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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   暮色压下来时,周无渡与李怜愁已出了军营,往北河方向去。范钟带着二十亲卫随行,马蹄踏过冻土,声音闷闷的,惊起枯草丛中几只寒鸦。北风卷着细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李怜愁裹紧了狐裘,风帽边缘的银狐毛扫着脸颊,她只露一双眼睛在外头,眸光清凌凌的,望着前方苍茫的雪原。

      北河一带从前是西绥的疆土。三十年前西绥国破,城池被周遭三国瓜分,这片河滩地便划给了北关。说是划给,其实无人真正管辖,只让原本居住在此的西绥旧民继续生息,每年缴些皮毛药材充作赋税。此地西绥遗民和北关旧部融合成新的部落,叫做努文。因毗邻北河,而努文是北河的北关语名称。

      西绥遗民历来安分守己,此刻发生暴乱,实在不知何故。

      周无渡策马走在李怜愁身侧,玄色大氅被风吹得鼓荡。他侧脸线条绷得紧,灰绿色的眸子望着远处河谷里升起的几缕黑烟,那是毡帐被烧后留下的痕迹。

      “西绥亡国三十年,复国无望。”李怜愁声音透过厚重的风帽传来,有些闷,“这暴乱,偏偏发什么在你刚到时。”

      周无渡没立刻答话。他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前方就是河谷入口,乱石嶙峋间隐约可见几顶灰扑扑的毡帐,更深处有火光闪烁,人声嘈杂,夹杂着兵刃碰撞的锐响。

      “有人不想让我在北关站稳。”他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雪大,“西绥遗民不过是棋子。”

      李怜愁转过脸看他。暮色里,他眉眼笼着一层薄薄的寒霜,不是天寒冻的,是杀气凝的。她忽然想起前世,他也常有这样的神色,在书房看军报时,在朝堂上与人对峙时,在决定牺牲什么来换取更大利益时。

      她心口莫名一紧,下意识开口:“我同你一起进去。”

      周无渡看她一眼,没反对,只道:“跟紧我。”

      河谷里比外头更乱。雪地上东倒西歪躺着几个人,有西绥装束的,也有北关打扮的,都受了伤,呻吟声混在风里,听着揪心。几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正跪在地上给伤者包扎,用的布条是从自己衣襟上撕下来的,浸了血,很快冻成硬块。

      再往里走,场面更不堪。两拨人正对峙着,一边是典型的西绥牧民,羊毛大襟,只穿左袖。双颊通红,手里拿着牧羊鞭和简陋的弯刀;另一边则高大魁梧,穿北关常见的皮袍,武器也更精良些,钢刀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双方都挂了彩,为首的两个汉子正扭打在一处,拳头砸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血点子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而河谷最高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铺着一张完整的虎皮。虎皮凳上坐着个男人,三十七八的年纪,骨架宽大,披着件狼皮大氅,正慢悠悠用一把匕首削着块冻肉。他削下一片,送进嘴里嚼着,眼皮都不抬一下,仿佛底下那场混战与他无关。

      直到周无渡一行人走近,他才抬起眼。那是一双典型的北地人的眼睛,眼窝深,瞳色浅,看人时带着野性的打量。他目光掠过周无渡,在李怜愁身上停了停,嘴角扯出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靖王殿下。”他开口,声音粗嘎,像砂石磨过,“终于把您等来了。”

      周无渡站定,身后亲卫一字排开。他神色淡淡,朝那虎皮凳上的人颔首:“赫连首领。”

      赫连重,西绥旧部如今名义上的首领。其实他血统并不纯粹,母亲是西绥人,父亲却是北关的逃兵,所以长得人高马大,更像北关人。也因此,部落里真正纯粹的老西绥遗民并不怎么服他,暗地里叫他“杂种”。今日这场暴乱,表面上是两个部落争抢过冬的草场,实则怕是有人想借机把他拉下马。

      赫连重显然也明白这点。他把匕首插回靴筒,拍拍手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底下那团乱象,叹了口气,做出很为难的样子:“殿下也瞧见了,这些人不听劝,非要打个你死我活。我这也是无计可施。”

