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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此去别经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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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川在归玉法力的疗愈下终于清醒了些,他睁开发红的浅色双眸,眸中已然染上了淡淡的泪光和浓郁的仇恨。他走上前去,看着地上半死不活蜷缩成一团痛脚的霍父,轻声道:“父亲,你后悔了吗?”
霍父似乎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性子,即使已经落到了这般田地,还是不愿在自己看不起的儿子面前低下那颗高贵的头颅。他强忍着疼痛用带着恶意的语气挑衅道:“后悔?你老子我这辈子都不知道什么叫后悔,老子心甘情愿。霍川,你这破性格,以后没了霍家,就等着被当成别人的踏脚石、被踩烂吧!”他说出如此狠毒的话向着亲生儿子,但说着说着居然掉下了几滴泪珠。归玉只觉这是鳄鱼的眼泪。
霍府此刻人去楼空,明明前一柱香还是一片繁华奢侈、甚至能让裴泷感叹的景象,此刻却无端生出落败萧条之象,就连那茁壮蜿蜒的罗汉松枝叶都下垂了些。霍川并未搭理霍父的挑衅,而是继续低声道:“你可还记得,我母亲去世的时候,你是如何对我的?”
霍父闻言不由得大笑起来,他笑到本就被凌掐得发紫的咽喉无法呼吸、止不住地咳嗽,笑出了眼泪,笑得咳血。周围人皆以为他疯了,竟笑得如此癫狂,就连苏氏都怯怯地躲到一旁去,但只有霍川静静地看着霍父,似乎在等待一个答案。
霍父笑累了,道:“废物,废物啊。你心里觉得你老子是废物,我何尝不觉得我生了废物儿子?我当时那般折辱于你,你明明平日里有练武,居然不敢反抗我?!你知道我有多失望吗———不过,这不是重点。”他突然停住了话语,给人留了个悬念,霍川右眼皮止不住地跳了起来,心头也恍然一惊。只听霍父继续道:“重点不是我怎么对你的。而是我骗了你,你母亲的骨灰,在她死了的第一天,我就扬了!对了,她的死也是我安排的。哈哈哈哈哈,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他又开始大笑,这下是真的发疯了似的笑。突然一道白光闪过,竟是暴怒的霍川直接手起刀落,将霍父的头颅斩落而下!那张大笑的头颅一骨碌地滚落在地上,甚至几秒内已经断掉的脑袋还在不断发出嘶哑的笑声。这一幕太过诡异,所有人都不敢说话、就连极度愤怒的霍川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直到苏氏爆发了一声惊天尖叫,将方圆十里的鸟儿全都震飞!
霜凝剑纯黑的剑刃上染上了暗红色的鲜血,随即像是被炙烤一般发出滋滋滋的响声,片刻后,那鲜血竟是被霜凝剑直接吞没,剑柄恢复了锃亮的状态。霍川收剑入鞘,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颗双眸灰暗的大笑头颅,神色冰冷至极、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波澜,但扶在剑鞘上的手不断颤抖,印证了此刻他真正的心情。
归玉有些于心不忍,犹豫片刻后还是走上前,拍了拍霍川的肩膀。霍川豁然转身,淡色双眸盯着归玉,片刻后,眼眶直刷刷掉下两行清泪!这变故发生太快,归玉甚至来不及反应只好抬手拍了拍霍川的脊背,安慰道:“你不要伤心,你父亲罪有应得,死了也是活该,你这是替天行道,不用伤心…”
