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人是种田游戏NPC》为霞满天

3、Day 3 奇怪的人

　　【玩家已载入——】

　　…………

　　小镇上来了个奇怪的人。

　　青葵第一次这样觉得，是在镇上的广场上。

　　那天日头很好，格菲奶奶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膝上还搭着一条薄毯。广场边的树影轻轻晃着，地上撒了些稻米，蓝尾小鸟一只挨着一只，低头啄食时，尾羽在阳光下亮得像一抹抹碎开的宝石蓝。

　　青葵原本站在不远处，低头帮格菲奶奶分刚摘下来的花种，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只看见一个高高大大的外来者从路的尽头冲了过来。

　　动作快的像一阵横冲直撞的风。

　　那群原本安静啄食的小鸟一下被惊得四散飞起，翅膀拍得乱成一片。格菲奶奶似乎也被唬了一跳，手一抖，鼻梁上的眼镜当场掉在了地上，镜片磕在石板边缘，裂了一道。

　　青葵怔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

　　那外来者却像浑然不觉，只盯着那群乱飞的鸟，神色认真得过了头，仿佛在追逐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后来格菲奶奶笑着说没事，不过是一副旧眼镜，坏了也就坏了。

　　可青葵心里还是记了一笔。

　　纯白镇一向很安静，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温温柔柔的。那个人一来，像是一脚踩进平整的湖面，硬生生把平静踏碎了一块。

　　第二次，是在若溪婶婶家后头。

　　若溪婶婶家养了许多小鸡，黄绒绒的一团团。青葵一向很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那天路过时，恰好看见那个外来者抱着一只小鸡往外走，走得很小心。

　　青葵当时在想，虽然这个外来者怪了点，至少喜欢小动物。

　　结果第二天傍晚，照例巡逻完森林后，他经过那人的住处，无意间看见那些小鸡待在一个空空荡荡的鸡舍里，里面别说鸡食，连点像样的稻草都没有，一个个都蔫巴地趴在地上。

　　青葵站在外头看了半天，心里不太舒服。

　　他本想去敲门提醒一句，偏偏那外来者不在，屋里黑漆漆的，门也锁着。青葵犹豫了一会儿，不忍心看小鸡们挨饿，从家里抱了些干净稻草，轻手轻脚铺进去。

　　结果才放下没多久，刚走出门，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大喝。

　　“谁？！”

　　青葵肩膀被吓得一抖，回头就看见外来者拎着斧头站在不远处，眉压得很低，黑沉沉的眼睛盯过来，像一头在夜里逮住猎物的恶狼。

　　青葵有点懵，又带着不可避免的慌乱。

　　还没来得及解释，对方三步做两步冲了过来。

　　青葵心里一慌，转身就跑，抱着空下来的干草筐一头钻进树林里，跑得发丝凌乱，差点被树根绊个跟头。等好不容易把人甩掉，再从草丛里爬起来时，身上已经全是草叶和泥，狼狈得不像话。

　　青葵气得脸都红了，回头看了眼早就没人影的小路，忍了又忍，还是小声骂了一句。

　　……那空荡荡的鸡舍里到底有什么好偷的？

　　总之，青葵很快就下了定论。

　　这人很怪。

　　而且很不适合纯白镇。

　　于是第二天一早，他就抱着这种确信，去找了镇长。

　　镇长正在屋里翻箱倒柜，不知道在找什么，听见门响，回过头来，一见是他，脸上先笑开了：“哎呀，小青葵，怎么一大早就来找我？”

　　青葵站在门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很委婉地开口：“镇长爷爷，镇上新来的那个外来者……好像有一点奇怪。”

　　“奇怪？”

　　镇长眯起眼，捋了捋胡子，慢吞吞朝他走过来，像是对这个评价很感兴趣。

　　青葵点点头，正想把广场上的事和鸡舍里的事都说一遍，镇长却先伸手，把他发间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一根稻草摘了下来。

