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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解惑谈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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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昕全找到西傅岚时,他正站在村口,无所事事一般,掰着茅草,眺望远方。
“殿下。”未昕全走到他的身旁,侧头看着他,见他神色如常,便又回过头,垂下眼帘。
西傅岚没回话,甚至连像往常一样应一声都没有,更没有偏头看他,只是依旧凝望着他们来时的路,不知在想什么。
他没应声,未昕全也没再开口。
身前的沉寂,丝毫影响不到身后的热火朝天。
在西格玛和易塔的组织下,一群年过半百的老人们纷纷行动了起来。扫去几堆茅草,空出一块土地,搭灶台,搬桌子,洗菜的洗菜,切菜的切菜,还没轮到上场的主厨们摩拳擦掌,众人各司其职,分工明确,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喜气洋洋,仿佛能接待他们是一件非常荣幸的事一般,又仿佛,之前的剑弩拔张都不存在一般。
如果西傅岚愿意回头看一眼,就会发现,他们提供的那些碗筷,甚至几口大锅都非常的眼熟——那是他们之前“冲”出屋门时,半举着的“武器”。
可惜,西傅岚根本没有心情回头看。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你想让我看到就是这些吗?”西傅岚嗓音嘶哑,一字一顿。
“难道还不够吗?”未昕全反问道。
西傅岚再次沉默,够,太够了,够到他都不知该怎么面对那些年迈又纯朴的村民,够到他对自己过去的作为都产生了质疑——
对于国家的领导者来说,没有真正惠及于民的作为都是真的有价值的吗?都是真的值得他沾沾自喜的吗?都还能称作“作为”吗?
西傅岚现在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他几乎是急切地转头,声音都不自觉有所提高:“他们知道我的身份吗?”
不过好在,除了他们,没有人听到。
未昕全一愣,似乎在对于他会问这个问题而感到惊讶,不过还是如实地回答了:“他们不知道,他们不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更不知道你们的身份。”
西傅岚安下了心来。
身后传来了西格玛的喊声:“孩——,你们吃不吃辣?”
西傅岚听见了则哲金的回答:“吃!爆辣!”还有梦督秦依旧平缓的声音:“不用太辣,谢谢老先生。”
西傅岚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卑鄙又无耻。
明明犯了错误,却不敢承认,还会因为受害者还不知道自己的“凶手”身份而感到庆幸。
此刻的西傅岚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在逃避责任。
他们一句句如泣的控诉,他们一段段含血的回忆,都在将他的信仰踩在地上蒙尘,都在述说着王室的无能。
他们没有一句话有说到王室,没有一句话有说到国王,更没有说到,甚至他们都想不到的王子殿下,可他依旧觉得,这被谴责的、该死的是他。
官员作乱,王室真的是池鱼林木吗?
西傅岚很早就知道了,他的父王即得拉不是一个好国王,他把自己放在了统治者的地位上,虽说不上昏庸,但也谈得上无能。无所建树,无所作为,便是对一位一国之主最大的贬责。
可是西傅岚不能也无法,对他的父王产生任何怨念,可他也绝对不可能就看着国家走向灭亡。
于是,他博览群书,他艰苦训练,他帮着即得拉处理政事,他能甘愿以一个臣子的身份向即得拉建言献策,也会以王子的身份向他的父王提出观点,他甚至还颁布过几条法律——作为他的生日礼物。
看着王宫旁的子民安居乐业,听着身边人的赞美之词,他便觉得,一切都好。
可如今,现实却给了他一记沉重的耳光,事实告诉他,他觉得的,只是他觉得的。
国王脚下,怎可能出乱子?即使即得拉不是一个好国王,但也就因为他不是一个好国王,他的威严才更不容挑衅。
西傅岚其实是隐约知道的,一个国家如此之大,怎可能各个地方都如此繁盛?怎可能人人都安居乐业?可是他不以为意,因为他认为,如今还会有困苦的存在,只是因为他还未即位,等到他登位,等到他成为真正的领导者之时,丝豆蕊梓国,将会迎来太平盛世,没有苦难,没有穷困,人人都平安喜乐,人人都轻松自在。
可是,西傅岚侧头,看向了村子里忙碌的众人,可是,他们真的等到到那天吗?而在更远的地方,那些正遭受着苦难的人们,真的等得到那天吗?
触摸心中的参天大树,西傅岚这才发现,那似乎只是一道虚影。
深深的愧疚与自责,让西傅岚陷入了自我怀疑的漩涡之中,他听到,耳边无尽的风啸中夹杂着的悲嚎,那或许是正在经历苦难之人的不甘。
“殿下?”未昕全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人的情绪变化,有些担忧地出声。
“没事,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西傅岚回过神来,敛了神色,侧头向他笑了笑,转身走回村子。
未昕全蹙眉,经过这段时间的了解,他深知西傅岚是个责任心很重,道德感很强且爱钻牛角尖的人,他当然能猜出西傅岚知道这些后会有什么感想,毕竟这都是他一手促成的。
他其实也是怨恨王室的,怨恨他们的高高在上,怨恨他们的无所作为,可是看到西傅岚这明显不对的状态,他还是难以控制地心软了。
未昕全缓缓吐出一口气,出声叫住了西傅岚:“dian……秋梓,麻烦请过来一下。”
西傅岚回头,没有质疑也没有疑惑,只是默不作声地跟着他走了。
身后,梦督秦抱着一袋面粉停下了脚步,扭头看着先后离开的二人,目光幽深。
“孩子,面粉!”旁边有人在叫。
“来了。“梦督秦收回目光,抬脚离开。
*
这是一个适中的距离,可以看见村子,又不会有别人听见他们说话。
未昕全转身,看着向他走来的西傅岚,缓缓出声:“我很抱歉,殿下,是我隐瞒和欺骗了您。”他俯首行礼。
“你是从这里出来的吗?”西傅岚问了个不太相干的问题。
未昕全摇头,说道:“不是。”
西傅岚点头“嗯”了一声,神色并无意外之感。
这让未昕全反倒有些好奇了:“您不意外吗?”
