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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撕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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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玻璃窗外,暴雨撕扯着整座城市。
雨点啪啪地密集砸在玻璃上,风贴着玻璃缝隙挤进来,发出呜咽的长鸣。
大堂深处走廊静极了,隔着玻璃能听见暴雨的回声。
忽地,极远处滚过一串闷雷。
雷声未落,一道银色闪电已经劈亮了霓虹灯下的公路。
夏迟叙拽着许之夏穿过空旷的走廊时,手腕上的力道不容她拒绝,却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分寸,生怕弄疼了许之夏。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打湿了她的外卖制服衣领,也打湿了夏迟叙的袖口。
“乱跑什么?”夏迟叙的声音在雷响间隙中传来,带着点无奈:“不知道外边下着暴雨,不懂怎么躲吗?”
许之夏低头不说话,反跟他较着劲似的,拧了拧手腕,挣脱他手掌心。
夏迟叙刚松下来的力道,又在她甩脱的时候,又握紧了。
他无视她挣扎的样子,低下头,捧起了她的脸,指尖触到她脸颊上冰凉的雨水,动作忽地顿住。
盯着她耳边碎发有雨水灌进来的湿意,夏迟叙瞳孔一缩,神情慌了一瞬。
同许之夏刚进大堂厅里来,慌乱的神情一模一样。
修长的手指立马试探地触到她耳廓上的小小的肉色外壳,轻轻一按。
许之夏感觉到耳边响起他手指摩挲助听器外壳的窸窣声,很快助听器剥离她耳廓,看着夏迟叙将助听器摘了下来。
他又放到自己耳边,娴熟地调试精密仪器,凝着神色认真试听。
坏了.......又坏掉了。
许之夏看着他熟悉又陌生的动作,心中被雨水浸泡过的海绵,又软又沉,泛起一阵苦意。
分别整整十年,他还是如高一时候,对她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么自作主张,还是那么细致入微,还是会在许之夏最狼狈的时候,做出让她想哭的举动。
唇上抿着雨水,水珠滑过她的脸颊。
她感应到自己心腔的振动,听到用自己的声带问:“为什么?”
声音混着雨水,带着隐隐哭腔,几乎抖得不成调子。
许之夏用力咬住嘴唇,却还是固执地盯着夏迟叙的眼睛:“夏迟叙,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夏迟叙手上动作停住,缓缓撩起眼皮,反问她:“什么为什么?”
然后一阵静默。
许之夏知道自己有多懦弱,有些话生怕自己说不出来,那么这辈子以后都无法对夏迟叙问出口。
她用尽了平生的勇气,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终于在这个暴雨天,对着他说出来。
“为什么要对我好?”
为什么高中全班都视她是残疾异类,只有他坚定地站在她旁边保驾护航。
又为什么高二突然就.......
许之夏截住这个念头,在心中甩了甩头,嘴瓣蠕动了半天,终是没再多问出口。
暴雨的声音被助听器隔绝在外,许之夏只能看见夏迟叙动了动嘴唇,却听不见他究竟说了什么。
她伸手过去,慌乱地要去抢回他手里的助听器,却被他轻巧地躲开了。
他握着她助听器的手,微微一颤,目光暗淡了下去。
眼里闪着他的心结,趁许之夏没来及去看,就一晃而过,终究没敢在她眼前显现出来。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还有窗外无尽的雨声。
车里暖风呼呼地吹着。
许之夏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又规律地摆动。
雨水被推开,又任由新的雨水覆盖过来。
夏迟叙坚持要载她。
在银泰大厦大堂厅门口,连拖带拽把许之夏从后车门拉到前门,直接塞进了副驾驶。
他动作并不算温柔,甚至带了一点蛮横。
许之夏知道,他是怕她还想像多年前一样,一转身就溜得远远的。
“还是原来的地址吗?”夏迟叙坐进主驾驶,利落地系上安全带,单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把另一个助听器给我。”
许之夏摘下被雨水浸坏的助听器,放在他手掌心里。
夏迟叙拿过来揣在自己外套上的口袋里。
“地址?”他声音拔高了,突兀的声音逐渐清晰地钻进许之夏的耳洞里。
“还......还是那个鞍山道。”许之夏小声地说出来。
“哦。”夏迟叙点了点头,车缓缓驶入雨幕。
他稳稳地开着车,刻意放慢速度,好让这段路显得长一些。
每过一段路,看到红灯,前方车由于暴雨天堵得厉害,现在夜里又是下班的高峰期。
夏迟叙趁机凑过去,对准她耳边,忽然开口:“助听器多久没再换过了吧?”
许之夏侧过头看他,夏迟叙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夏迟叙转头随意让她盯个够,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在替她回答:“你就等着我这一天,在重新给你买助听器吧?”
