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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   剑尖抵在喉管上,冰凉刺骨。书生的皮肤很薄,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在微微跳动。他却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看周无渡,只是怔怔地望着李怜愁,那双刚刚还涌出狂喜泪水的眼睛,此刻一点点黯下去,像燃尽的炭火。

      “不对,你不是她。”他喃喃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眼睛不像……她眼角有颗痣……”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又晕了过去。身子软软倒下,脖颈擦过剑锋,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线。

      周无渡握剑的手纹丝未动,剑尖仍悬在原处。他盯着昏迷的书生,眉头紧锁,灰绿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怒意未消,又混杂着疑虑和审视。方才那书生看李怜愁的眼神,那种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的绝望,太真切,不像是装出来的。

      “把剑收了吧。”李怜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无波。她走上前,绕过周无渡,蹲下身检查书生的脖颈。伤口很浅,只渗出几点血珠。她取出帕子按住,又探了探书生的脉搏,才抬头看周无渡,“他方才说的,未必是胡话。”

      周无渡手腕一翻,长剑归鞘。金属摩擦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李怜愁坐在床边,素白的手指按在对方颈间,那画面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一把将她拉起来,力道有些重:“离他远点。”

      李怜愁被他拽得踉跄一步,站稳后,抬眼看他。两人离得很近,她能闻见他身上残留的、从河谷带回来的风雪和血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压抑的怒意。她垂下眼,轻轻挣开他的手:“我先去煎药。人既救了,总要救到底。”

      她转身出去,裙裾拂过门槛,消失在走廊尽头。周无渡站在原地,看着昏迷不醒的书生,又看看自己空落落的手,良久,才吐出一口浊气。

      入夜后,营中寂静。北地的夜总是来得急,暮色一合,寒意便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炭盆的光只能撑开一小团暖意。

      周无渡在房中沐浴。北关缺水,所谓沐浴也不过是用木桶盛些温水,拿布巾沾湿了擦拭身体。他脱去上衣,露出精悍的上身,旧伤新痕纵横交错,最显眼的是肩头那道箭伤,痂已脱落,留下粉色的新肉。肋下和后背还有几处刀伤,虽已愈合,疤痕却狰狞地盘踞着。

      他拧干布巾,从颈子开始往下擦。水是温的,碰到皮肤却还是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动作晃动。

      屏风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周无渡动作一顿:“谁?”

      “是我。”李怜愁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有些模糊,“等你洗完,有事商量。”

      周无渡没应声,继续擦拭身体。布巾划过伤口周围时,他眉心微蹙,手上动作却不停。水声淅沥,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进来吧。”

      屏风外静了一瞬。李怜愁的声音有些迟疑:“你……”

      “都是夫妻,有什么可避讳的。”周无渡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况且北关天寒,水凉得快。”

      李怜愁从屏风后转出来时,周无渡已披了件中衣,衣带松松系着,露出小片胸膛。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鬓角滑下来,没入衣领。他坐在榻边,手里拿着布巾,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头发。

      房间里水汽氤氲,混着药膏淡淡的清凉气味。李怜愁站在屏风旁,目光掠过他肩上那道伤,又迅速移开。她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药瓶和干净的布条。

      “我来给你换药。”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些。

      周无渡抬眼看了看她,没说话,只是转过身,将肩背露给她。李怜愁走近,在榻边坐下,打开药瓶。清凉的药膏气味弥散开来,她指尖蘸了些,轻轻涂抹在他肩头的伤处。

      她的手指很凉,碰到皮肤时,周无渡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慢慢放松。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有药膏涂抹时细微的窸窣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

      换完肩上的药,李怜愁又检查他后背的刀伤。那些疤痕已经很旧了,有些泛白,有些还是深褐色,蜿蜒在紧实的肌理间。她的指尖抚过一道最长的疤,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侧。

      “这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她轻声问。

      周无渡沉默片刻:“十八岁那年,在北戎王庭。为救一个陷在敌阵的斥候。”

      李怜愁指尖顿了顿。她记得那一年,他回京述职,身上带着这道伤,她问起,他只说是不小心。那时她信了,还心疼地给他炖了好些补汤。

      “你从前从不跟我说这些。”她低声道,继续涂抹药膏。

      “说了又如何。”周无渡声音平淡,“不过是些陈年旧伤。”

      “说了,至少我知道你疼过。”李怜愁将药瓶搁下,取过布条,开始包扎。她的动作很熟练,一圈一圈,缠绕得整齐妥帖,“就像今日那书生喊我‘夫人’,你不高兴,却也不说为什么,只拔剑相向。”

      周无渡忽然转过身。他动作太快,李怜愁手里还捏着布条的一端,被他带得往前一倾,险些撞进他怀里。她忙稳住身子,抬眼看他。

      烛光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灰绿色的眸子深得像潭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看得她心头一跳。

      “我为什么不高兴,你真不知道?”他问,声音低低的,带着沐浴后的微哑。

      李怜噎住了。她当然知道,可这话不能由她来说。她别开眼,继续手上的动作,将布条最后打个结:“那人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罢了。”

      “未必是胡言。”周无渡却道,“他看你第一眼的模样,不像是认错人。倒像是……真把你当成了谁。”

      李怜愁手指一颤,布条结打歪了。她拆开重打,语气努力维持平静:“世上相似之人并非没有。也许只是巧合。”

      “巧合到连‘夫人’都喊出来了?”周无渡冷笑一声,忽然伸手握住她手腕,“此人来历不明,伤愈之后,即刻送走。”

      他掌心温热,带着水汽的潮湿。李怜愁试图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她抬起眼,直视他:“若他真有隐情呢?若他口中的‘夫人’,真与我有什么关联呢?”