　　“那是帕西爷爷拜托我照顾这个年轻人的。”

　　镇长说这话时，语气忽然沉了一点，像是长辈教导晚辈的样子，“帕西爷爷以前对青葵很好，你记得吧？”

　　青葵当然记得。

　　帕西爷爷是镇上的老居民了，前几年搬到其他镇了，以前在纯白镇的时候，常会在路边叫住他，塞给他一些糖和果干。每次看见青葵，还总是笑着夸他乖。

　　青葵一下就安静了。

　　镇长见状，立刻清了清嗓子，又背过身去，望着墙上那幅自己年轻时候的画像，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

　　“想当初啊，我刚来纯白镇的时候，也是一样的。”

　　“人生地不熟，心里忐忑，做出些叫人不理解的事，也在所难免。”

　　他说到这里，还很配合地抖了抖肩膀，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我很能理解他。”

　　这番话若是让镇上那些年纪大的老人来听，多半当场就要翻白眼。

　　谁不知道镇长年轻时候最擅长的就是胡扯。

　　偏偏青葵信了。

　　他看着镇长微微颤动的肩膀，愣是把原本准备好的那些的话全咽了回去，甚至还反省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太先入为主了。

　　“好的，镇长爷爷。”青葵点头道，犹豫开口：“我会照顾一下他的，您也别太……伤心了。”

　　镇长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头也压得更低：“不用安慰我这个老头子，让我一个人静静就好了。”

　　青葵顿了顿，最终还是体贴地退了出去，顺手替他把门带上，临走前还把门口那块牌子翻成了“镇长今日外出，有事改日再来”。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

　　片刻后，镇长直起腰，拍了拍胸口，长长松了口气，脸上哪还有半点伤感的样子。

　　“术师说要盯着那外来者，也没说一定得我亲自盯啊。”

　　“小青葵也是术师的弟子，帮个忙怎么了。”

　　他嘀嘀咕咕地说完，又忍不住扯了扯胡子，想起自己前两天跟着那外来者，从最南边的海岸跟到最北边的矿洞，来回跑了好几趟，累得一回屋就倒头大睡，这可真是一个累活。

　　可第二天一睁眼，隔着窗子看见门外徘徊的人影，镇长眼前一黑。

　　果不其然，又是青葵。

　　而且，肯定是为了那个外来者来的。

　　昨天那番长篇大论，到底还是有点用的。青葵没有像最开始那样直接把人归进“讨厌”里，只是态度也绝对算不上好。

　　“我知道不能一开始就对外来者有偏见。”青葵站在门口对镇长说，语气认真的很，“可是他真的做了很多让人不喜欢的事。”

　　镇长听着听着，心里已经咯噔起来。

　　等听到“格菲奶奶的眼镜碎了”“小鸡差点饿着”“我还被他追进了树林”时，镇长的眼皮都开始跳了。

　　他沉吟半晌，摸着胡子，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青葵啊，你一直待在纯白镇，有些事情不懂。”

　　“外面的地方和我们这儿不一样。人挤人，心隔心，日子久了，人就容易长得别别扭扭的。”

　　青葵听得一愣一愣的。

　　镇长趁热打铁：“他一时半会儿还不适应我们这儿，可这也不一定说明他是坏人，对吧？”

　　“你不如再多观察他几天。说不定看着看着，就会发现他也没你想得那么糟。”