许之夏没有笑,他的玩笑就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许之夏努力维持的平静。
她慢慢转过头,盯着前方雨幕中的红灯。
他还是没变,跟之前很多年一样,每次她想哭,夏迟叙都想尽办法刻意逗她说一两句话,想逗她笑一笑。
这一点,他对别人从来都是说嘲讽的冷笑话,只有对许之夏,夏迟叙真心绞尽脑汁想逗她开心一乐。
现在许之夏没有如他所愿,一笑了之,而是嘴里低慢说:“我又不是故意见到的你。”
言外之意是告诉夏迟叙:你醒醒吧!我不是为了你,才过来给你送外卖并撞见了你。
一切都是意外,他不要这么自恋。
夏迟叙没在意自己的话落在许之夏嘴里,变成了另外的自讨没趣的回应。
他握着方向盘,神情轻松愉快,仿佛只要她坐在他身边,这场暴雨天在夏迟叙的眼里,就是最好的晴天。
半路上,又遇上了绿灯转换橙灯几秒,停在了红灯路口下。
许之夏微微侧头,刚瞄到夏迟叙的侧脸,忽然近距离才发现,他好像瘦了些,下颌线的轮廓更清晰了。
接着,手里忽然摸上了硬质的薄片。
手掌摩挲像捏咔咔响的塑料壳。
许之夏顺着低头看去,见中央扶手箱前的杯架旁,储物格里放着一板白色药片。
她刚要借着外头霓虹灯的光线,看清那板药片背部写了什么药名,就被夏迟叙空出来一只手挡在了上面。
“你想喝水吗?”夏迟叙从储物暗格上,转而拿起了水杯凹槽上的保温杯,递给了她。
“我不喝。”许之夏连忙转移视线,看向前方。
对面街口的路灯亮了,暴雨如注,车却在前头堵了老长时间。
隔着两辆轿车前头,一辆公交车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喝吧,里面是温的。”夏迟叙盯视许之夏侧脸,看着她被雨水涮白的样子,手握着保温杯又往前递过去,紧挨着她胳膊上的外卖服。
“我不喝.......”
你用过的。
许之夏摇摇头,无动于衷。
“喝!”夏迟叙盯着她泛白的唇,眼里一沉,声音跟着沉了下去。
车已经到了鞍山道,却堵在助听器店马路红路灯口对面。
他们的车已经堵在了这一段路的末尾,旁边非机动车车道也未能幸免。
机动车堵完了中间马路,还要占在非机动车道上,所有人都行色匆匆,谁也不肯相让。
许之夏再无动于衷,无视夏迟叙。
夏迟叙固执地没松手,保温杯又往她胸前贴了过去,愣是在她心口上方悬停了几秒。
他神色平静,仿佛笃定了只要车还堵着,他就有足够的耐心等她接过杯子,喝上那一口。
她到底绷不住了,一把抓过夏迟叙手里保温杯,赌气拧开盖子时气得手滑了两次。
“咔嚓”一声,盖子拧开了。
许之夏仰头,装模作样抿了一小口,滚在舌尖上都是热的。
夏迟叙这才慢条斯理收回视线,嘴角勾起一点得逞的弧度:“天凉,多喝点热水,别回头感冒了。”
他说得稀松平常,仿佛他们十年都没分开过。
许之夏攥着金属杯壁,垂下眼,感受手掌心上传来的温度,忍不住又喝了一口,这回老老实实咽了下去,烘暖了冰凉的胃口。
夏迟叙单手搭着方向盘,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转头看她一眼:“烫不烫?我特意兑了半杯凉水。”
许之夏没吭声,只握紧了杯子。
堵了半小时,车才停在助听器专卖店门口。
夏迟叙先下车撑开了伞,绕了一遍车头,带上许之夏走上台阶。
许之夏推手推店门,忽然背后的肩头磕上来一具温热的胸膛。
不轻不重的力道,如十年前,他也是这样紧紧克制地跟在她后面,没有现在这样朝着她肩头撞了过来。
许之夏手搁在店门手把上,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十年前高一的那天。
高一那天是星期五的立冬,夏迟叙跟在许之夏身后走进这家耳声助听器店,他没有用胸膛去撞许之夏的背后肩头,而是克制地,双手插着兜,亦步亦趋跟在许之夏后头。
店门一推开,两个店员立马笑脸相迎。
其中一个看到夏迟叙,眼睛直接亮了:“先生买助听器吗?”随即瞥向了他跟前许之夏,问:“这是.......先生的妹妹吗?”
许之夏离得近,模糊听到结尾“妹妹”那声,扭过头来。
她看见女店员一脸迷妹的样子紧瞅着夏迟叙,见夏迟叙一张一合的嘴不大,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女店员脸上的笑,一点点全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