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字回时》源川丸子

13、霍府见人心

　　穿过任意门，一阵温暖如风的金光包裹住了众人，眼前闪过耀眼白光、耳畔传来尖锐鸣声，片刻后，再次睁眼，眼前场景已然从极目远眺的重峦叠嶂变化为了繁华都城的隐蔽巷口。
　　凌抬手打了个响指，身后金色任意门便化作一团星星点点的萤火随之消散。他似乎并未打算离开，明明一脸写着'老子最怕麻烦别麻烦老子'，却又带着四人前往霍府。而被他扛在肩上的归玉则一直不停地对着身后跟着的三个小伙伴做唇语。
　　归玉：“好高啊！他真的好高啊！！”
　　游岁竹：“你快下来吧，你跟他的儿子似的！…不，凌前辈看上去很年轻，你看上去跟他的弟弟似的！”
　　归玉：“我也想啊！我该怎么开口啊！”
　　霍川：“你腿好了？”
　　归玉：“好很多了，至少可以走路了，我感觉凌前辈有在给我疗伤来着，反正腿上一直有暖暖的力量包裹着。”
　　裴泷：“好不容易感受一次高处的风景，你就多感受会儿吧，等会儿又是矮冬瓜了。”
　　归玉幽怨地看了裴泷一眼，裴泷紧绷着嘴角偏开视线，生怕自己笑出声来。四人一直无声地用唇语对话，但殊不知仅仅只是发出的几声气音，他们的对话就已经被身旁的凌听得一清二楚。凌强忍着不发作的情绪带着这四个小萝卜头往霍府走去，颀长瘦挑的身形在人潮拥挤的皇城之中格外出挑，连带着他肩上的归玉都被行了无数注目礼。
　　归玉终于鼓起勇气道：“那个，凌前辈，放我下…”他话音未落，忍耐许久的凌仿佛终于得到了赦免，抬手就将恢复行动能力的归玉扔到了地上。但他忘记了归玉就算法力再强，□□也只是一个十岁小儿，身子脆弱到一捏就断。身后游岁竹传来一阵惊呼，凌这才转回头去看了眼被扔在地上眼冒金星的归玉，他道：“你…还能走吗？”
　　“…能！”归玉感觉自己尾椎骨断了，亦或者是脊椎骨断了，反正摔下来的时候听到了咔擦一声。他可不想重蹈覆辙，听到凌的询问之后立马选择了拒绝，咬着牙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被游岁竹扶着走路。
　　凌突然有些心虚：“面对太多法力高强的人喜欢装小孩了，忘记了你是真小孩。”他脑子里似乎浮现了什么不好的画面，突然一阵恶寒，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几人插科打诨之下已经走到了霍府门前，那亭台楼阁、雕阑玉砌，层台累榭、气势磅礴，尽显雍容华贵。朱红色嵌着金铃的古重双开门外站在两个家仆，见几个风尘仆仆的望鸣阁弟子前来登时有些惊讶，又在其中看见了自家少主，其中一个家仆连忙冲进府邸里去禀告家主，另一个家仆毕恭毕敬地将众人迎了进去。霍府之奢华气派，比起皇宫而言不遑多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裴泷一边四下欣赏一边发出了阴阳怪气的啧啧声。
　　霍川冷漠地看了裴泷一眼，裴泷反而更来劲，一边发出'哇'的声音一边还要啧啧称奇，归玉和游岁竹已然习惯了裴泷这幅贱兮兮的样子，但凌却开口问道：“你不是灵风国王爷么，怎么这么没见过世面。”
　　这一问把所有人都问沉默了，裴泷脸色难看，近乎维持在一个假笑与黑脸的边缘，他勉强笑道：“没有啦，哈哈，我就是在开玩笑。”霍川快要压不下去想翘起的嘴角，毕竟他从来懒得搭理裴泷，凌这么一问倒算是给霍川出了口恶气。
