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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是善人 ...

  •   “嫂嫂,看看这是什么?”

      第二日,他似是知道她要去营中探望弟弟,便一早就像个泼皮般堵在她的必经之路上。一只手指着自己已经渗出血的衣衫,一只手搭着马车的车窗。

      玉手撩开车窗帘,露出那张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脸,而那双带带着雾气的鹿眼此时正惊慌地看着他。

      “公子自重。”

      她说道,就算是坚硬的语气对崇应彪而言也显得柔柔弱弱的。

      “嫂嫂的医术不精,因为你的包扎我的伤口又裂开了,我痛得很。”

      崇应彪挑了挑眉,压低声音说道。姜澜为王侯之女,为除夫君外包扎伤口已是不齿,就算这人是未来小叔也不成体统。

      他看着那女人的侍女们都露出害怕的神情,连驾马车的车夫都不敢直视他,倒是唯独那女人除外。

      “原是焕儿唤你来接我。”

      她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让崇应彪挑起了眉。

      她缓身下车,这次并无侍女搀扶,那亭亭玉立的身姿却更显贵女风姿。

      “营里不便人多势众,你们先行回去吧。”

      她回头,对车夫嘱咐道。面对主子的发号施令,车夫只能点点头,驾着马车离开。

      “随我来。”

      姜澜对着身后的崇应彪说道,拨开林中树叶,直至树林深处。

      “都说嫂嫂才貌双全,到果真是个聪明女人。”

      崇应彪打量着她,打趣道。

      “你的名声这么宝贵,却还要对我动那颗恻隐之心。”

      他绕道她的身边,蹲下身,在她耳边缓缓问道。

      “值么?”

      “妾身虽为女儿,却好歹是你未过门的嫂嫂,你我叔嫂之间理当珍重。”

      她用那双仅露出的眼睛羞愤地看了他一眼,急忙躲开,惹得崇应彪一笑。

      “让我看看伤口。”

      崇应彪勾起嘴角,倒是并没有再戏弄她,一把扯开衣领,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女人闪躲的眼神。

      “诺,你看,都裂成这样了。”

      他扯下绷带,底下的伤让姜澜皱起了眉头。他的伤口甚至比昨天更加严重。

      她凑近那道口子,眼中满是不解。她的包扎方法明明从未出过问题,怎么到他这里就变成了这样。

      崇应彪侧过头,看着面前的女人疑惑又小心的用自己雪白的手抚摸着那道伤口,他心里那种不上不下的惆怅感觉又来了。

      令人烦躁。

      女人再一次地为他包扎着伤口,依旧是那种挠也不得的酥麻感。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既想要每日都将伤口抓裂来换她一次包扎,却又想要远离妖物般离她远远的。

      他还没游神多久,就因一阵声音回过了神。而八年征战的经验也让他立马警觉地站起身。

      面前的林中“嘻嘻嗖嗖”传来异响。

      崇应彪眼神一变,忙拔出腰间宝剑,另一只刚被包扎完的手则是一把将姜澜揽到身后。

      而姜澜则是紧张地抓着他的手臂,被崇应彪的身躯遮的严严实实的她只探出半个脑袋。

      这样的紧张气氛持续了良久,才被一抹白色的影子打破。

      “是白兔。”

      她喜道。果不其然,一只雪白的兔子从草丛间钻出。

      崇应彪这才松了口气,将手里的剑收回鞘中。

      “嫂嫂想要?”

      他看到她那欣喜的模样,以及那双笑弯了的眼睛,不由转过身问道。

      姜澜抬头望向他,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就看到崇应彪放轻脚步,缓缓向前走去。

      这熟悉的一幕似乎将她拉回了小时候。她在林间与胞弟玩耍,也碰到了一只兔子。她欢喜得很,哄着焕儿将它捉来,而焕儿却直接拎起白兔的双耳,反被咬了一口,只得哇哇大哭着回家上药。

      她看着崇应彪离那白兔越来越近,急忙呼唤出声。

      “莫抓...”它耳朵。

      “嗯?”

