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祈福 “倘若你恨 ...
-
平州府城外,苍山寄尘寺,据传十分灵验,无论祈福祝祷、求子、求姻缘皆是个好去处。
扶盈不是本地人,本来不知此事,听许宅中下人们谈过几次,寺名也算耳熟了。
她与舅母不熟悉,更谈不上一见如故,今日突然的邀约,扶盈不打算答应。
她并未察觉对方的异样,合上书,寻了个合适的理由:“若宛这几日看书入迷,睡得晚了,近日颇不舒服,只好谢绝舅母一番美意了。”
屋内燃着烛火,火炉毕剥生暖,许夫人脸上却更苍白了。
她站起身颤颤巍巍道了声“失陪”,脚步虚浮,刚走出小院身子便一软倒了下去。
许临见此情状,知晓扶盈定然是没有答应,扶着夫人起来,心止不住地往下沉。
“老爷,这可如何是好啊?”许夫人声泪俱下,满眼皆是担忧畏惧。
许临长叹一声,吩咐下人照顾好夫人,在小院前立了许久,终是叩响了门。
这件事纵使再不道德,他也不得不做了。
扶盈是他妹妹唯一的女儿,如今妹妹业已身故,于情于理他这个做舅舅的都该好好看护她。
可如今世态炎凉,许氏虽为皇商,皇位上的人已换了一个,怎知还能度过几天安稳日子呢?即便富甲一方,钱在权面前也不过轻烟罢了。
在谢明蕴派人传话要见他时,许临便预料到了不对。
先是扶盈不远万里到来,后又是现任首辅莫名现身平州,其中必有关联。
他找了上京来的商人朋友打听一番,方知二人间竟有那样深的牵扯。
谢明蕴为新皇看重的谋臣,定不会娶扶盈为妻,这般穷追不舍,难道非要折辱她不可吗?
纵使扶盈如今已不是公主,待过些年出嫁,他作为舅舅,还是能尽力为她谋一个好亲事。至少不愁吃穿,也不必做小伏低。
可若跟了谢明蕴,扶盈这辈子恐怕是见不得光了。
许临拿着茶杯的手举了又放,艰难地问出一句:“若宛不妨就当陪舅母散散心吧?”
他实在不忍,明知前面是火坑却还要将扶盈推进。可他不过商贾之流,何能对抗当朝高官?许家与先帝的关系人尽皆知,现下本就如履薄冰,又怎敢有丝毫忤逆?
想到家中妻儿老小,许临狠下心,仰头饮尽茶。“后日我会安排仆从护送你们上山。”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生怕自己又心软。
扶盈一杯茶还未完,愣愣凝视着他方才坐过的位置,脑海中生出几分不祥的预感。
先是舅母,后是舅舅,不知为何一定要她去寄尘寺一趟。他们是她的亲人,她本不该怀疑,但事出突然,怎么看都有古怪。
她静思了片刻,让侍女出去,关上门便开始收拾包袱。
金银细软必是不能少的,还有御寒的冬衣,她容易受寒,风寒发热的药也需备一些......她张口想唤人送些药材来,突然想到什么,颓然地放下手中的包裹。
难道是......谢明蕴找来了吗?但这和寄尘寺有什么关系?和舅舅舅母又有什么关系?