　　霍家人听闻家仆说霍川回来了，皆是欢天喜地地跑出来迎接离家出走许久的少主，就连霍家家主——霍川的父亲和母亲都跟在仆人们身后缓慢踱步而出。霍父看到霍川身着一身望鸣阁弟子服，身旁跟着一群望鸣阁弟子时，不禁眉头紧蹙，那双如鹰隼一般锐利的眸子在视线接触到归玉的脸时一下子顿住，似是不可置信，又迅速调整好了表情，状若无事。
　　“父亲，母亲。”霍川走上前去，对着二人轻轻点了点头。明明是见亲生父母，但语气淡漠疏离，脸上也没显出多开心的表情。裴泷不禁在后面开始跟游岁竹叽里呱啦起来，归玉倏地回头道：“霍川的生母在他六岁的时候意外去世了，这个夫人是他父亲的二房苏氏，霍川不亲近她很正常。”裴泷忽地噤声。
　　霍父的余光止不住地扫向归玉，道：“嗯，舍得回来了？你去参加望鸣阁的问英大会了？”
　　霍川：“对。”
　　霍父：“出息了。玉儿怎地也加入了望鸣阁？”
　　霍川见霍父主动提起，不免讶异。毕竟将归玉送去霍家庄作为第十年献祭品的人是他，亲眼看着归玉被□□鬼拖走的也是他，如今竟然没有逃避面对'死而复生'的归玉，反而十分坦然。霍川下意识觉得有鬼，不敢贸然回应，此时归玉走上前来，道：“霍叔叔，好久不见了。其实也没有多久，就几日吧？”
　　霍父负手而立，背在身后的双手微微紧了些：“嗯，是。孩子，你苏姨当时不是带你出去玩了吗，怎么，玩到望鸣阁上去了？”他毫不掩饰话语中的关心，仿佛真的是一位十分关心自家小杂役的慈祥家主，归玉被他这张无懈可击的和蔼假面给整得无言以对，半晌没说出话来，和霍川站在一起仿佛被下了噤声咒。
　　他们俩尚且年幼，即使已然比同龄人要自持稳重许多，但依然还是没有经历过太多风浪，在处事之上太过稚嫩，甚至不知此刻并不需要假惺惺的客套。凌上前一步，他长身玉立、双手环胸，即使身着一身黑色但端得却是一副仙人之姿。他开口道：“小朋友不懂事，老东西还要陪着小朋友装傻吗？霍家庄上下三百条人命，加上往年被献祭的九条孩童性命，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他声音掷地有声，却又带一丝胜券在握的漫不经心，眸子居高临下地扫向霍父，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他话音一落，全场寂静。霍父眸子微抬，与凌对视。他早就注意到了这个身型颀长的青年，凌容貌俊美、太过显眼，但碍于归玉在场所以并未事先询问这个青年的身份。此刻，霍父依然淡定道：“哦？何出此言，阁下讲话没头没尾的，我怎知阁下何意。”
　　这下根本轮不着凌继续开口，一旁的裴泷就怒道：“装什么傻呢老头子！你看看小爷我身上脏兮兮的，都是被你们那霍家庄的人抓的！你知道我是谁么？我是灵风国景……”
　　“闭嘴。”凌抬手随意给裴泷下了个咒，裴泷砰地一声变成了一颗头上顶着蓝色菜叶的大白萝卜，这大萝卜摔到游岁竹怀里，还在愤怒地翕动着。凌道：“装傻骗别人可以，在我这行不通。我也不需要得到你的承认，我只是陪我朋友的弟子们来看一个厚颜无耻之人。”
　　被称为'厚颜无耻之人'的霍父此刻再也维持不住淡然自若的神情，额角爆出几根暴怒的青筋，垂在身侧的拳头紧握。他身后的苏氏连忙走上来扶住他，苏氏到底是个深闺女子，平日里被霍父宠惯了，见如此场面早已吓到面色发白，凄声道：“霍川！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快来管管你带来的这个人啊！怎么这么说话的啊……！”
　　苏氏是霍川的继母，霍父以前以给霍川亲娘安坟为威胁，要求霍川叫苏氏母亲。若是叫了，就将霍川亲娘好好下葬、立碑纪念；若是不叫，则直接将霍川亲娘的骨灰扬了，从此人间再无此人。霍川当时丧母还未七日，就被迫要叫另一个陌生女人母亲，若不是当时为了让母亲安息，霍川是绝不会如此轻易地妥协。叫久了，苏氏还真以为霍川是他亲儿子了，殊不知这份深入骨髓的仇恨一直被霍川压在心底，犹如沉寂许久、蓄势待发的火山，在这一刻猛然爆发！
