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 50 章 谈判&神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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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道上简短的一句“手部因意外受损，不得已退出大赛疗养”，不知略去了多少的内情。
这样一个昙花一现的天才，没能留住网友的关注，徐冬春默默消失在乐界，再无人知。而燕骏材荣获当年的音乐大奖，意气风发。
领奖的照片被争相转载，舒星舟透过燕骏材厚重的妆容，看见了他掩盖不去的郁色。虽然手捧奖杯，他却并不高兴，过了一个星期，才迟迟发了条获奖感言。
在他和许冬春之间，发生了什么？燕文玉又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后台空荡的走廊里，舒星舟沉默地思索着，走至消防通道的时候，却忽然被阴影覆盖。
他抬眸，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H-184号，恭喜你得偿所愿。”
一个高挑纤细的男人站在眼前，他穿着乐团同一的制服，经典的黑白配西装，放在旁人身上像个侍应生，但他瞧着就格外出众，风度翩翩。
“大人，您也来了。”男人弯眉一笑，“很高兴能为您献上一场表演。”
他淡定的姿态，全然不像是个出逃在外的危险人物，前天还扼杀了一条鲜活的性命。
舒星舟直白道：“你杀掉那个人，从他身上取走肠子，是为了做新的琴弦，对吧？这样看来，难不成，你的小提琴坏掉了？”
“真是瞒不过您，大人，您说的没错。缺了一根琴弦，我的音乐将不再完整。至于为什么选择他……”H-184无比坦诚，“大人，我知道你不喜欢滥杀无辜，而我不想落入B-096的下场。”
噩梦们都以为，虫人死于监狱长的惩罚，是舒星舟的警告。
“你知自己会被抓，就没想过要逃跑，反而来到大庭广众之下？”
男人回答：“哪怕我能逃避您一时，也不可能逃得开本能——音乐就是我存在的意义，而没有观众，我永远不可能实现。”
为了达成这项心愿，H-184主动提出妥协：“我只想要这一个晚上的自由，等我从台上下场，大人，我自然会回到塔里，任您处置。”
舒星舟沉默，忽然问起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的小提琴……究竟为什么会坏？在你出来之后，发生了什么？”
“这是因为……”H-184怔住，片刻后卷起袖口，一道长长的口子出现在小臂内侧，皮肉外翻，几乎深可见骨。“我杀了‘我’。”
这伤口的形成很奇怪，不像是从外割开，更像是血管自行爆裂，向表层延展。很难想象经受了这样严峻的伤情，男人还能面色如常地挥舞琴弓。
“他是个劣等的赝品，而我最讨厌的，就是有人试图模仿我……他可能也是这么想的，总之，他攻击了我。但最可恨的，是他居然对我的小提琴下了手——他玷污了神圣的音乐，做出这样卑鄙的行径，那他便不值得活着。”
“……”舒星舟问，“镜子的复制品，也会有自我意识么？”
他还以为，那只是受到镜子操纵的幻影。
这个问题，倒是令H-184迟疑了。“我想，大概是部分……如果真的是我的话，哪怕被厌恶冲昏头脑，也不会对小提琴下手。”
纤长的眉毛挑起，在舒星舟思忖的间隙，H-184见演奏即将开场，按捺不住焦急的心，又加了一道砝码：“大人，我或许知道，对方是用什么办法，避开您的监视，入侵了高塔的——我的诚意摆在这里，如果您同意，待音乐会圆满结束，我将告诉您我的发现。”