许家在平州多年,不可能和谢明蕴有什么仇怨。
她到底是做不到置身事外。想到谢明蕴可能被自己招来,可能影响外祖一家人,她便觉良心不安。
纵然知道寄尘寺是请君入瓮,也只得自己乖乖走进去。
许临雷厉风行,说出的话一分不差。
后日清晨,许宅门口已乌压压地聚集了许多人,各自忙碌地准备,比平日许临出门办事的阵仗大了许多。
黑漆大门打开时,许夫人挽着扶盈,寸步不离地与她一同上了马车。
许夫人眼下一团乌青,仍紧紧盯着扶盈,甜酥暖炉一个劲儿捧给她,生怕她一个不顺心便改了主意。
扶盈着了件素色长裙,未施粉黛,同样是几日失眠,面上憔悴之色尽显,愈发衬得整个人我见犹怜。
她扶着额头,在颠簸的轿辇中颇感眩晕。
苍山在城门外不远,并不高,也不算陡峭。虽已过了立春,残雪未化,山间依旧不见绿意。阴云漫天笼罩,仿佛连天都低了几分,沉沉地将压下来。
扶盈全副身心都用来压抑不适,回过神来,竟已到了寄尘寺山门前。
过了山门是一段长长的阶梯,轿辇无法通过,只得一级一级走上去。
扶盈下了轿,山风吹过,又是一阵寒战。
时候虽还早,许多起伏的百姓已经到了此处,三五成群向上攀登。许家的仆从侍卫一并跟着上山,十分惹眼。
扶盈由舅母牵着,一步步往上走,每一步都显得很吃力。
她无心去看云梯两侧奇石怪树,也无心听四周百姓议论之声,眼前只有寄尘寺恢宏的大殿渐渐近前,仿若巨兽之口向她压来。
檀香越发浓重,随之而来的还有殿中香客低地的祷告声。
浑浑噩噩走到大殿之中,巨大的佛像正在面前。许夫人领着扶盈跪在蒲团之上,神情畏惧又虔诚地喃喃自语。
扶盈双手合十,心却不在此处。她甚至觉得,晚些来不如早些来,不住地想谢明蕴究竟在大殿的哪个地方。
一番祷告过后,许夫人起身,牵起扶盈的手,带她绕到了后山。
许家的下人都在被留在殿前等候,此刻只有她们二人。许夫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舅母同一位师父有约,同他说几句便回来。若宛就在这里等着吧。”
牵着的手骤然松开,扶盈下意识要抓,随即又缩回了手指,看着许夫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许夫人行为奇怪,还特意将她一人留下。扶盈想,谢明蕴一定就在这里了。
她并未动作,站在原地,努力想平静下来,呼吸却越发急促了。
大殿的人声,寺庙内的敲钟声,一时都似非常远。扶盈定了定心神,强迫自己转身看过去。
果不其然,谢明蕴正在十步远处微笑看着她。
他没料到扶盈这么快会来,又是惊喜又是不敢置信。
扶盈冷眼看过去,开口时极力克制住话语间的颤抖:“你想做什么?”
即便早有预想,再见到她,扶盈仍是几乎失态。谢明蕴实在太过聪明,好像无论她如何设防都无法应对。她只能不去听不去看,才能尽力不受到伤害。
扶盈冷漠的态度叫谢明蕴心间一痛,他笑容僵了一瞬,尴尬之色一闪而过,仍是维持着笑意:“你肯来见我,我很高兴。”
扶盈差点被气笑了,她退了几步,一字一句咬牙道:“谢大人有请,岂敢不从?”
分明是他暗中威胁,此刻说什么“肯来见他”,好像他不曾仗势欺人一般,惺惺作态!
“什么?”这回倒确实是谢明蕴不解了。
谢明蕴很快理清思绪,他敛起笑,抿了下唇,解释道:“我并不想强迫你见我。许伯父大概是误会了。”
他告诉许临:他在苍山寄尘寺等候,扶盈何时愿意见他就何时来。
但许临又怎么会信位高权重的首辅肯耐心等待?只以为是催命符。
谢明蕴神色真挚,不似有假,可扶盈早知他惯会骗人,不理会他的花言巧语,冷声道:“你乐意如何说就如何说。你究竟想怎么样,不妨也直说了吧。”
她心一横,闭眼道:“是想杀了我,还是如何,悉听尊便。”
扶盈越是决绝,谢明蕴越是心如刀绞。他垂眸,近乎恳求:“我只是想同你道歉。”
他有太多事需要好好坦白,只有说清楚,才配求得扶盈原谅。至于留在他身边,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三月前我并非有意要骗你。那时情况紧急,我知你不肯......”
“够了!”听到他提起这事,扶盈气得浑身发抖。被蒙骗的耻辱涌上心头,让她一个字也听不下去。
什么并非有意?他为了愚弄她,甚至让她失明,若非时间久了药效已过,他还不知道要戏弄自己到什么时候?!
想必看她一次又一次被他欺骗,他心里很快活吧?
谢明蕴察觉到了扶盈的不安。他习惯性地想安慰她,伸出的手又收回来。
事到如今,恐怕他说什么扶盈都听不进去了。这怪不得她,只怪自己当初劣迹斑斑,本就不值得信任。
谢明蕴从袖中抽出了一把刀,正是扶盈之前带在身边护身的。
那把刀曾经扎在他心口,如今他调转刀锋,再一次对准了那个位置。
谢明蕴一步步走近,眼中没有惧意,反倒是一抹温柔的释然。
“倘若你恨我,那就动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