沉默了很久,才说,不跟你玩,是他们不好,不是你的错。”

      李怜愁静静听着。她能想象那个画面,冷清的宫苑里,一个有着异色眼眸的瘦小男孩,一个身份低微却气质独特的母亲。那种格格不入,那种被排斥的孤独,从小便刻在了周无渡的骨子里。

      她看着此刻的周无渡。他的容貌,确实既不完全像东庆人,也不完全像北关人,是一种独特的、介于两者之间的俊美。正是这种独特,让他无论在哪里,都显得“不同”。在东庆,他是血脉不纯的皇子;在北关,他又是来自东庆的亲王。他似乎永远找不到一个能让他完全安心归属的地方。

      人心是需要归属感的。像浮萍无根,随风飘荡,久了,自然会生出偏执,想要抓住些什么,证明自己存在,证明自己值得。李怜愁忽然有些明白了,前世周无渡那种近乎疯狂的野心和掌控欲,或许根源就在于此。

      她心下一软,低声道:“你母亲说得对。人与人生来就是不一样的。若仅凭长相、血统这些天生而来、无法选择的东西去定论一个人,甚至去歧视排斥,实在……很不应该。”

      周无渡转过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沉的温柔。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释然:“小时候的确很在意,觉得自己是个怪胎。后来慢慢大了,经历得多了,反而看开了。长相如何,血统如何,都不是自己能选的。我现在更希望……”

      他顿了顿,握住李怜愁放在膝上的手,轻轻包在掌心:“我更希望,将来有一天,天下大同,四海归一。那时候,或许就不会再有人因为长相不同、出身不同而被区别对待。每个人都只需为自己是谁、做了什么而负责,不必被那些与生俱来的东西所束缚。”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李怜愁回握住他的手,轻轻点了点头。阳光透过胡杨树枝桠,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不知过了多久,范钟从远处快步走来,神色凝重,在几步外停下,抱拳低声道:“王爷,王妃,营中来报,北关王庭……来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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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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