这样说着，小提琴家默默捏了把汗。
他不期望监狱长能够网开一面，宽恕自己的叛逃，但唯有这个渴求，他绝不肯退步。
舒星舟望进他的眼睛，看见其中噙着光彩夺目的期许，心下一滞。
……噩梦们，也会这样纯挚的情感么？
青年垂眸深思，点了点脑袋，又忽然想起一事：“你出现在这次音乐会，和燕骏材、或者是燕文玉，有没有关系？”
听见这两个熟悉的名字，H-184眸色一深，指尖不自然地攥紧，复又松开。噩梦原主的吸引力对他来说虽然强大，但小提琴家自制力不俗，除音乐外，不可撼动。
“燕骏材……他即是我的创造者。”小提琴家复述着片段性的共感记忆，从他口中，舒星舟因而得知了过去的真相。
原来，当年光鲜亮丽的音乐大赛其实藏污纳垢，冠军早早内定。燕文玉就是背后赞助人，疏通好了各个渠道，决心力捧侄子出名。
在报名阶段，她便筛选掉了几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只为让燕骏材赢得光明正大、风风光光。然而谁知，半路杀出来许冬春这匹黑马，硬生生凭借天赋，压了燕骏材一头。
燕文玉收买得了裁判，却收买不了听众，由于决赛将全网直播，为了不让获胜之路留下污点，她指使燕骏材买通许冬春。
得知自己的努力变成笑话，冠军注定无缘，许冬春却不气馁，反倒说，他会拿出最佳的状态备战，不是为了奖杯，而只是不想对不起心中的旋律。他甚至反过来规劝燕骏材，叫他堂堂正正，用真本事和他一决高下。
听到这话，燕骏材发了彪，痛骂许冬春是阴沟里的老鼠，在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许冬春却是笑笑，说老鼠在努力后，也能吃到名贵的奶酪。
许冬春过分耀眼的执着，扎穿了燕骏材那颗敏感卑劣的心。他浑浑噩噩地回到姑姑身边，转述了这番话，之后再听见许冬春的消息，却是一个混混在他家的小饭馆闹事，争执之间动了刀子，扎伤了小提琴家宝贵的手。
因此，许冬春不得不退赛，告别了乐界。燕骏材没有去问姑姑，这是不是她的手笔，但他心知肚明。
只不过，领奖的那天，他并没有想象中的满足，反倒是做了个噩梦。在梦里，他变成了一只身披灰袍的老鼠，站在台下，前肢艰难地耷拉着台面，仰望着聚光灯里，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
男人的手里，握着他再熟悉不过的乐器，但琴弓与琴弦交织中流淌出的旋律，却是他此生都无法企及的完美……
难怪舒星舟对这个噩梦没印象，原来燕骏材的梦里的形象，是只见不得光的老鼠。
青年暗叹一声，没有说些什么，只是警告H-184，“我会在台下盯着你，你最好别给我捣乱。”
他抬了抬手指，一瞬间，过道被巨型的阴影围拢，根根矗立，好似魔王从地狱中伸出的魔爪。
头顶的灯光也被暗影过滤，衬得青年的面容带上几分邪恶的色彩，监狱长的余威仍在，H-184不自觉后退半步。
“……知道了，大人。”男人温顺地低头道。
阴影收了回去。
用C-030“爱听热闹的人影”吓唬完小提琴家，舒星舟面不改色，给了他一个凛冽的目光，转身离开了此地。
*
监管局里。
“一个没有记录的人。”徐柯玄在照片上画下一个圈，“附近明明有监控，他却不躲不避，连露了脸都不在乎……看来，果真是有恃无恐。”
会议室里，除了正式特工队外，还加入了三个预备役的成员，正是上交了“关于我市突发噩梦连环案件调查报告与行动提案”的满小雪、韩东甫与左淮波。
他们怎么也预料不到，这份企划会如此凑巧地，吻合了上头的想法，使得自己提前跻身进了正式队伍。
而满小雪因为灵性直觉出众，更是受器重。