霍川猛地抬手擦掉脸上的泪珠,但鼻尖和眼眶依旧发红。他颤抖着声音轻声道:“我不伤心。我掉眼泪,是因为,我终于报仇了。我非但不伤心,我很开心。”他仰起头看着白云如练、湛蓝如洗的长空,轻声道了句母亲,随即憋住了接下来要流出的所有泪珠,活生生把眼睛憋成了兔子似的红眼病。
他虽然这么说,但归玉知道他内心其实还是伤心的,只是碍于此刻还有其他人在所以不好表现出来,于是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霍川的肩膀。而一旁的苏氏早就吓晕了过去,也没有人想去管她。凌似乎与东风国的大理寺也有关系,他随手写了一封书信施法使它飘走,片刻后身着红黑长袍的几名衙役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毕恭毕敬地对着凌见礼。众人不禁感叹:简直是天皇老子的待遇。
凌:“这边就交给你们处理了。他做的事我已经给你家大人说了,你们只管清理便好。”几名衙役连连点头,见霍家庄一事已经彻底落幕,归玉几人纷纷感到一阵如释重负,也算是为东风国铲除了一大奸绥。不过接下来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例如霍家富可敌国的财库、数不清的地产与商铺,还有霍家几百个家仆和苏氏的去向。在霍父死后,所有的继承权自然落在了霍川头上,而霍川无心经商,更是对那堆砌着金银珠宝的财库毫无兴趣,于是大手一挥,统统捐了!一半的钱财主动上交给了东风国国库,还有一半由霍川亲自监督全部用于帮助东风国境内贫民窟中无父无母的孩子,亦或是丧子丧女的老人。
这件事并不是一件小工程,更何况霍川自觉心中有愧,于是并没有和归玉一行人一起回望鸣阁,而是自请下山入世五年,待五年之后再重回望鸣阁。刚入门没几天的弟子就自请入世,一入还就是五年!说出去倒是让人惊掉了下巴。霍川修书一封,里面不知道写了什么,他让裴泷帮忙转交给相流间。
眼下正是归玉等人要回望鸣阁,而霍川则是要去东风皇宫面圣。毕竟霍川捐了那么大一笔钱,皇帝老子亲自感谢一下这个孩子,便通过大理寺那边传召了霍川。
归玉道:“霍川,你当真做好了决定,不与我们一同回去吗?这事与你没关系,你不知情,何况你还…”
霍川打断:“我已做好了决定,不必再劝了。”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萝卜头变回少年模样的裴泷道:“切,正所谓父债子偿。霍川这个行为倒是不错,我说啊,这还是我第一次有点欣赏你的时候呢。”
霍川懒得搭理裴泷,游岁竹继续道:“霍兄,此去一别就是五年,这五年你要多多寄信来啊!”
霍川点头:“我会每年修书给你们的。”
游岁竹:“每年?!你一年才写一封?!不行不行,一月一封、一月一封。”
归玉:“游兄,霍川此次入世是要清修的,不能被太多世俗的感情干扰,一年一封已经很好了。”
裴泷补刀:“就是就是!更何况,到时候霍川穷的一毛不拔了,笔墨纸砚都不一定买的起呢。”
若不是眼下情况不合适,霍川真想拔刀最后跟裴泷打一场。但他还是强忍住抽出霜凝剑的欲望,绷着一张冷若冰霜的脸看向凌:“凌前辈,辛苦您了、也麻烦您了,把他们带走吧。”
早已绘制好任意门的凌在一旁等待许久,但看着这几个小萝卜头似乎在做最后的告别也就没有出声催促。他双手环胸倚靠在树干上,眸子扫了一圈最后定在归玉身上,随口道:“走吧。五年而已,对修仙之人而言,不过弹指一瞬。”他抬手点开染着金色光晕的任意门,众人都知道踏过这扇门便是望鸣阁,但注定有一人是不会踏入的。
一阵白光闪过,四人眼前的场景急速变化,从贴满封条、落魄萧瑟的霍府回到了地灵人秀、山鹊和鸣的望鸣阁中。离开望鸣阁之前是四人,回来这里还是四人,只不过少了个霍川,多了个凌。几人站在熟悉的仙鹊大道上呼吸着充沛的灵气,那来来往往穿着望鸣阁弟子服的弟子和依然雍容华贵的鎏金殿让人感到一阵从头到脚的安心。
归玉忍不住偏头看向凌:“凌前辈,这一路上您帮了我们那么多。不知道可不可以问问,您是师父的朋友吗?也是望鸣阁的人吗?”