　　青葵听完，低头想了一会儿。

　　他其实还是不太喜欢那个外来者。

　　但镇长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何况帕西爷爷以前对他确实很好。

　　于是青葵最后点了点头，算是勉强答应了。

　　只是出了门以后，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那就再多观察几天好了。

　　若那人真有问题，总还能再找出更多不对劲的地方，到时候镇长也无话可说。

　　可这点“我要继续盯着他”的决心，只维持到周六早晨就散了一半。

　　周六是个大晴天。

　　青葵一睁眼，看见窗外澄澈明亮的天，心情都跟着轻快起来。

　　不用去图书馆，不用给小朋友上课，也没有什么额外的事要做。这样的日子，最适合带上画板和小板凳，去森林边上待上一整天。

　　想到那片熟悉的树林，想到树叶和青草晒过日头以后，清清爽爽的味道，青葵连收拾东西的动作都快了些，出门时脚步轻得像踩在风上。

　　结果刚到广场，心情又沉了一下。

　　格菲奶奶还是坐在原来的长椅上。

　　只是往日总围着她啄食的蓝尾小鸟不见了，连那副总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也没了踪影。

　　青葵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奶奶早上好。”

　　格菲奶奶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笑起来：“是小青葵啊。”

　　“您的眼镜呢？”青葵轻声问。

　　“前两天经过石桥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下，掉河里去了。”格菲奶奶说得很轻松，“一副旧眼镜，不碍事的。”

　　青葵低低“哦”了一声，垂下眼，不说话了。

　　他心里其实明白，格菲奶奶身体一直很好，平时连走路都稳稳当当的。若不是那天眼镜有一道裂痕，未必会摔。

　　他抿了抿唇，认真道：“过几天我去城里，帮您买一副新的。”

　　格菲奶奶笑得眼角的纹都舒展开了，拉着他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等青葵终于起身离开时，原本那点轻快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从广场去森林，会路过一座石桥。

　　青葵走到桥边时，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桥下的河水仍旧流得慢悠悠的，岸边风也很轻。可他站在那儿，却又想起那群被惊飞的小鸟和格菲奶奶碎掉的眼镜，眉尖也一点点压了下去。

　　然后，他便看见了不远处的玄溯。

　　对方正站在沙滩边，手里拎着一根鱼竿，专心致志地对着水面。

　　青葵下意识停住了。

　　他本来没打算靠近，只是刚好看见了玄溯拿出的迎春花——

　　迎春花是他最喜欢的花朵了，鲜活亮丽的鹅黄，和他的发色一样，又在最喜欢的春天绽放。

　　更难得的是，随处可见。

　　每次明媚春天他去画画时，都会摘几朵围成花圈，在无人的森林里戴上去。

　　所以，青葵犹豫了。

　　他特别想要那朵迎春花。

　　不知道为什么，玄溯手上的迎春花，比他摘下来的更加有生机，像是永远被定格在绽放的那一刻，永远不会萎靡。

　　～

　　玄溯的脸色很难看。

　　他从早上就守在这钓鱼，听说钓鱼能赚钱，又容易给路过的npc送“礼物”，便抱着一举两得的心态来了。

　　结果半天下来，鱼没钓上几条，倒是捞出了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

　　什么湿透的报纸，破木板，空瓶子，甚至还有一罐不知道谁扔进水里的饮料。

　　一开始玄溯还会认真分辨，以为自己钓到了什么稀罕东西，等看清系统标注的“垃圾”两个字时，嘴角都快绷不住了。

　　他忍了又忍，到底没对着河面骂出声。

　　眼看着日头一点点爬高，桥上路过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玄溯终于决定暂时放过鱼竿，改做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送礼。

　　恰在这时，妍茉从桥上经过。

　　玄溯立刻低头去翻背包，翻了半天，除了垃圾就是种子和杂物，眼见妍茉都快走过去了，才在最底下翻出一朵花。

　　迎春花。

　　明亮鲜艳，开得正好。

　　这总不会出错了吧？

　　玄溯顿时精神一振，几步迎上去，把花递到妍茉面前，表情郑重得像要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这是送你的礼物。”

　　妍茉停下脚步，看看花，再看看他，眉尾高高挑了起来。

　　“什么？”

　　她往后退了半步，嫌弃都写在了脸上，“你不要无缘无故送我东西，我不喜欢。”

　　说完扭头就走，连句客气话都懒得留。

　　玄溯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朵才刚送出去的迎春在自己手里一点点消失，最后化成一行冷冰冰的小字。