这一桩看似普通的杀人案，也是她提议接手的，而在深入调查之后，监管局也承认，其中的确存在不明因素。
“还有一点很奇怪，你们看他的解剖手法，创口并非是用利器切割而成，而像是由内至外，受害者被内部力量剖开……”
血腥的照片铺在屏幕上，所有人都可以清楚看见，鲜血淋漓的赤裸胸膛，与其下一块空空荡荡的地方。
“据法医检查，受害者的血管爆开了，血液像是一片利刃，从内部割开了他的身体——这的确非常人所为，但我们也无法断定，这就是那个什么‘噩梦’动的手。话说，噩梦的记忆不都是很迷糊的吗？为什么这个人会长得这么……清楚？”
“神踏马清楚……你这什么形容词！”韩东甫扶额，他满腔的仪式感都被打破，不由得吐槽。“难不成他还能长成个马赛克？”
说话的女人瞪他，“给我放尊重点，这里是你说脏话的地方吗？再吵吵掌嘴五十。”
“姐你真是的，我又不是宫里太监，还掌嘴嘞……”韩东甫嘟哝，接收他表姐韩欣怡刀子般的目光，住了嘴。
满小雪接过话头，她收敛了平日的散漫，一本正经。“根据我们的调查，这些和噩梦有所牵扯的案件，都有一个共性：做梦人对这个噩梦，记得非常清楚，不像是平常的那种小梦。”
徐柯玄颔首：“也就是说，记忆最深的那个噩梦，才有可能出现。”
“没错，但是现在我们还不知道受害者的挑选机制，以及那个所谓的监狱又是什么东西……”
“听起来还算正面。那个女孩不也帮我们解决了变异榕树吗？或许我们可以寻求她口中的，‘监狱长’的帮助。”
“难道我们要依赖一个陌生人？他虽然帮了我们，但是别忘了，他也可能是幕后黑手，不是吗？不然怎么解释这些玩意儿的存在……也许都是他在自导自演罢了。”
在他们围绕着“监狱长”争论不休的时候，舒卓榆打断道：“无论如何，我们只能断定，这家伙有奇特的能力，而且身份成迷。至于他和噩梦有没有关系……把他抓住一问，不就知道了？”
徐柯玄适时拿出新的资料。
“虽然数据库里没有他的资料，但是，有一家乐器店的老板，提供了目击情报。”他神情整肃，语气沉凝，“他说，这个人身上带了一把缺弦的小提琴，本来是来店里修补的，但看了他们的替换琴弦，却觉得不满意。”
“琴弦……我记得，是用羊肠做的吧？难不成他拿走受害者的肠子是为了……？！天啊。”
徐柯玄：“不排除这个可能。同时，老板还说，他拿走了店里的一张海报——是‘白榆入梦’音乐会的宣传。”
这个熟悉的名字一入耳，舒卓榆眉毛瞬间隆起，“那不就是今晚？”
“没想到你知道啊。”徐柯玄诧异地觑他一眼，“没错，我刚要和你们说这事儿。音乐会马上就要开场了，我们正在和主办方联系，确认观众或者工作人员里头，是否有这张面孔。假如有，那么等会儿将派出几个人入场——切记，千万不能打草惊蛇。”
话音刚落，舒卓榆自告奋勇：“我有邀请函，先让我去探探。”
*
乐团开场，是一段柔和的钢琴独奏，燕文玉年近五十，但保养得像是个三十出头，姣好的五官配上一席湖绿色的长裙，光彩照人。
“舒总的生活真是叫人羡慕。”坐在舒劲松身边的男人悄声说，“老婆是大音乐家，儿子又争气，我听说，他进了监管局？哎哟，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活，说是全民英雄都不为过！都得归功于你教子有方啊！”
舒劲松被奉承得舒心，“哪里哪里，都是小孩自己主动的，我只想他们过得幸福，实现自己的理想。所以说，管那么多，都不如给他们自由，我们这些做父亲的，能管上一时，难道还能管一世不成？只要孩子开心就好啊！”
“舒总说得对！你家儿子呢，坐在哪里，怎么不和他爸坐在一起？”
“喏，就在那个边角上。”
男人扭头去看，“嘶……我还以为舒总的儿子，是另一个年轻人呢，真是老糊涂，记错了。”
舒劲松：“……”