凌挑眉:“相流间?我与他称不上朋友。望鸣阁,我应该算是吧。”
归玉:“凌前辈会留在望鸣阁吗?”
凌:“望鸣阁无聊死了。其实我觉着,那个姓霍的小朋友做法我还挺喜欢的,周游天下,不比待在这方寸天地来的舒服吗?”
归玉不由得回身看了凌一眼。凌身型颀长、负手而立,一身黑衣却挺拔如松,随意用发冠束起的马尾垂在腰后,俊美脸庞看上去不过二十左右。但明明法力如此高深,却又作风洒脱、性格如风,倒确实是和相流间很合得来的性子,也是一个不适合呆在望鸣阁的性子。他道:“那凌前辈什么时候要离开,要不要一起去见一下师父。”
凌沉默半晌,一拍手打定主意:“走。都好几年没见过他了,看看他是不是还是那个臭德行。”
于是几人便一起去了竹灵宗,来到那茂林深篁,隐约可见竹烟波月、雾气缭绕,竹笛轻奏声回荡在繁复的林间,奏的竟是一曲扬州慢。曲调悠扬,余音绕梁,归玉等人似乎很好奇,四处盼望着寻找这声音的发源地。却只见凌抬手掐诀,那婉转动听的笛声倏地停滞,仿佛突然被人用大拇指堵住了发声口!
“你真的一点都不解风情。”带着责备的声音自密林深处传来。
凌道:“谁他妈要解你的风情。”
只见相流间闲庭信步踱步而出,他俊朗面上染着一丝笑意,与往常并无不同。目光先是接触到归玉几人,对着他们点了点头,又看向凌,道:“阁…、咳咳…,阁下忽然大驾光临,有什么事情吗?”他突然掩面咳嗽了几下,裴泷立刻冲上去搀扶住他,并关切地询问相流间身体近况。
凌:“放心吧,你师父还能茁壮地活个几百年的。好了,说正事,你到底是脑子被狗啃了还是被屎糊了,唤灵珠都能给错?这么珍贵的东西老子他妈才炼了三四个,给你一个你不感恩戴德地收起来居然还给错了?”他恨不得骑在相流间肩膀上指责他,虽然话语是十分欠扁的辱骂,但并未真心实意地责怪,反而像是老友相见的插科打诨。
相流间:“这真不能怪我。你唤灵珠给了我之后我就一直收在一件衣服的袖口里,那件衣服我都几十年没穿过了,就那天碰巧穿了,碰巧就给了你的唤灵珠,诶?你说巧不巧。”
凌忍不住道:“有病吧你。”
相流间:“反正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既然都这么天时地利人和了,干脆多留几天吧。前几日问英大会刚结束,收了不少外门弟子。对了,我怎么少了个弟子没回来?”他指的是霍川,站在他旁边的裴泷十分详细地给相流间讲述了一遍此次下山所发生的事情以及霍川自请下山的请愿,并且把霍川修的书信交给了相流间,相流间并未当场查看,只是将那封字迹工整漂亮的书信收进了袖子之中,并未多问。
凌双手环胸,不屑道:“人家的信你看都不看就收起来,谁知道你这件衣服下次穿是不是一百年后。”
相流间:“你会不会说话呀。算了,不说这个,这次霍家庄之事还得好好感谢你一下,救我四个徒儿于水火之中。你看看,我这些徒儿是不是不错,羡慕吧?你有没有打算也收点徒弟?”他说这话的时候将归玉和游岁竹都拉了过来,颇为得意地揽着自己三个尚且年幼却已经有些作为的弟子。
凌这下倒是没有出声,目光从相流间身上移到了归玉身上,深邃眸子中不加掩饰地染上了些许审视。归玉被看得发毛,微微侧身往游岁竹身后挤了挤,似乎并不想被这个凌看到。
凌道:“若是我想要你的徒儿,你敢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