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字回时》源川丸子

12、终惊鸿一瞥

　　归玉感觉自己仿佛被点了定身术。
　　被霍思的手指触碰的感觉太恶心，胃里登时一阵汹涌的翻江倒海，刚吐空的胃部几乎要将胃酸也全部吐出来。被解开的扣子所暴露出来的肌肤仿佛结冰了似的，冷得惊心、冷得彻骨，宛若一条冰块做的蛇爬上了身子，缓慢缠绕在躯体之上，收紧、收紧，以至于完全贴合，那涌入四肢百骸的冰冷感快要冻死归玉。他觉得自己似乎很久没有眨眼了，眼眶都像被冻住了，眨一下眼都显得无比吃力。
　　“果然。小归玉，知道为什么□□鬼喜欢你吗，你的血对于妖魔来说就和唐僧肉一样，香得很啊。”霍思指尖点了点归玉被扒开衣襟的苍白胸膛，他明明并没有点一些过分的部位，但却莫名给人一种暧昧至极的缱绻感，连带着那张尚未长开的脸蛋都显得成熟了些。
　　“放开我…你放开我，恶心…别碰我！”归玉咬牙切齿地怒瞪着霍思。平心而论，归玉身材说不上好，太瘦了，即使是经常练武的身子也只有薄薄一层肌肉，腹部更是瘦到肋骨都支棱地突出来，有些瘆人。霍思却好像爱不释手，他抬手、勾指成爪，那尖利的指甲刺破了归玉脖颈上的肌肤，细小伤口登时流出几滴鲜红色的血珠。他用指尖接住那几滴血珠，随即伸长了舌头慢悠悠地品尝这几滴血液，明明只有几滴，归玉却觉得他品尝了一个世纪。
　　忽地，霍思周身鬼气暴增！宛若几道喷涌而出的黑色洪水、亦或是狂卷而来的浓黑罡风，他整个身子都被深不见底的黑气包围住。片刻后，他拨开黑雾走出来，身子俨然像是被拉长了似的，抽条成了少年形态，脸蛋也稍微变了样，杏眸拉长、嘴唇淡薄，活脱脱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竟比霍川还要高上许多。
　　霍思愉悦地深吸了一口气。不，现在完全不能叫他霍思了，真正的霍思已经完全死掉了，只余下这个被强行占有的空壳。他弯起眸子，扬起了一个十分开朗的笑容：“感谢款待，我的力量恢复了不少呢。”若是原本他给人的感觉是不好对付的大妖魔，此刻吸食了归玉血液之后简直就像是称霸一方的妖魔领主，就算是相流间来了估计都难保一命。归玉咬紧牙关，抬手捂住了脖颈上那处已然开始缓慢愈合的伤口，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吃了我的血之后就变成这样！这是什么邪术！！”
　　妖魔笑眯眯道：“都说啦，你的血很有用的。哈…几百年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了，不如你以后就跟着我吧？呆在你那个山头上做个无名无分的小弟子有什么好的，不如跟着我去称霸世界？”
　　归玉：“你人看起来是长大了，心思还那么幼稚，还称霸世界，你以为你是谁啊？”
　　妖魔丝毫不恼：“小归玉，你看起来很生气哦，这样吧，既然我知道了你的名字，作为交换，我也把我的名字告诉你。我叫陆源。”
　　“谁在乎你叫什么，废物。”
　　空旷的山头，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嘲讽。这声音不是归玉发出的，在场也没有第三人，陆源登时蹙紧眉四下张望着，似乎是十分紧张。
　　忽然，一阵狂风席卷，周围的树干皆掘地而起，剧烈的风刃朝着陆源攻去———这攻势太快太猛，归玉甚至根本没看清从眼前飞过了个什么东西，陆源就已经被砸下的树干压住，身子陷入地中砸出了一个大坑。归玉突然被一只手拉到一旁，只见是一个脸色略有些不耐烦的黑衣青年，束发银冠、身型颀长，脸蛋俊美得如同镌刻出的雕像。青年帮归玉将被扭断的手臂归位，又施法疗愈，浓郁到极致的纯粹灵光包裹着受伤的手臂，没几秒那处便完全愈合。