舒劲松干咳一声，“这是我大儿子，你之前说的那个，是我小儿子。”他又找补道，“不过，他也在监管局工作，只是没卓榆那么出名。这一个两个，当监管局是什么香饽饽似的，都往里头钻！”
“可不是嘛，谁叫监管局威风呢。那你二儿子呢，今天没来么？”
“他、他工作忙，你知道的，监管局嘛……诶，你看，他来了。”
舒劲松脸上堆笑，冲着舒卓榆招手，迫不及待地，要将他展示给富豪圈子。
然而，他儿子瞥都不瞥一眼，一屁股坐到舒星舟身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上瞧，眨也不眨。
大庭广众之下，舒劲松也不好打搅听音乐的氛围，只好挽尊：“这孩子，光看他妈去了！”
另一个集团的老总笑笑，表示理解，两个中年男人，便开始了不着边际的“育儿经”。
另一边，舒卓榆瞥了眼侧面。“这是谁？你朋友？”
舒星舟两三句介绍，“你不是说不来吗？”
“我、我临时有空呗。”舒卓榆撇嘴，“你等会儿有没有安排？早点走吧，这音乐会无聊得要命……你有这闲工夫，不如多和舒劲松聊聊天，他在家里老骂你。”
这话要是放在其他人耳中，多少有点挑拨离间的嫌疑，但舒星舟清楚，他弟弟还真就是客观阐述。
“他骂你更多吧，毕竟你总是去危险的地方。”
“……”舒卓榆耷拉着眼皮，显然是被说中了。
舒星舟无言地笑笑，舒卓榆性格直率，聪明但不喜欢将这份心思用在人际关系上头。特别是对于父母，他总处在叛逆期，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在顶撞的语言背后，其实是变相的渴求。
兄弟俩不再多言，安静地倾听音乐，心中却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件事上去。
唐江宿也安分守己，默默想到，看来舒星舟和他的弟弟，关系并不想传言那样的差……这是隐患，也是机会。
他翠绿的瞳色微凝，暗自下定了决心——舒星舟的身份，他一定要得到。
在这片复杂的氛围之中，合奏的音乐响彻整个大厅，变得辉煌澎湃，宛如驻足在天堂的门扉，圣音传入凡人的耳朵。
所有人的心神，都被这美妙的旋律吸引，哪怕是对音乐一窍不通、只把这里当社交场的舒劲松，也不由得凝神，坐直了身体，不再窃窃私语。
那几个专门请来的乐评人，更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手中的笔落了地，也没有心思去捡。人生中头一遭，他们真正地沉醉在美妙的音乐当中，而忘记去估量、去琢磨、去批判。
而随着演奏，全场的目光，都渐渐聚焦到了一处，聚集到了那个高挑的小提琴手上，为他不输于音乐的气质所折服。
沉浸其中的他们都没注意到，台上位置显眼的第一小提琴首席，已经变了脸色，手上颤颤巍巍，琴弓都快握不准。
他已经没再演奏，但是，没有一个人，发现这重大的失误。
……燕骏材并不为此感到庆幸，他的耳膜在嗡嗡作响，手指在不住地颤抖，琴弓上的温度都仿佛急速上升，灼烧得他想要狠狠将小提琴砸出去。
H-184的音乐，让他再度回忆起了那个可怕的噩梦。而这一次，他从台下灰扑扑的老鼠，变成了聚光灯下可怜的小丑。
浑浊的瞳孔惊颤着，燕骏材克制不住，明知这不专业，依然扭过了脑袋，在看见对方的一瞬间，好似有一把重锤，带着千钧之力，扎进了他的脑髓。
接着，他的目光从迷雾中聚拢，落在了那把漆面光亮的褐色小提琴上……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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