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临夏 ...
-
夏迟叙眼皮都没抬,撇开店员小姐姐脸上碎裂的尬笑,手直接从夹克内袋里掏出透明塑料袋。
塑料袋里有两枚助听器,外壳破裂迸出内里精密金属线路板,上面虽然弄得很干净了,但还是有干涸的泥渍。
夏迟叙轻轻捏着塑料袋,往柜台上轻放,指尖离开前在袋口边顿了顿。
才抬眼看向店员小姐姐:“这个你们看看,还能不能修?”
店员小姐姐低头瞥了一眼塑料袋,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许知夏盯着另一个店员的嘴正一张一合的,眼眸不时往自己身上看去,看意思是在问什么。
她听不见,光靠看唇语,许知夏更猜不出大概意思。
正无措间,耳廓忽然拂过一阵温热的气息。
“问你是不是这里的会员?”
夏迟叙声音很低,却清冽清晰。
许知夏耳尖发烫一麻,薄薄的肉上染上些许粉红。
她下意识扭过头去,鼻尖险些撞上他凑过来的侧脸。
心跳立即跳得怦怦剧烈,许知夏慌忙垂下眼,双颊烧得通红,只轻轻点了点头。
夏迟叙向许知夏倾斜靠近的身子微微站直,向店员转达了意思。
店员张了张嘴,说了句什么,手里捏着塑料袋里的惨不忍睹的助听器,就匆匆走进了里间办公室。
夏迟叙重新插回口袋,却没走开,就站在许知夏身旁,寸步不离。
店里多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只有他们两个高中生,站在一群暮气里,年轻得显得格格不入。
“你助听器什么牌子的?”夏迟叙站累了,双肘撑在玻璃柜台上。
不远处客厅中央有长沙发和玻璃桌,那里早已坐满了老人。
许知夏不方便走过去坐,夏迟叙也只好把目光扫过玻璃柜里几枚精巧的进口机,看清了助听器牌子和外形,眉头却蹙了起来。
“奥迪康......”许知夏软绵绵的气息窜了上来。
夏迟叙听着她说话音,眉头才舒展地点了下头。
他指着展示柜里的最右边那枚:“这个?”
许知夏看了一眼,见那款式有些老了,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知道多少钱吗?”
夏迟叙看着空空荡荡的展示台,每一枚助听器都没有标价。
这是助听器里的行规,价格只报给真心想买的顾客。
许知夏茫然地摇头:“我也不知道。”
夏迟叙面色微不可见地沉了一瞬,抬头叫来店员,指着右边问:“这多少钱?”
店员扫了眼他身上的潮牌夹克,眼神一亮,直接把他当成了金主,把许知夏晾在一边。
“一万二。”见夏迟叙没反应,店员又从架子上抽出厚厚一匝册子,翻开价目表,热络地指着最新款。
“这款是奥迪康今年顶配,有先进的AI数字功能,重度听损也能用,最适合先生您。”
店员侃侃而谈,报出她认为最赚钱实惠的价格:“原价四万,折后两万八。”
许知夏听不见夏迟叙和店员之间聊了什么,光看店员递过来的价目表上一长串数字,就吓得她心间一颤揪紧,抬手慌忙拽夏迟叙的袖口。
“太贵了,我们不要。”她仰起脸,使劲摇头:“便宜的也能听见,朕的!”
她怕极了夏迟叙一冲动就给她买了,之后这种人情,许知夏怕越来越难还清。
又害怕她跟他之间同学情谊,也因为高昂的人情逐渐疏远,分道扬镳。
夏迟叙盯着她看了许久,察觉出她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自卑和忧伤。
他倏而笑了起来,在她头顶上安抚地轻轻揉了两下,那掌心的温度透过她的发丝:“好,听你的。”
许知夏刚提着一颗心落下来,忽然里间的门开了,郎大夫捏着那枚助听器,皱着眉一脸严肃:“许知夏,你的助听器彻底废了,不能戴了!”
说话间,郎大夫还想劝许之夏把助听器换了。
这孩子的心思,郎大夫心里太清楚了。
这丫头总是这样,总舍不得换新的助听器,耳朵都拖成这样了,再这样下去.......
可话到嘴边,郎大夫抬眼看许之夏反应,这才越过她的肩膀,注意到她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少年。
那少年眉眼清冽,身量极高,看起来有一米八以上了,身上潮牌穿得高档又随意。
郎大夫轻轻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审视打量夏迟叙,一眼以为哪里窜出来的公子哥,来这小店里晃悠。
郎大夫在店里见多了听障人士的模样,这少年耳廓干净,一丝听障人士的迹象不显。
哪有年轻人双手插兜,眼神不躲不闪,那气场就不像过来买助听器的,倒像是.......