　　归玉瞪大双眸，只见黑衣青年身后还跟着三个衣衫褴褛、狼狈至极的小少年，俨然是霍川一行人！他们看起来真是可怜极了，身上没一处干净整洁的地方，要么脸上都是血痕和泥巴，要么腰部留下了深刻的抓痕。相比而言，归玉真的像是被抓去度假了，身上干净得几乎一尘不染。
　　“这、这位是…？”归玉从未见过这黑衣青年，这黑衣青年气质出尘、法力淳厚，竟能完全压制释放力量的陆源！并且这青年还救了霍川一行人，甚至能在陆源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情况下找到这个地方来，当真实力无比强劲，不容小觑。
　　裴泷：“说来话长，待会再说。这大妖怪没拿你怎么样吧，咦？霍思呢？□□鬼呢？这男的是谁？”他指了指被压在树下的成年霍思，此时应该叫陆源。
　　归玉：“这便是附身在霍思身上的那个妖魔。他将霍思吞噬，吸了我的血之后突然长大了，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好像叫陆源来着。□□鬼嘛…”归玉托着腮努力回想着那团不起眼的黑雾的去向，片刻后醍醐灌顶，恍然大悟道：“□□鬼好像被他扬了。”
　　霍川：“扬了？”
　　归玉点头：“对，一挥手就散了。估计是死了吧。你们这么狼狈，在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师父怎么不在？”
　　游岁竹在一旁摇着破破烂烂的羽扇给自己扇风，被血和泥巴糊得乱七八糟的刘海此刻被他尽数拨到脑后：“妈的，这可有的说了。我们在那恶战起尸群，裴师兄想着实在打不过了，就捏爆了唤灵珠，结果呢，几柱香都没动静，我们都要被玩死了，这位兄台才突然出现。”他指了指那满脸烦躁的黑衣青年，放轻声音道：“这位兄台随手打了个响指，起尸群直接灰飞烟灭了！然后他带着我们，一步千里，直接就追到了这！我的妈呀，你真的不知道他有多强，吓死我了。”
　　黑衣青年似乎听力极好，他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一眼游岁竹，游岁竹立刻噤若寒蝉。青年走到一旁去捡起地上被折成两半的细长剑刃，剑柄上镌刻的古体'流予'二字十分黯淡，仿若生了锈似的发黑。他指尖凝聚细小的灵光，随意朝着流予点了点，那剑身便在一片耀眼至极的灵光中恢复原样，剑身也变得如同往昔一般闪耀着银光。黑衣青年随手将流予扔到了归玉怀中，道：“武器落则战败，更别说武器直接被折断。他们三个虽然看起来脏了点，但至少最后一刻武器都未脱手；而你，明明还有一只手可以动，却连武器都保护不了。”
　　他说出的话和语气都太过冷硬，四人皆是被他这么一番话惊得睁大了眸子，仿佛人命在他口中并不值钱，反倒是那手上的武器更值得他关心一些。归玉略有些惭愧地垂下脑袋，一言不发；而裴泷似乎对他十分不满，但碍于救命之恩，只能强装恭敬道：“前辈，不知如何称呼？感谢前辈这次出手相救，师父给错了唤灵珠，以至于召唤到了前辈，此等恩情小辈们必将铭记于心。”
　　黑衣青年随口道：“单字凌，怎么称呼都行。你们能偿还我的就是回去好好教训一下你们的师父，什么小破事都把我召唤过来，我很忙的。”他明明是实力强横的前辈，虽容貌年轻俊美，但真实年龄少说也有一百来岁，却丝毫不端着架子。虽然言行举止可恨了些，但总而言之还是个不错的前辈。
　　裴泷：“感激凌前辈予我等救命之恩，若是凌前辈改日拜访灵风国，可随意报上我景王爷的名号，在京城里吃喝玩乐全部免费。”
　　凌道：“我一百年前在灵风国和皇帝拜把子的时候你都没出生呢。哦不，你爷爷都没出生吧。”