      无计可施。

      李怜愁站在周无渡身后,微微眯眼打量赫连重。她虽与此人不算熟稔,但前世在北关生活多年,多少熟知北关生活这的这些部落的首领。
      赫连重十七岁打败旧部领主,杀死十几个表兄弟上位成为新主,其手段毒辣雷霆,今日竟然因为两部相残杀,而说出无计可施这种话。

      这借口,并不能让她信服。周无渡转身,与李怜愁对视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但眼神交汇的瞬间,已交换了彼此的想法。周无渡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李怜愁上前一步与周无渡并肩,目光在混乱的场中逡巡,心里飞快盘算。

      她注意到,西绥牧民那边虽然人多,但武器简陋,好些人手里只有木棍和石块;北关人那边人少,但个个手持钢刀,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那些北关人站位颇有章法,不像普通牧民,倒像是受过训练的兵。

      李怜愁凑近周无渡,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周无渡侧耳听着,眉头微蹙,随即舒展开,点了点头。

      这细微的互动却被赫连重看在眼里。他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怎么,殿下拿不定主意,还要问女人的意见?”

      他走下岩石,狼皮大氅拖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他走到周无渡面前,目光却落在李怜愁身上,那种打量毫不掩饰,带着北地男人对女人惯有的轻蔑:“在北关,女人就是男人的附属品,生娃,暖炕,伺候男人。大事上,没哪个爷们儿会听娘们儿嚼舌根。”

      周无渡脸色骤然沉下来。他往前半步,将李怜愁挡在身后,眸光冷冽如冰刃:“赫连首领,注意言辞。”

      气氛瞬间紧绷。赫连重身后的几个汉子手按上了刀柄,范钟和亲卫也立刻上前,双方剑拔弩张。

      就在这当口,李怜愁却从周无渡身后走了出来。她抬手,轻轻按在周无渡手臂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周无渡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没再动。

      李怜愁抬起头,风帽滑落些许,露出整张脸。火光映着她素净的面容,眉眼沉静,不见半分怒色,反而有种冰雪般的清冽。

      “赫连首领此言差矣。”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在寒风里稳稳落地,“上古有女娲抟土造人,补天救世;有嫘祖教民养蚕,始有衣冠。女子从来不是男子的附庸。我东庆立国三百年,历代贤后、女将、才女辈出,朝廷设女官,民间尊女德,正是这份对女子的尊重,才让东庆雄踞东方,国祚绵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西绥的,北关的,最后落在赫连重脸上:“今日之事,表面是争草场,实则是有人蓄意挑拨,想借刀杀人,削弱西绥旧部的力量,好坐收渔利。首领若信得过,我有一策,可解眼前困局,也能让背后之人露出马脚。”

      赫连重眯起眼,那双浅色的眸子里闪过审视的光。他没立刻说话,只盯着李怜愁看,像在掂量她话里的分量。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连扭打在一起的那两个汉子也停了手,喘着粗气望过来。寒风卷着雪沫子打旋儿,火光跳跃,将每个人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良久,赫连重忽然大笑起来。他笑够了,才抹了把眼角,看向周无渡:“殿下这位王妃,有意思。”语气说不上是赞是讽。

      他摆摆手,身后那几个汉子松开了刀柄。赫连重走到李怜愁面前,这回他收敛了那种轻佻的打量,目光里多了几分正经:“王妃有何良策,赫连洗耳恭听。”

      李怜愁不疾不徐,将方才与周无渡商议的法子道来。其实并不复杂,无非是各打五十大板,再给颗甜枣——双方各出几人,组成巡逻队,共同看守这片草场;今冬所缺粮草,由靖王府拨一部分补给;至于背后挑事之人,她建议赫连重从那些北关人用的钢刀入手,查查来历,顺藤摸瓜。

      话说完,赫连重没表态,底下人却骚动起来。西绥牧民那边显然松了口气,他们本就不是真想打,只是被逼急了。北关人那边却有人不服,一个脸上带刀疤的汉子嚷嚷起来:“凭什么!这草场本来就是我们……”

      话没说完,赫连重一个眼神扫过去,那人立刻噤声,低下头去。

      “就按王妃说的办。”赫连重一锤定音。他转身,朝周无渡抱了抱拳,这回姿态恭敬了些:“殿下,王妃,今日多谢解围。这份情,赫连记下了。”