西傅岚摇头,认真回答道:“还行,我就感觉你不是,名字不像。”
未昕全:“…………”虽然不合时宜,但他还是有点想笑。
“咳……”未昕全轻咳一声,淡淡将话题拉回,“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西傅岚打断他,“是我们做得不够,或者说,很差,你这么做是对的,让我能更早地意识到自己的不足,能够真正的正视自己,不再盲目自负。”西傅岚垂下眼帘,但声音未减丝毫。
“殿下……”未昕全低头沉默片刻,内心挣扎,随后,坚定抬头,正声说道,“我确实不是从这里出来的,只是因为我也来自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小山村,虽然我对那里谈不上多喜爱,但也总是有些怀念的,不过我们那里并没有像他们一样坚持的人……所以当我来到这儿,碰巧看到了公厅的公职人员将村里的老人赶出来的画面,在了解了他们的经历后,我确实很气愤,有对那些欺软怕硬的职员,也有对管制无力的王室……”
西傅岚沉默地听着。
“我承认,我是故意的,故意引你们过来,故意让你们看到他们的惨状,故意让你们知道,在你们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时,你们的子民正在遭受苦难,他们甚至连回家的权利都被剥夺了,因为没有意义……”未昕全盯着身前人儿的发旋,面无表情。
丝豆蕊梓国的王子不会向任何人低头。
但此时,西傅岚却感到无地自容,或许是因为,未昕全此刻代表着的,是丝豆蕊梓国的子民,而丝豆蕊梓国的子民永远在王子之上。
“……但是殿下,”未昕全深吸了口气,“我刚才还在想,我究竟有没有后悔,因为你是不一样的,你将人民放在了心中,你缺的不是大爱与责任感,你少的只是意识和经验,这些都是可以随着经历增长的。根据这段时间的相处,即使是对王室有些偏见的我也不得不承认,您确实将会是个好国王。”
西傅岚抬头与他对视,淡蓝色的眼眸里好像有星光在闪烁。
未昕全此时竟有些跑神,不合时宜地纠结起,如果到了晚上,究竟是星光更亮,还是他的眼睛更亮。
西傅岚出声,将他的思绪拉回:“所以……”
“所以……”未昕全脸上不再展露在平日里仿佛嵌在脸上一般的笑容,神情是西傅岚未曾见过的庄重与认真,“殿下,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语言的力量有多么强大,西傅岚今天算是深刻见识到了,如果说希腊村众人的回忆是一根火钳,将他的心灼烧,那么此时未昕全的问话就是一双悬在已千疮百孔的心侧的大手,随时准备将其握在掌中蹂.躏。
西傅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明明这只是一句普通的问话。
或许是因为有希腊村的遭遇在前,又或许是有未昕全严肃正色在后,甚至可能是天时地利人和,总之,西傅岚紧握的双手不自觉掐住了虎口,内心忐忑不安。
“你说。”
“您一直都在说,人人平等,那你又为什么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和吩咐别人为自己服务呢?”未昕全问出了一直藏在心里的话,他深知,在这个问题过后,他们两的关系会发生质的转变。
“什么?”西傅岚被问得一下愣住了,似乎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未昕全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慢慢退后了几步,一直抓着挂在腰间的剑上的手缓缓松开了。
“你是说……在寝宫里服务的那些人吗?”西傅岚想了想,抬眼问道。
“是。”未昕全点了点头。
“因为,我们之间是交易关系啊。”西傅岚仰头看着未昕全,淡蓝色的眼瞳里呈现着他的缩影。
“什么?”一个从未设想过的回答将未昕全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和寝宫里那些服务我的人是交易关系,我花钱买他们的服务,他们也用自己的劳动来换取相应的报酬,很多事都是他们的分内之事,都是他们领了这份薪水就应该做的事,”西傅岚歪了歪头,似乎有些不明白未昕全怎么连这种道理都理解不了,“我希望我所有的子民都能幸福、自由,但劳动与其并不冲突,甚至在过去还有一句古话,我觉得非常有道理,‘劳动是幸福的源泉’,人民要幸福,社会就要发展,社会要发展,就必须有人工作,我所希望的是我的子民们能够各司其职,各得其所,用自己的各种本事将幸福抓在手中,而不是人人都不劳而获,只有这样社会才能更加和谐,国家才能更加兴盛。”
未昕全:“…………”
这是一个他从未想到过的角度,但未昕全不得不承认,他被说服了。
所以心安理得地吩咐别人为自己办事,不是因为在潜意识里就觉得自己更加高贵,只是因为,他付了钱。
付了钱,享受相应的服务,有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即得拉来了都不能说有问题。
未昕全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