　　裴泷闻言脸上笑意有些挂不住，旁边的游岁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见裴泷吃瘪，霍川也难得的神色舒展。他们几人难得融洽地凑在一起插科打诨，一旁被大树压成肉饼的陆源也就不那么愉快了，他怒吼道：“聊那么开心，你们他妈的管管我啊———”
　　他刚吼完，忽地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只见凌面无表情地抬起指尖又拔起几根树压了下去，陆源整个身子登时陷下去数十米，山头登时发出土崩瓦裂的嘎吱声。他就算没有被砸成肉泥也要筋脉骨头寸断了，这才没了声音。归玉不确定是陆源是死了还是逃跑了，反正凌将树干移开之后那巨大的深坑之中空无一鬼。
　　凌似乎并不在意，就像一个人并不在意世上会不会少一只蚂蚁。他抬手复原了那些暂时用做武器的树干，明明是凭空拔地而起的，他复原之后竟然连树干里的脉络都接上了，与原来毫无两样。这等充满生命力的极其浓郁的法力几乎让四人目瞪口呆，甚至能达到起死回生之力，凌的法力之深厚更让人好奇。
　　凌忽然转头，看向四个站在一起罚站似的小孩，道：“这个事件牵扯太多，你们师父到底怎么想的，派你们四个小屁孩过来处理。我现在把你们送回望鸣阁。”他并不陌生这次事情，也有可能是霍川他们已经和他说过了。凌神色不耐，似乎想立刻打发走他们四个。
　　四人对视一眼，尔后还是霍川开口道：“凌前辈，我们不回望鸣阁。这次霍家庄的事情还没有完全调查清楚，我们想去东风国的霍府问个明白。”其余三人纷纷点头，四双带着隐约期盼的眸子抬头仰望着凌。凌一双剑眉皱得死紧，似乎要被这几个小家伙烦死了，片刻后才长吸一口气不情愿道：“…行吧。”他抬手施法，爆炸般耀眼强大的金光自他指尖流溢而出，众人身前倏地出现一扇亮色光晕，似乎是通往某处的门。这个法术相较于一步千里还要更加精进，因为一步千里的后遗症十分严重，并且会去到何处是无法决定的，而凌施展的法术相当于任意门，只要驱动念力便可以去往任何想去的地方。
　　凌带头要走入那扇光晕，裴泷与游岁竹紧随其后，可归玉突然弱弱地发出一声气音，众人纷纷回头看他。只见归玉双腿被钉在原地了似的无法动弹，表情略有些难看。凌挑眉道：“这是怎么？走不动路了？刚刚那家伙给你施展的法术我都解除了。”
　　归玉：“我、我腿软…动不了，不知道为什么，抬不起腿。”他似乎觉得很难堪，但他即使调动全身法力也无法迈开那双被冻住了的双腿，似乎是陆源的鬼气尚存，就连凌如此醇厚的法力都无法驱散那抹鬼气。霍川见状走上前去，微微弯下身子背对着归玉：“上来，我背你走。”
　　虽然是冷到极致的语气，面色也如零下冰山似的毫无波澜，但主动背人的事情发生在霍川身上还是十分不可思议、以至于裴泷和游岁竹都瞪大了双眸。还未等归玉爬上霍川的背，归玉就突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仿若有一股抓力从身后把自己拎起来了似的，随后便是整个人悬空，腹部抵在一处坚硬的臂膀上，脸正对着下方。
　　他竟是被凌直接一把扛在了肩上！
　　霍川面无表情地直起身子，冷凝的淡色双眸看了凌一眼，随即毫无异样地向任意门的方向走去。而裴泷和游岁竹的表情更扭曲了，两人对视一眼各自从对方眸子中读出了千万种复杂的情绪，但愣是憋着一句话都没说。归玉被凌扛在肩上简直是体会到了飞一般的感觉，从这个视野往下看霍川等人就跟看菜地里的萝卜头似的，两条本就被冻住的腿抖得更厉害了。
　　凌：“怎么？你很难受？”
　　归玉：“没、没有…”他哪敢，若是说了难受，怕是会被凌前辈直接砸在地上，到时候沦为和陆源一个下床，那可就太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