      崇应彪抱着怀中的兔子讶然看向她。他一手抱着白兔的身体,一手托着尾部,那白兔在他的盔甲前倒显得十分乖巧。

      “我以为,你要抓它耳朵,焕儿就这么被咬过。”

      “为何要抓它耳朵?”崇应彪摸着手里的白兔,然后将它抱进姜澜的怀里。

      姜澜小心地抱着怀中的小生物,只是笑了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她只因自家弟弟是这般,便将所有男子都想成那般,是她的过失。

      毕竟只是二八年华的闺中女子,她抱起白兔的模样倒是少了几分贵族女子繁琐的礼仪与矜持,反倒是多了几分少女的纯真。

      但他似乎能读懂她担忧的眼神。

      “抓它的耳朵它自然会痛。”

      他这句无心之话倒是换来了姜澜意外又恍惚的眼神。

      “公子...”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男子的脸,柔声说道。

      “莫要再作践自己,你是善人。”

      她看着面前的男子因为她这话而露出好笑又嘲弄的神情,只是了然地笑了笑。

      ......

      “听闻晨里你独自前往营地了。”

      姜王后煮着茶,给面前的侄女也来了一盏。

      “是,姜澜瞒不住姑母,焕儿派了人来接我。”

      “你喜欢便好,只是下次要告知我,你还未出阁,姑母理应派人保护你。”

      “是,姑母。”

      姜澜垂首。

      “大王召见了四方伯侯,想是你当时正在赶路,怕是不知此事。”

      “姑母,你是说父亲在来朝歌的路上?”

      “莫约明日能到,你也别急着走,不如等你父亲同你一起回东鲁。”

      “姑母说的是。”

      姜澜想想也是,再有二月便是年关,自己能见父亲的时间也不多了。

      新王登基,四大伯侯入商觐见并没有什么不对。只是不知为何,姜澜的心中还是隐隐不安。

      “我让郊儿去唤了焕儿晚上来一起用膳,想起你小时候颇喜欢吃炝豚,姑母已经命人烹制了。”

      姜王后见面前的侄女面色不佳,变转而换了个话题,这才在姜澜那张略显悲色的脸上见到一丝笑容。

      “你表哥看到了你给焕儿做的鞋袜,昨日来我面前唠叨你的女红好,听他那话是羡慕你弟弟。”

      “本想给表哥也做一双,却又不想唐突了。”

      姜澜听出了姑母话中之意,莞尔一笑,解释道。

      “若是郊儿得一双你亲手做的鞋袜,他定能高兴上好几日。”

      “若是表哥喜欢,我这就回去给他做。”

      等姜澜退下后,姜王后才探出一口气,温和的笑颜不再,眉间不安地微蹙着。

      “都退下吧。”

      “是。”

      宫娥们纷纷退至内阁外,独留姜王后一人坐在榻上,年迈些的命妇送完姜澜,见众人退下,这才上前来。

      “妾身已经将太子的尺码送去。”

      “那孩子可有说什么?”

      “姜女看了看外边天,说天上雾浓,怕是要落雨,今日就在寝宫内缝制鞋袜了。”

      命妇是姜王后的陪嫁,自是最了解自己的主人,她抬起眼看了看面前的王后,就料到了大概。

      “她最是心细,怕是同我有了一样的预感,也知道我不喜她出门。”

      姜王后喝了口茶,心事重重道。

      “王后!”

      忽然之间,帘屏外突现一宫娥的身影,姜王后认出了她,那是被分配到琼室的宫女。

      “发生什么了?”

      “四......四大伯侯聚众谋反,已被缉拿归案。”

      “你说什么?”

      姜王后不可置信地站起身,手上的茶盏滚落,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身。

      “你快告诉我,我哥哥他......东伯侯他怎么样了?”

      “已被...已被次子姜文焕...斩杀。”

      ......

      琼室之上,已然是北伯侯的崇应彪看着手中带血的剑,终是失魂落魄地跪在了地上。

      他,弑父了。

      “丁零”一声,让恍惚的他向下望去。

      那只秀丽的白玉簪从他的领中滑落到地上,不知是沾落了几滴谁的鲜血,浑身的白被染成半红。

      他想起白天时那女子脸上纯真的模样。

      ——“你是善人”。

      他扯动嘴角冷笑着,嘲讽着女人的话。他怎会是善人?

      他恰恰是反的,他是恶人,弑父夺权,他十恶不赦,也永远无法走上那条名为“善”的道路。

      想到这,他缓缓抬头,大口地呼吸着,双目充血。

      转眼望去,是还大睁着双眼,却已经沦为尸体的鄂顺,还有才刚刚断气的他的父亲——南伯侯。父子俩的鲜血融到了一块,倒在一片血海中。

      姬发愣在原地无动于衷,而姜文焕,则是被爱他的父亲,亲自拉着手,将剑身没入自己腹中。

      此时的琼室早就沦为人间炼狱。

      而他,是那第一个动手的恶鬼。

      大王的言辞像是一根根刺般扎进了他的心里。

      “你们的父亲,把最宠爱的儿子留在身边,锦衣玉食,等着日后,继承爵位。而把你们,都到千里之外的朝歌,不管死活。”

      这话如同鬼魅般在他脑中回荡着。那时的他看向父亲,而父亲却只是淡淡地望着他,与记忆中的眼神如出一辙。

      “如今你们已经长大,你们比你们留在家乡的兄弟更加强大,你们更有资格继承你们父亲的爵位。”

      是啊,凭什么他要被遗弃,一无所有?