　　霍川冷声：“他这么说话有问题吗？父亲，霍思死了，包括霍家庄三百个叔叔阿姨、你的亲人，全都因你的一念之差，死了。死了也就算了，尸体竟还被练成了起尸阵，最终落得了灰飞烟灭、不得善终的下场——！”他忽地有了与父亲对峙的勇气，平时冷凝的双眸此刻仿若燃起火焰，就连说出的话都因为极度愤怒而忍不住地颤抖。
　　身后的裴泷、归玉等人皆是义愤填膺，就连一旁的凌都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懒散状态，霍父这才感到慌张，他怒道：“三百个人又不是我杀的———霍川，我这么做是为了谁、为了谁？！！！是为了你、为了霍家、为了霍家上下千千万万个人！”
　　霍川：“为了我？你自己清楚为了谁。即使那三百条人命不是直接死于你手，可那包括归玉在内的十个孩童呢？！他们是无辜的！”
　　霍父见此刻已毫无退路，他推开了搀扶着他的苏氏，目眦尽裂道：“他们都是我从贫民窟捡来的马上都要饿死的孩子！我已经给了他们多几天的生命了，在霍家好吃好喝供着，再拿去献祭，他们应该感谢我！！！”说罢就要冲上前来，见他抬起双手的模样似乎是想掐住霍川的脖子。霍川虽胆识过人，但不过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又不可能对自己的父亲使用法力，只能任凭霍父掐住了他的咽喉。
　　霍川感觉脖子要被掐断了，呼吸、血液，全部都被那双手给阻隔。霍父是真的下了死手在掐他，双目猩红地怒视着自己的亲生儿子，仿佛在看一坨垃圾。
　　“废物。有多不成器才会拿家庭和孩子为自己做的错事开脱。”凌突然开口，他走上前去抬手拎起霍父的衣领，被掐到面目发紫的霍川哐当一下摔在地上，背归玉扶住。平日里在霍府中当家作主、威风凛凛的霍父此刻被凌拎鸡仔似的拎在手中，只见凌神色冰冷，不耐的神情已然达到巅峰，周身爆发出一股极为可怖的威压感，霍父甚至感觉自己无法呼吸。
　　“你又是谁呀，管别人家的闲事！知不知道这样子自己家老房子是要着火的！”苏氏在一旁焦急地转圈圈，一边用尖利的声音诅咒着凌。凌闻言忽地转过头来对着苏氏露出一个笑容———明明是一个阳光至极的笑容，甚至俊美的脸上还露出了小虎牙，但苏氏心头猛地一跳。只见凌随便抬了抬手指，霍家府邸中最宽敞、最奢华的主殿之上猛然发出一声巨响！随即是耀眼的火光和浓郁的黑烟，焰火如同一条吞噬楼房的火龙，硝烟四起、燃烧殆尽，他竟直接烧了霍府一栋房子！
　　凌一手掐着霍父一边笑眯眯看着苏氏：“诶？你家老房子着火了，你快去看看吧。”
　　苏氏被这身披人皮的恶魔吓得不断尖叫，家仆也在惨叫中一窝蜂地跑走，此刻整个霍府就只剩下了归玉一行人，以及霍父和苏氏。霍父被凌掐得已然有些不省人事，凌嫌恶地将他扔到一旁，又施法凭空变出一道水柱清洗自己的手，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归玉一边扶着不断咳嗽的霍川，一边忍不住道：“凌前辈，你也太简单粗暴了。不过霍家的所作所为，涉及到了鬼怪，东风国的法律是否有相关的惩罚措施？若是没有，岂不是拿他没办法了？”
　　凌挑眉：“你想的还挺周到。东风国什么法律我不知道，但我想弄死一个人不需要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