      周无渡盯着她,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李怜愁,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心软了?从前在京城,你可不会为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费这么多心思。”

      这话说得刻薄,李怜愁脸色白了白。她猛地抽回手,站起身:“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王爷若觉得我多事,以后这些琐碎,我不插手便是。”

      她转身要走,周无渡却一把将她拉回来。力道太大,她整个人跌坐到他腿上,被他圈在怀中。水汽蒸腾上来,氤氲了视线,他的脸在烛光和水雾中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低声说,手臂收紧,将她牢牢箍在怀里,“我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你看着别人,不习惯有人那样叫你,不习惯你为旁人费心。这些话他没说出口,可李怜愁听懂了。她靠在他怀中,隔着单薄的中衣,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热,和沉稳有力的心跳。方才那股气忽然就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软的情绪,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周无渡,”她轻声唤他名字,“你到底在怕什么?”

      周无渡没回答。他只是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却又理所当然。他唇上还带着水汽的湿润,有些凉,可气息是热的,滚烫地熨帖过来。李怜愁僵了一瞬,随即闭上眼睛。她的手无意识地攀上他的肩,指尖触到那些凹凸的伤疤,心里那点酸软更甚。

      吻渐渐加深。周无渡的手从她腰间往上移,抚过背脊,最后扣住后颈,将她压向自己。水汽氤氲中,呼吸交错,唇齿缠绵,那些故作疏离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太熟悉了,彼此的体温,气息,甚至细微的反应,都熟悉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良久,周无渡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有些重。他看着她氤氲水汽的眼睛,微肿的唇,低声说:“他叫你夫人,我不愿意。”

      李怜愁心跳如鼓,耳根烫得厉害。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也可以叫。”

      话音落,她自己先怔住了。周无渡也愣住了,随即眼底漾开一片深浓的笑意,那笑意太真切,冲淡了所有冷硬,让他看起来几乎有些……温柔。

      他低头,又吻了吻她的唇角,这次很轻,带着珍重的意味:“愁愁。”

      两个字,被他念得千回百转。李怜愁靠在他肩上,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北关的夜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次日,书生醒了。

      这回他神志清明了许多,靠在床头,脸色仍苍白,眼神却很清澈。见周无渡和李怜愁进来,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李怜愁按住了。

      “你伤未愈,不必多礼。”她说着,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周无渡站在她身侧,手按在剑柄上,姿态戒备。

      书生看了看周无渡,又看了看李怜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苦笑一声,开口道:“在下宇文邶,西绥旧民。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他说话时口音纯正,用词文雅,不似寻常牧民。周无渡眸光微沉:“西绥旧民?我看你谈吐,倒像是读过书的。”

      宇文邶点头:“家父曾是西绥国子监的博士,国破后,携家眷流落至此。我自幼随父亲读书,后来……后来入赘了北关王庭,做了驸马。”

      这话一出,周无渡和李怜愁皆是一怔。北关王庭的驸马?北关王庭连年动乱,一直不安稳,新王上位不到十年,想必说的就是新王。

      宇文邶似是看出他们的疑惑,继续道:“半月前,图瓦、巴布、喀戎三部联手攻入哈兰城,王庭几乎沦陷。我的妻子……”他声音哽了哽,眼圈泛红,“图兰公主,已怀有六个月身孕,被巴布首领……虐杀于殿前。几日后,三部落会继续联手出兵讨伐,哈兰城,如今已是人间炼狱。”

      房间里一片死寂。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格外刺耳。

      周无渡神色凝重。他确实知道北关近来不太平,前世这时候再过不久,北关王庭就要被三部推翻,北关王被擒,公主惨死。只是那时他一心谋划回京夺位,对北关内乱作壁上观,并未深究其中细节。后来北关三权分立,与东庆倒也相安无事。

      可现在听宇文邶说起细节,他才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三部联手,时机如此巧合,偏偏在他被遣送北关时发动政变。而前世,他的确知道太子周霆灿确实与这三位新主有过往来……

      “你如何知道这些细节?”周无渡盯着宇文邶,“又为何会重伤倒在我东庆军营附近?”

      宇文邶抬起头,目光落在李怜愁脸上。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怀念,有痛楚,还有一丝恍惚的眷恋。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当日城破时,我就在殿中。亲眼看着我的妻子,我的孩子……死在眼前。图兰用自己换我一命,我拼死逃出,一路被追杀,重伤之下,只能往东庆边境逃。因为我知道,东庆的靖王殿下,近日会抵达北关。”

      周无渡瞳孔骤缩:“你知道本王会来?”

      “北关如今十一州二十八部,看似一盘散沙,实则暗流汹涌。”宇文邶看着他,眼神恳切,“三部虽暂时得势,但北关王旧部仍在抵抗,其余各部也各有算计。殿下此时来北关,若能抓住时机,或可收服人心,在北关站稳脚跟。而我要的……是报仇。”

      他掀开被子,挣扎着下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宇文邶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只求殿下他日平定北关时,能将巴布首领的人头,留给我。”

      因为前情,周无渡本不愿相信此人。可宇文邶却一直看着李怜愁,眸中神色,他竟有几分感同身受。

      “因为贵妇人,实在与亡妻十分相像。”宇文邶缓缓吐出一句。

      “你的亡妻?”

      “嗯。我的亡妻,就是被巴布首领杀害的图兰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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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蹭蹭】各位客官喜欢请收藏支持!这对小作者来讲真的很重要! 感谢感谢!感谢支持正版! 推推专栏预收1、男替身hzc《似是故人来》2、亡国公主×糙汉叛军《嫁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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