      话虽如此,李怜愁却看得分明,赫连重那双浅色眸子里,并没有多少真心实意的感激,更多的是权衡利弊后的暂时妥协。他这样的人,在夹缝里求生久了,早已不会轻易信任何人。

      事情暂且平息。赫连重邀周无渡去他的大帐说话,李怜愁本想跟着,赫连重却笑道:“男人谈事,女人还是回避的好。”语气依然带着那种根深蒂固的轻视。

      周无渡眉头一蹙,正要开口,李怜愁却轻轻摇头。她退到一旁,看着周无渡与赫连重并肩往大帐走,两个男人身高相仿,背影在火光里拉得很长。赫连重边走边说着什么,姿态看似客气,实则带着试探。周无渡侧耳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声音淹没在风里。

      范钟安排亲卫警戒,李怜愁独自站在火光边缘。雪不知何时又下大了,簌簌地落,很快在她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她看着远处朦胧的山影,想起赫连重方才的眼神,心里那点不安又泛上来。

      北关这潭水,比他们想的还要深。

      约莫半个时辰后,周无渡从大帐出来。赫连重送到帐口,脸上带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他目光越过周无渡,又朝李怜愁这边瞟了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周无渡走回来,身上带着帐子里暖烘烘的羊膻味和酒气。他低声对李怜愁道:“先回营。”

      一行人上马离开河谷。走出去一段,周无渡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赫连重说,最近河谷附近常有陌生面孔出没,不像北关人,也不像西绥人。他怀疑,是京城来的。”

      李怜愁心下一凛:“太子的人?”

      “未必。”周无渡摇头,“也可能是薛家,或者其他什么人。北关边陲,地贫人稀,各部落常为抢粮抢草场厮杀。赫连重想借我的势站稳脚跟,又不想真被我拿捏,所以态度暧昧。”

      他顿了顿,侧头看李怜愁:“我提议让他的人编入北关军,吃军粮,领军饷,他还未答应,说要再想想。”

      李怜愁默然。赫连重那种人,像荒野里的孤狼,不会轻易归顺任何人。今日的暂时服软,不过是因为形势所迫。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冷。雪越下越大,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李怜愁裹紧狐裘,还是觉得寒气透骨。周无渡策马走在她身侧,时不时看她一眼,见她脸色发白,便放慢了速度。

      行至半途,范钟忽然勒马:“王爷,前面有个人!”

      众人望去,只见前方雪地里蜷着一团黑影。走近了看,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穿着单薄的青布长衫,倒卧在雪中,身上覆了层薄雪,不知是死是活。

      周无渡皱眉:“绕过去。”

      李怜愁却下了马。她走到那人身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鼻息。气息微弱,但还有。她又摸了摸那人额头,烫得吓人。

      “还活着。”她抬头看周无渡,“伤很重,若不救,必死无疑。”

      周无渡面色不虞:“来历不明,不必多事。”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李怜愁语气平静,却坚持。她已动手拂去那人身上的雪,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秀,却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唇色青紫。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即便昏迷也不肯松手。

      周无渡沉默片刻,终究摆了摆手。范钟下马,将那书生抱起来,横放在自己马背上。

      回到军营时,天已黑透。李怜愁顾不上歇息,立刻让人将那书生安置在厢房,亲自诊治。书生身上有多处外伤,最重的一处在肋下,似是刀伤,已经溃烂化脓。他还在发热,整夜说胡话,但声音细如蚊呐,实在听不清楚。

      李怜愁守了他一夜,清创,上药,灌汤药。周无渡来过一次,站在门口看了半晌,脸色沉沉的,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第三日清晨,书生终于退了热,悠悠转醒。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渐渐聚焦。然后他看见了坐在床边的李怜愁,她正低头拧帕子,侧脸在晨光里柔和静谧。

      书生嘴唇动了动,发出极轻的气音。李怜愁没听清,俯身靠近些:“你说什么?”

      书生却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个垂死之人。李怜愁一惊,正要抽手,却见书生死死盯着她,眼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混着沙哑的、破碎的哭音,喊出一句:

      “夫人……夫人我终于找到你了……”

      房门就在此时被推开。周无渡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站在门口,听见这一声,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下一瞬,药碗脱手坠地,摔得粉碎。黑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浓苦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锵啷一声,长剑出鞘。

      周无渡的身影如鬼魅般掠至床前,剑尖寒光凛冽,直抵书生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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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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