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宫楼》洧言

7、前册七———北疆 没过几日

　　没过几日，便到了皇祖母设宴的日子。晚霞如血，染透了深宫高墙。
　　我握着鎏金请柬踏入宫门，目光不经意一扫，恰好与人群中一道玄色身影对上。

　　西伯侯霍兰川正倚在蟠龙柱旁，手中折扇轻摇，扇面素净无纹。可在瞥见我腰间新佩的玉珏时，他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前几日他派人送回我丢失的那支并蒂莲银簪时，锦盒里暗暗系着的信物，我并未佩戴。

　　“郡主留步。”
　　霍兰川大步走来，玄色衣袍扫过金砖地面，声音低沉：“北疆使团入京已有三日，那位世子，不曾为难你吧？”
　　他刻意加重了“世子”二字，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沉郁。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环佩与铠甲相撞的声响。
　　北疆世子赫予尤穿过人群走来，一身银甲在暮色里泛着冷光：“西伯侯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与我未过门妻子，说几句体己话，也要旁人过问？”
　　他伸手攥住我的手腕，指节上的鎏金戒指硌得我生疼。

　　我不动声色地拂开他的手，指尖轻触腰间玉珏：“世子别忘了，我手中的清河、阜州两郡，正是北疆铁骑南下的必经之地。你我之间，还没到这般亲近的地步。”
　　我余光轻轻扫向霍兰川。

　　赫予尤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回廊都似在颤动：“郡主多虑了！我父王从无南下之意，半点都没有。”

　　“有没有此意，你我心中清楚。”
　　一句话落下，周遭空气瞬间凝固。

　　恰在此时，殿内礼乐骤然响起，内侍高声传召，皇帝的传唤声及时打破了这场对峙。

　　赫予尤盯着我，笑意阴冷：“晚宴之上，本世子要与郡主共舞一曲。”

　　宴席之上，鎏金宫灯灯火煌煌，将赫予尤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暗。
　　他端着酒杯一步步逼近我：“听说郡主擅长骑射？明日猎场，不如让本世子好好见识一番？”
　　他袖口滑落，露出腕间一枚刻着北疆图腾的银镯——那是能调动北疆暗卫的信物。

　　我握紧手中酒杯，余光瞥见霍兰川正与南淮将军低声议事，神色凝重。

　　我寻了个更衣的借口离席，刚走到回廊尽头，便被赫予尤拦了下来。
　　“叶相的党羽，已经被肃王拔除大半。”他死死扣住我的手腕，语气狠戾，“如今，还有谁能护得住你？”

　　赫予尤猛地松开手，将一封密信甩在地上。
　　火光之下，“肃王”二字刺目惊心，底下还压着一份三州割地的契约。
　　“三日后的猎场，就是大靖的葬身之日。”
　　他狞笑一声，转身离去，靴底狠狠碾过那封密信。

　　我弯腰拾起残破的信纸，染了微凉夜色的指尖抚过“肃王”二字。翻到背面，竟是一幅大靖边防布防图。
　　“你们既有你们的谋划，又为何要将这些告诉我。”

　　无人应答，我也分不清这番话是真是假。

　　“谈云，想办法联络南淮将军。”我声音冷定，“但凡在猎场挑起内乱者……杀无赦。”

　　我望着赫予尤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父亲派人送来的密信——
　　若遇绝境，可信霍氏。

　　转身之际，我猛地一怔。
　　霍兰川竟就站在不远处，不知已经听了多久。
　　我心中纷乱，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沉默转身，径直离去。

　　夜色渐深，宫宴之内依旧歌舞升平，一派祥和。

　　三日后，猎场。
　　晨雾还未散尽，我已换上骑射劲装，腰间系着霍兰川连夜送来的软甲，暗扣之处绣着半朵未开的玉兰花——那是霍家暗卫的标记。

　　竹虞捧着箭囊跟在身后，手背上还留着前几日与人交手的淤青。

　　“郡主，司马元善大人派人传来消息。”竹虞压低声音，“他亲眼看见肃王的私兵混在皇家卫军里，约莫三百人。”

　　话音刚落，赫予尤的笑声便从身后传来。
　　他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银甲上的黑曜石在日光下泛着凶光：“郡主，准备好了吗？”
　　他扬手一甩，一枚北疆特有的狼牙箭镞“笃”地钉在我脚前。
　　“今日猎场，你我各带十人，谁猎得的猎物多，谁便在婚宴上提一个条件，如何？”

　　我弯腰拾起箭镞，指尖划过锋利的刃口：“世子的条件，不会是要我拱手让出两郡吧？”
　　余光瞥见密林深处一闪而过的玄色衣角，我心下稍稍安定。

　　猎号吹响的刹那，赫予尤率先策马冲入林中。
　　我勒住缰绳，目光落在他身后随从的马蹄上——马蹄铁竟都裹着棉布，走起路来悄无声息。

　　“谈云，去告诉二皇子，北疆使团行踪有异。”我压低声音，“再派人通知南淮将军，守住猎场东南出口。”

　　没过多久，第一声狼嚎划破长空。
　　我心头一沉，事情远比预想的更凶险。
　　林间骤然冲出十几匹恶狼，一双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我们这支队伍。
　　赫予尤的笑声混在狼吼之中，刺耳至极：“郡主，这可是北疆特产的战狼，你还喜欢吗？”

　　一支箭骤然擦着我的耳畔飞过，精准射倒了最靠前的一匹狼。
　　我转头望去，霍兰川不知何时已立在左侧山坡上，玄色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
　　“往西南走！”他高声喊道，“那里有我的人！”

　　可西南方向瞬间响起爆炸声，浓烟冲天。
　　我心头一震——那是我与霍兰川约定的信号，代表肃王的伏兵提前动手了。

　　“长公主的宝贝女儿，今日就是叶氏满门的死期！”
　　肃王手下的嘶吼从烟雾中传来。

　　混乱之中，我的手臂被狼爪抓伤，温热的血渗进软甲。竹虞拼死护在我身前，后背已被划开数道血痕。
　　千钧一发之际，霍兰川策马冲来，手中折扇如利刃出鞘，接连点倒几名肃王死士。
　　“抓住为首那人！”他将马缰塞到我手中，“他身上的令牌能调动卫军，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

　　我咬牙策马追去，却见那人突然掉头，直奔猎场中央的高台——
　　皇帝与诸位皇子，正在高台之上。

　　我心头巨震，猛然想起霍兰川曾经说过的话：
　　“肃王最狠的一招，是当着天下人的面，弑君夺位。”

　　“拦住他！”
　　我扬鞭催马，箭矢如雨射向那人。
　　可就在此时，赫予尤举起腕间的银镯，高台四周的卫军忽然倒戈，长剑直指皇帝。

　　危急关头，一支穿云箭破空而来，精准射落了赫予尤手中的银镯。

　　我回头望去。
　　西伯侯霍兰川立在晨光之中，手中强弩微微震颤。他的玄色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却笑得肆意张扬：
　　“郡主，这场赌局，我们赢了！”

　　可就在欢呼声响起的瞬间，我看见赫予尤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冷笑。
　　他猛地掏出怀中的狼头哨子，拼尽全身力气吹响。

　　远处，瞬间传来震天动地的马蹄声——
　　是北疆真正的铁骑，杀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