　　【迎春花已使用】

　　玄溯：“……”

　　他脸色铁青，盯着那行字，觉得系统像在故意和自己作对。

　　早上钓了一背包垃圾就算了，难得翻出一朵像样的花，结果第一次送礼就惨遭拒绝。

　　玄溯正憋着一口气，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他下意识回过头。

　　站在身后的，是个金发青年。

　　看起来很年轻，眼尾带着圆润的弧度，抱着画板，金发柔软地贴在额前，站在日光里，给整个人添上一种温暖的安静。只是这会儿大概有点紧张，眼睫压得低低的，连和人对视都不太敢，白皙耳尖也泛着一层薄红。

　　玄溯瞧见他的那一瞬愣了一下。

　　心口那团堵着的火气，竟莫名其妙散了大半。

　　青年小声开口：“你……你好，欢迎你来到纯白镇。”

　　声音也轻，软软的，像怕惊着谁。

　　玄溯几乎是立刻扬起笑，“你好。”

　　他看着对方，脑子里只冒出一个念头——

　　好乖……好软。

　　说话也好听。

　　眼睛都不敢抬起来，偏偏越这样，越叫玄溯想多看两眼。

　　玄溯反应过来以后，赶紧低头去翻背包，动作都快了起来。

　　第一次见面，总得送点什么。

　　尤其是这么乖、这么温柔的居民，更不能空着手说话。

　　可这一翻，玄溯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背包里还是那些老东西：木头、种子、湿透的报纸、一袋垃圾……

　　以及，角落里一团皱巴巴的海藻。

　　他翻到最后，整个人都沉默了。

　　完了。

　　他好像真的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礼物了。

　　面前的青年显然已经有些疑惑，微微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就是这一眼，玄溯彻底破罐子破摔，把那团海藻拿了出来。

　　至少是能吃的。

　　还能补点体力。

　　在玄溯眼里，这已经算他最宝贵的东西了。

　　玄溯心一横，干脆双手把海藻捧了出去，还特地微微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真诚一点。

　　“这个给你。”

　　说完以后，他自己都不太敢抬头。

　　生怕下一刻就从对方脸上看到和妍茉一模一样的嫌弃。

　　可等了几秒，预想中的冷脸和拒绝都没有出现。

　　只有很轻很轻的一点触感，落在了他的指尖上。

　　玄溯一怔，抬起头。

　　那青年竟真的把海藻接了过去。

　　他像是被这个礼物惊了一下，眼睛都睁圆了，整个人绷得有点紧。可就这样，他也没有露出半分嫌弃，反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海藻，又看看玄溯，小声而认真地说：

　　“谢谢你。”

　　玄溯整个人都愣住了。

　　来纯白镇这几天，他碰过不少居民，不是敷衍，就是冷淡。头一回有人这样看着他，眼睛干净透亮，像一点都没觉得他奇怪。

　　更要命的是，对方还把那团丑兮兮的海藻仔细绑在了画板一角。

　　甚至还打了个很漂亮的蝴蝶结。

　　玄溯看得心口发热，连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

　　“你……喜欢这个礼物？”

　　青年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睫毛一下抖了抖，眼睛睁得更圆了些。

　　过了片刻，他才轻轻点头。

　　“我很喜欢。”

　　说完以后，他像是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事要做，往桥那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抱紧画板，小声补了一句：“我现在能走了吗？我要去森林画画。”

　　玄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挡着人家的路，连忙往旁边退开。

　　“可以，当然可以。”

　　青年冲他轻轻点了点头，抱着画板从他身边快步走过去。

　　走得很快。

　　几乎称得上和逃难一样。

　　玄溯站在原地，盯着那道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连自己都没意识到。

　　直到那抹浅金色消失在桥那头，他才慢半拍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心，心口却还像塞着什么滚烫的东西，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

　　他想，大概是太阳太大了。

　　不然怎么会热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