      他再次看向父亲,眼中是无措、是责备、是不忍。

      而父亲那双眼睛里,依旧只是那淡然漠视,令他心痛,而心痛则是化为憎恨。

      “谁能杀了自己的父亲,就能取而代之!”

      他恍惚地抬起头,几百兵将从琼室门前涌来。

      非生即死。

      “父亲。”

      崇应彪重重跪下身,成人来第一次,向父亲行礼。

      既无回天之力,那么他就夺走一切!

      他像是那族纹上的猛虎,嗜血的眼神顷刻间将琼室化为杀场。

      不管是爵位、地位、还是权利、还是......

      他的面前忽地闪过女子温润美丽的脸。

      还是她。

      老北伯侯似是了然了自己的命运,拉着自己的幺子,缓缓起身。

      他张了张嘴,看着面前这个被自己忽视多年的孩子,轻言道。

      “保重。”

      “呲”地一声,他的幺子亲手斩断了他们父子的血缘天伦。

      在父亲倒下最后一秒,崇应彪似是在那双满经风霜的双眼中看到了幼时的他所追寻的东西。

      ———愧疚与爱怜。

      ......

      寝宫中的姜澜手中持着线,一针一针地缝着裁剪好的缎布。女红是她极为擅长的东西,姑母看出了她的不安,这才用殷郊当借口让她与这锦缎针线为伴,静下心来。

      “女公子,这块是何用?”

      一旁最小的侍女一边喂着白兔,一边抬起她讨喜的圆脸,指着一旁被姜澜裁好的另两块料子问道,满是不解。

      姜澜听到她的话只是一笑,抓了桌上的果干给她才算是塞住了她的嘴。很快那边吃边笑的小侍女就被年长些的教训了。

      “你怎总是聒噪?女公子做事自是有用处。”

      年长些的侍女明白自己的身份,就算是换一套好些的衣裳,吃着好些的饭菜,伴诸侯贵女之侧,却也是奴隶。主人想砍他们的头并不需要任何理由。

      女公子待她们好,不代表她们就真的可以放纵性子。

      姜澜很快就缝好了第一双锦袜,这才拿起那双裁剪的稍微大些的布料,开始缝制。

      她想起了两次上药时那人臂上横竖交错的疤痕。

      和他那夸张又无理的言语一样,恐怖、粗野、却又让人心生悲哀。

      那样不爱惜自己的人会细心地抱起那白兔,会在乎白兔痛不痛,连放到自己怀里的时候都那么小心翼翼。

      那样的人也养出了一匹健壮又漂亮的马,它的毛色乌黑油亮,一看就知道主人的精心喂养,而作为一匹战马,它身上却并一块伤疤。

      那满身是伤的男人懂得疼惜。

      因此,就算他对她无理,姜澜也并不认为他是个坏人。

      ......也许他只是不太会与其他人沟通罢了。

      为他包扎时,姜澜刻意将自己喜欢绣鞋的脚放在他旁边比了比,这男人身材强壮,脚的大小也比她大了近四寸。她这才做了这对鞋袜。

      太阳渐渐落山,侍女们在寝宫中点上油灯,阁内这才亮些。姜澜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看来自己要明日再绣了。

      她在寝宫内坐着,弹琴焚香。眼见着已然要到人定,姑母迟迟不唤她去用膳。

      明月如镜,风声贯耳,一切都静谧地可怕。侍女拉下竹帘,替面色不安的姜澜披上斗篷。

      “女公子。”

      姜澜转身,屏风外是王后命妇的身影。

      蜡烛的光将她的剪影照射着雪白的屏风上,随着微弱的风来回摇曳着,像是鬼魂的哭悲。

      “姑母唤我?”

      命妇并未说话,呜咽般的泣声在屏风后传来。

      侍女拉开屏风。姜澜这才看到满脸是泪的命妇,和她白了半鬓的长发。

      以及,她身上披着的白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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