“你好,”郎大夫迟疑地开口,镜片后的眼睛有几分探究:“有什么事吗?”
夏迟叙不动声色挪得离许之夏近了一些,肩线几乎贴上了她的后背,生怕郎大夫真把他看成无关路人。
许之夏感觉背后一暖,右侧肩胛骨处,隔着衣料传来他胸膛轻微的震动,以及有力的心跳。
她回头,正对上郎大夫从夏迟叙脸上收回茫然的目光。
“他是我同学——”
“我是许之夏的哥哥。”
许之夏刚开口,夏迟叙清冽的声线紧随而来。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空气立马安静好几秒。
许之夏下意识回眸,夏迟叙的下巴近在咫尺,线条利落,喉结在微微滚动。
夏迟叙俯头看她目光茫然清澈的样子,心口莫名一紧,像被她眼神烫到,匆匆别开脸,转而看向郎大夫。
郎大夫在店里卖了十几年的助听器,见过无数家长陪听障的孩子来。
可眼前这自称是许之夏的哥哥,郎大夫不自觉地眯了眯眼,没有去戳穿他们。
他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给许之夏买助听器,是吧?”
两人同时点头。
郎大夫绕过许之夏,转而将那副坏掉的助听器递到夏迟叙面前:“小伙子你看,这副修不好了,返厂维修也不行,只能换新的。”
夏迟叙瞥了眼露出外壳残骸、被脏污浸透腐蚀的金属机器和线头,点了下头。
郎大夫一下子被激发了推销欲,伸手再次推了推眼镜。
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夏迟叙腕间的iwatch智能手表和脚下耐克鞋,还有一身限量潮牌,想必他根本不差钱。
他翻开价目表,手指点在最顶端那栏:“之夏听力这情况,属于极重度听障,得配进口最高端的机器。这款xceed系列就特别适合她。”
厚厚一匝硬皮册子上,彩页里的奥迪康logo旁标着醒目的数字:40000。
郎大夫的手又翻过一页,指着另一款:“这是今年最新的Real系列,三万六,性价比更高。”
夏迟叙看着彩页没说多余的话,只简单问了两句助听器的使用性能。
郎大夫每答复一句,手指就往那页上靠近一寸,最终停在了三万六的位置上。
许之夏看着夏迟叙修长的手指点在上面不动,头皮一麻,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按住他腕间上凉凉的手表上。
“太贵了。”夏迟叙扭头过来,许之夏倒吸口气地发紧。
她想下意识抽回自己的手,却又固执地没松手:“要便宜的,预算......预算八千以下,能听清就行。”
郎大夫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交叠的手上打个转,又跳回夏迟叙脸上,话却仍是冲着他说:“她在教室里平时坐第几排?能听见老师讲课吗?”
夏迟叙滚了滚喉结,立刻就懂了郎大夫话里的潜台词。
八千以下的预算属于基础款,在教室里对许之夏来说根本听不清。
可他的手背让许之夏按着,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
她仰脸望着他,眼底带着小小恳求摇了摇头,倔强的眸光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自卑。
夏迟叙垂眸,感受腕间传来她微凉执拗的指尖。
他沉默片刻,终究在她眼里败下阵来,极轻地点了下头。
郎大夫叹了口气,将价目表翻回最前页,点着那款老款型号,朝夏迟叙摆摆手,嘴型比了个“就先这样”。
夏迟叙颔首会意,伸手顺势将许之夏往柜台另一边推了推。
“不是说要先测听力吗?你先进去。”
店员走过来,引着许之夏往听力室走去。
许之夏走几步回一下头,眼神落在夏迟叙身上。
夏迟叙侧身倚在柜台前,姿态懒散,视线始终随着她身影,直到许之夏进去侧身坐下,透过四方玻璃,店员拿耳罩戴在许之夏耳朵上。
他才回过神来,见郎大夫刚要开口,夏迟叙掏口袋摸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老关,转四万块给我。”他声音压得很低,“对,现在。”
郎大夫挑了挑眉,把嘴合上了,抬手缓缓摘下眼镜,低头擦拭着镜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雨声淅淅沥沥敲在助听器门店玻璃门上,像十年前那个大雾潮湿的午后。
许之夏从回忆里抽出来,苍白的面上已经恢复了寻常神色。
“谢谢你送我,回去吧。”她声线冷了三分。
夏迟叙唇角的笑意还未来及展开,听到她冷冷的口气,勾唇的笑纹一点一点垮下去。
许之夏迅速偏过头去,不敢看他眼底碎掉的光,眼眶却酸胀的厉害,狠狠眨了下眼,将夺眶而出的泪花憋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